第26章 祁王府(下)

螃蟹雖随時備着,挑揀上蒸籠還需要些時辰。

後花園風大,洛臻随王府主人回了東苑花廳,兩人在圓桌前落座,正好随侍端上一盤當令時節的大秋梨,洛臻便從護腕裏取了一把精鐵淬煉的精巧小刀,揀了只最大的,開始削皮。

周淮見她削皮的動作幹淨利落,連串的果皮轉着圈兒落下來,整只梨削完了,果皮竟然沒有斷一次,顯然是平日裏削習慣了的,不由大為詫異。

“平日裏你都是自己做這些活計?”他驚訝問道,“替敬端公主做?”

“哪兒能呢。”洛臻将削好的梨肉放入瑪瑙盤裏,換了第二只梨,“王宮裏随身伺候公主的內侍就有十二個,前呼後擁的,這些小事兒哪裏輪得到我動手。”

周淮指了指薄薄的果皮,“那這些手段是哪兒學來的?你們洛氏本家的随侍,比起秣陵都王宮,只多不少罷。”

洛臻不以為然,“本家的随侍是不少,我身邊就有內院八個,外院八個。有什麽用呢。家裏有我姐啊。”

“洛雅之?”周淮挑眉,“她怎麽了?出身分支的從姐,竟能欺侮了你這個本宗嫡女去?”

“沒這回事兒。家姐從小養在母親跟前,雖說是二叔家的從姐,但就像親姐姐一般,家裏跟我最親近的就是她了。我這個姐姐吧……”洛臻斟酌了個用詞,“事兒多。”

她随手拿起圓桌上備好的一套蟹八件,“打個比方罷,為什麽秣陵都有名姓的子弟裏,就數我用蟹八件用的最好,拆起蟹來最快?五爺猜猜看?”

周淮想了想,“熟能生巧?”

“沒錯!”洛臻一拍手,“家姐最愛吃螃蟹,最恨蟹黃黏黏糊糊沾了手。每次秋風起時,隔三差五便叫了我去,擺一筐蒸好的螃蟹,哐!放在我左手邊。再擺一個漏刻,哐!放在我右手邊。我動手拆,她動嘴吃。就這麽三五載,我拆蟹的功夫,便練成了。”

周淮忍俊不禁,舉起筷子指了指散落的果皮,“這削皮功夫,也是如此練成的?”

洛臻漫不經心開始削第三只梨。

“可不是麽。春天,叫我爬香椿樹上,一根根挑揀香椿頭兒,說是練眼力;夏天,把我趕河裏撈蓮蓬撈菱角,不撈夠一木桶不讓我上岸;秋天,一邊在梅花樁上站樁一邊削梨子皮,說是練下盤功夫;寒冬臘月的,養了一院子松鼠,非把我趕到山裏頭,拿彈弓射一大籮筐子松果才讓我進屋。後來我姐終于出仕了,不蹲家裏,改出去禍害別人了,我的日子才好過起來。沒想到好日子沒過多久,你老爹又大兵壓境,把我給弄這兒來了。嗐,我虧哪。”

周淮笑得咳起來,捂着胸口緩了一會兒,道,“難為洛君了。我原以為你在秣陵都時,整日縱馬玩鷹,逍遙得很。”

“五爺別這麽說。”洛臻把三只削好了皮的雪白果肉整齊得放在五色瑪瑙盤裏,把盤子輕輕往前一推,“縱然一時逍遙,又哪能一世逍遙呢。如今身在上京,就算不主動去招惹別人,旁人也會來招惹你。”

她半真半假地道,”別再跟我提‘逍遙’兩個字了。”

周淮拿起一只梨肉,慢慢咬着。

過不了多久,熱騰騰的螃蟹端上來了。

倒沒有真用筐,而是用的半個圓桌大小的巨大海盤,滿滿裝了一大盤,螃蟹層層疊疊摞起來,足有三五十只,兩個随侍合力擡上了桌。

洛臻用蟹八件的功夫,果然利落得很,拆螃蟹拆的飛快。

周淮面前的一殼蟹肉還沒吃完,分別裝滿了蟹肉蟹黃的螃蟹殼已經在桌子上紅通通排了兩列。

洛臻也是頭次碰到吃螃蟹這麽慢的,等了又等,周淮手裏那殼蟹肉還剩下小半,他也不急,慢悠悠拿筷子一點一點去夾小塊的蟹肉絲。

洛臻等得心焦,索性又拿起一殼蟹黃,蘸足了姜醋,送到周淮手邊,“再嘗嘗蟹黃罷。這個季節最為肥美。”

周淮依舊吃了兩小口,将筷子放下道,“洛君用蟹八件的功夫,小王是見識了。螃蟹性寒,不好多吃,我吃了這些便夠了。”

洛臻一怔,嘆了口氣,拿筷子撥了撥桌子行排成兩排的螃蟹殼,“我算是明白了,五爺故意消遣我呢。拆了這麽多,卻不吃。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拆蟹花費的許多功夫。”

“誰說浪費了。”周淮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我不吃,還有你呢。這頓全蟹宴,原本就是招待你的。”

……

酒足飯飽,又談笑了許久,眼看日頭開始偏西了,周淮親自送洛臻出了王府大門。

随行出來的聽風衛小何牽着兩匹馬的缰繩,候在大門外。

那兩只嬌怯怯叫個不停的雪白暹羅奶貓,也裝在小小的精致鐵籠子裏,被王府大管事親自拎出來了。

洛臻堅持把兩只奶貓留在祁王府。

“不管先前怎麽打算,既然我說了送五爺,那就是送五爺。沒道理送只貍奴進門,臨走了又帶回去,還白撿個籠子的。”

她依依不舍地捏了捏奶貓粉嫩的小前掌,“索性兩只都留下罷。公主那裏,等我下次再去花鳥市買。”

周淮的嘴角浮起一絲淺笑,不再推拒,吩咐管家将奶貓帶去後花園。

“這幾日上京城刮的盡是西北風,雲層厚疊,只怕會有大雨。東陸這裏一場秋雨一場涼,洛君和公主初來乍到,注意身體,小心風寒入體。”

洛臻笑着應了。

翻身上馬,放開缰繩,駿馬沿着青石長街小跑出去。

周淮站在大門口目送她遠去,她揮手告別,暗自琢磨着,吃了她剝的蟹,收了她送的禮,祁王這個朋友,算是交下了罷。

上京城也不完全是龍潭虎穴嘛。

這個念頭,讓她終日繃緊的心弦,終于松快了些。

馬匹小跑着出了南城坊,沿着寬敞的東西禦街大道,向泮宮方向疾馳而去。

笑意還沒有從唇邊卸去,遠遠地便看見一名眼熟的聽風衛焦急候在街道邊,沿着禦街方向,左顧右盼。

兩邊視線對上,那名聽風衛松了口氣,急忙跑上前,“找了一下午,總算碰到洛君了。”

來人滿臉焦慮之色,“汪統領急着找洛君。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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