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臺夜

這次出事,誰也想不到。

居然是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宣芷被人推了落水。

便是聽風衛統領汪褚也料想不到,堂堂天子國學的泮宮之內,竟會有人如此膽大妄為。

洛臻疾步走回甲字學舍,汪褚跟随身側,低聲說明今日情況,滿臉的自責愧疚:

“公主照常在學舍裏休息了半日,到了晌午,用了午食,見洛君還未回來,便有些坐立不安,問了我幾次,說好了午前回返,至今未歸,莫非在外頭出什麽事了。我同公主說不可能,不過是出去買個花兒,能出什麽事,跟出去的小何也是個機靈的。後來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公主越來越不安,實在坐不住了,說會不會已經回來泮宮了,只是沒有回學舍,跑出去玩兒了,堅持去洛君最常去的泮池楓樹林邊尋找。沒想到,迎面撞到了西臺館的柔嘉公主一行七八人。”

洛臻聽到‘柔嘉公主’四個字,心裏就是一沉。

最不想發生的事情,果然來了。

在原著中,宣芷入西臺館後兩個月,也發生了同樣的落水事件。乃是同柔嘉公主相鄰而居,早晚相對,言語起了龃龉,柔嘉公主指使身邊幾名貴女把宣芷推落入泮池。

正好原著男主楚王路過,見宣芷在水中掙紮,便跳下去将人救了上來。

宣芷從此對楚王情愫暗生。

——從而開啓了一段虐戀大戲。

深秋季節落水,縱然宣芷身體底子不錯,此刻也發起了熱,喝過兩遍藥,昏昏沉沉躺在拔步床裏睡着。

洛臻坐在床邊,幫她掖了掖被子,又探了探發燙的額頭,回頭問了汪褚一句。

“誰救公主上來的。”

汪褚沉默了片刻,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公主遇到了西臺館的柔嘉公主她們,七八名貴女聚在水邊說話,便有幾個婆子過來趕我,說我身為男子,需得避遠些,不得沖撞了貴人。我犯了糊塗,心想着東陸這邊的女子,個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陌生男人碰一下便吵着要抹脖子上吊,這樣的一群女孩兒有什麽好防的,我、我便遠遠地躲開了……公主落水後,是路過的楚王殿下最先看見了,跳水救下的。”

洛臻只覺得一陣刺骨寒意從脊背後面升起來。

——果然又是跟原著劇情一模一樣的走向。

她低頭思忖了片刻,“這麽說來,是誰推了公主下水,你也沒有看見了。”

汪褚撲通跪下了。

“沒有。西臺館衆多女子圍着公主,再散開時,公主已經落水。”他滿臉痛苦悔恨之色,“臣屬失職,有負國主重托。臣屬請自盡。”

洛臻用力一按汪褚的手腕,攔住他伸手拔劍自刎的動作。

“如今上京城護衛着公主的,只有你我了。”

她手腕用力,将汪褚已拔出大半的劍鋒一寸寸按回了鞘,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尋死倒是幹脆,死了以後,公主身邊豈不是只剩下我了?這樣的事再發生一次,就輪到我去尋死,剩公主一個人孤零零留在上京城?你傻啊!”

汪褚:“……”

“這事不能這麽過去了。”洛臻自言自語說道,霍然起身,就往外走。

“洛君去哪裏?”汪褚追在身後喚道,“可要聽風衛陪同?”

“不必了,我要去的地方,你們不能去。”

推宣芷下水的人到底是誰,汪褚沒有看見,不代表沒有旁人看見。

至少,圍住宣芷的那群西臺館貴女,人人看見了。

……

因為西臺館入學的都是未出閣的世家貴女的緣故,門禁看守比東臺館嚴厲得多。

女學生們只有休沐日才能出入泮宮。西臺館一處正門,兩處小門,各自有泮宮禁衛專門值守,每日掌燈時分,同時落鎖。

這日,西臺館晚上掌了燈,照常落鎖,女學生們早早回學舍休息,門口再無人出入。值守東南側門的兩名禁衛百無聊賴,打着呵欠輪流去小解。

姓左的禁衛小解回來,沿着草叢走了幾步,忽然注意到草裏有個什麽東西,在夜色裏發出淡淡的白光。他好奇地扒拉幾下,草叢裏發光的,赫然是一顆拇指大小的明珠。

左禁衛又驚又喜,急忙小聲呼喊另一名禁衛兄弟過來,兩個人捧着不知哪位貴女遺失的夜明珠,就如何處置的問題,激烈争執了起來。

十步開外,一個苗條矯健的人影無聲無息地閃過,迅速沿着西臺館圍牆檐下挪動,尋了處合适攀爬的所在,手腕勾住牆檐,腳底軟靴在粉牆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足印,身影便翻過了圍牆,消失在西臺館內。

繞山逶迤的泮水,在西臺館地界內收攏成一條水勢輕緩的玉帶。

橫跨泮水的石拱橋上,七八名低眉斂首的侍婢簇擁着三四名貴女,一行人往學舍方向而去。

“公主,”身穿藕荷色襦裙的美貌少女當先開口,憂心忡忡道,“今日泮池邊的事……就這麽擱置下來,只怕不妥。”

洛臻藏身在橋下,聽到‘公主’兩字,微微一怔,随即反應過來。

她的運氣不錯,竟然直接蹲到了柔嘉公主本人。

片刻之後,柔嘉公主清脆的聲音果然響起,含威帶怒道,“如何不妥了?一切都是方允兒那丫頭自作主張,既不是本宮把人推下去的,也不是本宮授意的,如今出了事,難道竟要本宮親去賠罪不成?”

藕荷色襦裙少女低聲勸道,“我們都知道不是公主的過錯,但東臺館那邊不知道。公主也不是過去賠罪,而是去勸慰探病罷了……”

話沒有說完,柔嘉公主便冷哼一聲,道,“穆顯君,方允兒雖然做事不妥當,但她的心是明明白白向着本宮的。你做事說話處處有理有據,但本宮竟看不出,你的心思向着哪邊呢。”

這話實在太重,穆顯君臉色發白,立刻便跪下了。

“跪半個時辰,想清楚了,再回學舍。”柔嘉公主抛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下了拱橋。

前方模糊的身影盡數消失在夜色後,拱橋上響起了一聲抽泣聲。

陪同穆顯君跪下的圓臉侍婢哽咽着道,“小姐……咱們回府罷,不來西臺館了,這書不念也罷。”

穆顯君端端正正跪在拱橋上,輕聲道,“別胡說。”

圓臉侍婢還要再說,拱橋洞下卻輕巧鑽出一個人影來,她登時吓呆了,張嘴就要尖叫。

洛臻眼疾手快,急忙捂住了侍婢的嘴巴,“噓——”轉頭對穆顯君道,“穆小姐別怕,我并無惡意。”

穆顯君是見過洛臻的,分辨了片刻,認出了來人。

“原來是東臺館的洛君。”她冷淡道,“你什麽也別問我,我什麽也不會說。”

洛臻道,“放心,你什麽也不用說,我也什麽都不問你。——我問她。”她松開捂嘴的手,小聲問那圓臉侍婢,“方允兒住的學舍在哪兒,指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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