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聯袂來訪(上)
這幾日接連下雨,果然就如祁王當日所說的那樣,上京城一場秋雨一場涼。
十月的頭幾日,披個帶帽披風還能出門;到了十月中旬,竟要把壓箱籠的皮裘和織毛大氅翻出來備着了。
東臺館的學子們隐約聽到些風聲,說是西臺館出了事。具體出了什麽事,卻又語焉不詳。衆人只留意到把守西臺館幾處正門側門的禁衛盡數換了新面孔,進出盤查也也嚴厲了許多。
幾日前的一個清晨,當朝方右相府邸派了馬車來,接走了柔嘉公主的伴讀之一、方家的嫡出小姐,說是因病休學,歸期不定。
弱質佳人纏綿病榻,說不準哪天就沒了,引得幾個素好文墨的東臺館學生傷春悲秋了許久。
至于東臺館兩個學生打架鬥毆,被訓導堂張榜處罰的事,倒是很快被衆人抛到腦後。——這種破事兒東臺館每個月都有,太多了。誰費心記着呢。
洛臻在秣陵都時,雖然時常帶頭出去浪蕩,但真正受罰卻極少。原因無他,只因她出去招搖的時候,十次有八次把宣芷公主帶着。
這次在青石條鋪的正殿外結結實實跪了兩個時辰,寒涼入骨,回來她的膝蓋就不行了,腫得走不了路。
再加上泮宮訓導堂的規矩,‘先動手者首罪’,在人來人往的殿外被罰一場,都是認識的同窗,面子上過不去。
她算是知道為什麽齊鳴死也不肯認下‘先動手’的罪責了。
洛臻索性向館裏告了病假,往床上一躺,不起來了。
宣芷那邊發了一場高熱,喝了幾遍湯藥,因為身子底子好的緣故,當夜便退了熱,倒是迅速好轉起來。
起先兩天,是洛臻強撐着起身,過去隔壁房間看宣芷。這幾日宣芷身體大好了,就反過來了,宣芷一遍遍地往洛臻房裏跑。
今日不知從哪裏又得了一盒傷藥,宣芷過來洛臻房裏,坐在床邊,把褲管掀到上方,露出青青紫紫的腫脹膝蓋,以指腹抹着透明的膏藥,親自替她細細抹了。
那膏藥裏不知摻了什麽刺激性的活血藥物,擦上去熱辣辣地疼,洛臻不住地倒吸氣,連聲叫道,“輕點,輕點,哎喲。”
宣芷繃着臉,指腹重重往下一按,“疼些好。疼了才長教訓。叫你逞能,活該!”
室外天氣寒涼,房裏點起了銀霜炭,倒是不冷。兩人便像當初在秣陵都王宮那樣,擠在一張拔步床上,湊近了聊起閑話。
洛臻揣着心事,聊了幾句,便把話題往楚王身上引。
“聽汪褚說,那日是楚王跳下水裏,将你救了?”她半真半假地笑道,“虧了殿下不是東陸女子,否則被楚王貼身抱出了水,這輩子只能非他不嫁了。”
宣芷竟然沒有罵她放屁。
她咬着下唇,回憶起那日的場景,臉色微微發了紅。
“東陸男子,倒也不全是壞的。”發呆了許久之後,宣芷如此總結道。
洛臻:“……”
所以無論劇情主線崩成了什麽鬼樣子,感情線巋然不動,穩步發展,男主女主是注定要在一起是吧。
去踏馬的。
宣芷忽然想起了什麽,神秘地一笑,手指頭戳了戳洛臻的胳膊。
“說起來,近日和你走得很近的那位祁王,”她小聲道,“你到底拿下了沒有?”
洛臻:“……殿下,胡說八道什麽呢,我看你腦子還發熱。”
宣芷:“少裝糊塗,認真問你呢。在秣陵都的時候,跟你示好的你統統瞧不上。上次那個陳留郡韓氏嫡出的三公子,不計名分自願進門做小,你居然嫌他長得不合意,硬生生把人趕了出去。這還是頭次看到你對誰這麽上心的。”
她自顧自盤算着,“祁王的長相,确實是極好的。就是身份不太好。娶做正妻罷,他是南梁人,不合适。納為貴妾罷,就算他自己同意了,他爹也不會同意——”
洛臻鄭重地道,“好朋友。”
宣芷:“??”
“上京城結交的第一個好朋友。”洛臻再次重複一遍,“其他的,想多了。”
宣芷失望地靠在了枕頭上。
“就這樣?我都在想,如果你腹中有孩兒了,最好頭胎是個女兒,長大了就像你這般,我定是要做她幹娘的。若是有了孩子,祁王也跟定了你,願意同我們回秣陵都,給他個正妻名分也無妨……”
洛臻扶額:“公主平日還是少看點坊間話本罷,情情愛愛的,靠不住。”
宣芷:“呸!那是閑來無事的消遣!誰會當真!”
就在這時,汪褚的聲音從遠處水榭邊傳來。
“公主,洛君。”汪褚高聲回禀道,“楚王殿下,祁王殿下,聯袂來訪。”
宣芷怔了片刻,急忙起身,把見客的大衣裳重新穿戴起來。
她回頭看了看靠坐在床上,只穿了身煙羅紫的中單、滿頭烏發簡單梳了個大辮子的洛臻,“你就穿這身見客?裏頭的束衣都露出來了。要不要我替你找身袍子出來?”
洛臻随意地打量了自己幾眼,“懶得換了,就穿這身罷。”她渾不在意地道,“反正這裏沒人把我當女人。”
宣芷氣得罵了她一頓,親自尋出一件煙霞紫绡披帛,逼着她披上了。
此時,汪褚已經引了來訪的楚王和祁王二人在門外隔間等候。
得了公主傳喚,汪褚親自撩起簾子,躬身迎請兩位親王殿下入了內室。
看清了內室情況,楚王周浔和祁王周淮兩人,不由地齊齊一愣。
身穿牡丹花紋曲裾裳、端坐在床邊的,自然是宣芷公主了。
靠坐在公主身後的紫衣美貌少女,只覺得面容熟悉,一時間,兩人竟都沒認出來。
下個瞬間,兩人恍然醒悟。
祁王輕輕吸了口氣,立刻把頭轉過去旁邊。
楚王盯着洛臻單薄衣裳下的曲線,心裏驀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
這姓洛的前幾日将齊鳴揍得鼻青臉腫,居然還真是個姑娘……真他娘的驚悚。
周淮在旁邊低咳了一聲,楚王回過神來,當即轉向宣芷,笑問道,“公主這幾日休息得可好?聽說前些日子有些發熱,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宣芷擺着常見的客氣而冷淡的姿态,與楚王寒暄了幾句,又為當日救她出水之事道了謝。
洛臻靠坐在後面,卻看得清楚。公主與楚王說話的時候,耳垂都紅了。
楚王此次特意帶了不少驅寒的補品來,冬日用的各式皮裘也帶了四五件,說明要送給公主。
宣芷自然推拒不肯受,兩人你來我往了好幾輪,洛臻見公主的耳垂越來越紅,簡直要滴血,實在受不了了,從床裏面探出頭來,
“三爺別勸了,公主實在不肯收,那就轉送給小臣罷!不就是幾包鹿茸幾件衣服嗎,小臣也用得上。”
宣芷幽幽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似嗔似怨,還帶着幾分羞澀,像極了話本裏的場面,看得洛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宣芷終于松了口,“那就多謝楚王殿下美意了。禮單留着罷,——給阿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