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九曲橋
洛臻撲了個空。
已經過了落鎖時辰,堂堂右相府千金,居然不在西臺館學舍裏。
她花了半刻鐘,從方允兒貼身侍婢的嘴裏掏出了原因,冷笑一聲,直奔東臺館方向。
白天闖出了這麽大的禍事,方允兒居然若無其事,晚上私會情郎。
東臺館臨水處有一處九曲橋,景致通幽,是學子們白日裏常去賞景吟詩的所在。
今夜,方允兒跟她家情郎幽會的地方,就選在九曲橋邊。
“齊郎。”
方允兒手指扭着帕子,幽怨地道,“近日家裏傳來了消息,母親已經在幫我相看人選了。若是你這邊再沒有消息……只怕來不及了,我、我就要訂與別人了……”
方允兒的對面,英國公府的二公子齊鳴抱臂站着,冷漠道,“那就去嫁人。”
方允兒嘤嘤哭出聲來。
“齊郎!就在上個月的滿月之夜,你還曾經指天發誓會娶我的! ”
齊鳴轉過頭來,嘲道,“男人逢場作戲的話,你竟也會當真。方小姐,莫非你腦子不好。那我索性挑明了說罷,今夜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以後沒事不要再傳話來。” 說罷轉身就走。
方允兒急走幾步,扯住齊鳴的衣袖,“不要走!我、我有你的孩子了!”
齊鳴愣了片刻,沉聲道,“去打掉。”
方允兒撕心裂肺大哭出聲。
“哎呀,瞧我撞見了什麽。齊二公子,真渣啊。”蜿蜒曲折的九曲橋對面,洛臻背着手,緩步踱過來。
齊鳴臉色更難看了。
“洛臻,不該看、不該管的閑事,就不要看,不要管。”
洛臻:“你們之間的閑事,與我何關。我自是不會管的。我今夜前來,只是找方小姐讨個說法。”
齊鳴又是一愣,“讨什麽說法?她和你素不聯系,你們之間又能有什麽事。”
洛臻伸手指向方允兒,“方小姐,今日下午我家公主于泮池邊落水,可是你推她下水的?”
齊鳴臉上微微變色,轉頭去看方允兒。
方允兒當然矢口否認,“絕沒有的事。齊郎,別聽她瞎說。”
洛臻盯了她一眼,了然道,“在齊二公子面前,你當然是不會認的了。——這樣罷,我們過去旁邊,一對一,把事情說清楚。我可以當着齊二公子的面發誓,你我單獨說話時,我不會對你動手。”
齊鳴聽了也贊同。“允兒,此事關系重大,過去把話說清楚。你放心,我在旁邊看着,絕不會讓她傷了你。”
洛臻便當場發了誓,走到旁邊松林角落去等着。
方允兒得了齊鳴護着她的承諾,膽氣陡壯,跟着洛臻走去松林角落。
幽暗的宮燈,映照出小小一尺方圓的地面。
方允兒放低了聲線,不再刻意隐藏,冷笑道,“便是我推的,又怎麽樣?本姑娘心情不好,誰讓她自己撞上來礙眼。“
“果然是你。”洛臻點點頭,“我還有個疑問,我家公主自小練習騎射,不比尋常女子,怎會被你輕易推下水去?”
方允兒顯出得意和鄙視夾雜的神色,“自小練習騎射就很了不得麽。柔嘉公主得了一塊有故事的帕子,與敬端說了故事,要把帕子扔進泮池裏。敬端仰仗着有些身手,隔得好遠居然想去攔阻。趁她撈帕子的時候,我在背後輕輕一推,她就掉下去啦。”
洛臻沉默不語,轉身欲走回齊鳴站立的九曲橋處。
方允兒卻不依不饒起來,在背後嘲道,“洛君,赫赫有名的雁郡洛氏子,敬端的好伴讀,你知道那塊帕子是誰的?柔嘉公主說的是什麽故事?”
在洛臻的回身注視下,她得意笑道,“是你的呀!你自己行事不檢點,落了帕子在青樓裏,還不許人拿出來笑話麽!”
洛臻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在身後慢慢蜷緊,又松開了。
“方姑娘如此坦誠,有問必答——想必是有恃無恐了?”
方允兒哼道,”你盡管去找訓導司業告狀。我倒要看看,東西臺館,有沒有人替你作證!”
說完,她便提起裙裾小跑回九曲橋邊,躲去齊鳴身後。
見齊鳴沒有阻攔,方允兒心情大好,自齊鳴的肩膀處探出頭來,笑嘻嘻道,“我同她說清楚啦。齊郎,送我回去西臺館罷。”
“慢着。”洛臻平靜地道,“誰說我要去找訓導司業了。”說罷,從腰間解下一條足有四尺長的軟皮鞭,握在手裏。
方允兒大驚,急忙扯住齊鳴的一邊衣袖,擋住自己的頭臉,嬌聲喚道,“齊郎救我!”
齊鳴伸手擋在方允兒面前,皺眉道,“洛君,有事好好說話。今日敬端公主究竟為何落水,目前還難以定論。允兒做事向來欠考量,如果她當真做了什麽錯事,過幾日我叫她登門,親自與敬端公主謝罪。”
方允兒不依,扯着齊鳴的手撒嬌道,“我才不要去!且不說我什麽都沒做,就算是我做的,誰要給那個鄉下小國的野丫頭賠罪了!我父親也絕不會坐視我低聲下氣——”
長軟鞭有如靈蛇般竄出,在空氣中形成一道虛影,結結實實抽到方允兒臉上的皮肉,淩厲的呼嘯聲才傳入各人的耳中。
方允兒皮膚細嫩的臉上,從左到右,出現了一道紫色的紅痕。皮肉翻卷,鮮血緩緩湧出。
齊鳴沒想到洛臻直接動手,震驚地站在原地,短時間竟沒有反應。
洛臻收了皮鞭,把四尺軟鞭系回腰間,冷冷打量了一眼方允兒,轉身便走。
方允兒這時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抹了一把熱辣辣的臉,摸到了滿手的血跡。
“啊——啊——”
凄厲的尖叫聲響徹天際。
尖叫聲驚醒了齊鳴。
“站住!”他沉聲喝道,“她是未出閣的女子!縱然她做錯了事,你一鞭子抽花了她的臉,她以後還如何嫁人!”
洛臻停住了腳步,冷冷道,“她的臉很重要?比我家公主的性命還重要?一鞭子抽在她臉上,好叫西臺館的人知道,敢動我家公主的下場!”
“啊——啊——”
方允兒捂着自己的臉,還在歇斯底裏地尖叫着。
洛臻回過頭來,盯了她一眼,嘴角嘲諷地勾起,“叫得好,方小姐繼續叫大聲點。等下叫來了東臺館的人,還請方小姐自己解釋,為何此時此刻,和齊二公子出現在東臺館九曲橋。若有人問到我,我也會知無不言,把什麽滿月之夜的山盟海誓,什麽孩子,盡數告知。——據說,按你們東陸的習俗,方小姐這樣的情況,不是出家就是沉塘罷?”
方允兒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的雙手死死捂着臉,只從指縫裏透出兩只眼睛來,滿懷着怨毒神色看了洛臻一眼,轉頭向西臺館方向跑去。
洛臻盯着方允兒的背影遠去,笑了一聲,“倒也不是全無腦子。權衡利弊,有恃無恐,犯下惡事,更加可惡。”說罷看了眼對面臉色陰沉的齊鳴,“這件事到此了結了。齊二公子,好自為之。”便要離開九曲橋。
齊鳴橫跨幾步,擋住了洛臻的腳步。
“洛君的嘴皮子利索得很,齊某見識了。”齊鳴解開皮護腕紐扣,将儒杉的兩邊廣袖塞進護腕裏,重新扣起扣子。
“廢話不必說,齊某約戰。今日定要見識洛君手下的功夫。”
…………
住在九曲橋附近學舍的十幾位東臺館學子,連同被驚動的幾名訓導司業趕到時,齊鳴和洛臻已經打到了尾聲。
九曲橋邊,樹木枝葉歪斜,花草倒伏大片。精雕細刻的石獅子欄杆打壞了四五個,路邊十幾處照明宮燈毀了個幹淨。
打鬥正酣的兩人,最後是被十來個人兩邊架開的。各自衣冠歪斜,身上挂彩。
訓導司業清點了損失,把兩人帶回了訓導堂,由年紀最長的吳司業負責問話。
吳司業:“你們二人從實道來,為何半夜于九曲橋邊打鬥?”
洛臻:“不為什麽,看不順眼呗。”
齊鳴:“……”
吳司業:“昨夜西臺館有賊人潛入,方小姐——就是方右相家的千金,被賊人襲擊,受了重傷,你們可知情?”
洛臻:“有這事?不知道。”
齊鳴:“……”
吳司業:“洛臻,你老實說,昨夜有沒有潛入西臺館?方小姐的随身婢女指認你。”
洛臻:“胡說八道,沒有的事。你們去問方小姐,昨夜的賊人是不是我。她定然說不是。”
吳司業:“唔,方小姐确實說,未看見賊人面目。”
齊鳴:“……”
如此盤問了半個多時辰,洛臻有問必答,齊鳴一言不發。
吳司業嘆了口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二人,是誰先動的手?”
洛臻張口便道:“自然是——”
齊鳴雙目發紅,惡狠狠望向洛臻這邊。看那架勢,只要洛臻說一句‘是他先動手’,齊鳴就能不顧一切,撲過來把她撕了。
洛臻心裏也知道,今夜把人得罪狠了。做事不留下一線,只怕以後再也難相見。
她無奈改口,“好吧,先動手的——自然是我。”
第二日中午,關于這次九曲橋半夜鬥毆事件的處罰出來了,在訓導堂外張榜公布。
齊鳴在泮宮正殿裏跪了兩個時辰。
承認先動手的洛臻,在人來人往的正殿外跪了兩個時辰。
作者有話要說: 方允兒這個西臺館女配不是突然冒出來的hhhh 她的出場見十五章誤入西臺館 穆顯君也是
方允兒提起的洛臻帕子落在青樓,是開頭接風宴當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