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級謀殺【1】
綠江出版社把孫世斌告上法庭,罪名是盜取挪用客戶資金。而那三點八個億,早已神不知鬼不覺的被江家召回。托死人江召南的福,江家不願再惹事端禍起蕭牆,所以孫世斌面臨的指控只有一項。不過對他來說牢獄之災在所難免,面臨的指控是一項還是兩項,意義都不大,結果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名譽和自由。
孫世斌被法警帶走上庭審判的當天,楚行雲也在觀衆席旁聽,身邊坐着吳耀文,前排坐着吳曉霜。
吳耀文看着被告席上的女婿,眼睛裏流淌出經歲月風霜後,渾濁的幽冷。
法官尚在高聲宣讀孫世斌的罪狀和一審結果,楚行雲坐在吳耀文身旁,面無表情的聽完整個過程。直到中場休息,孫世斌被帶入後場,本來就空蕩的觀衆席走了幾個人,只剩下這樁案件中的所有當事人。
楚行雲扭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吳耀文,吳耀文接過去,攢在枯瘦幹裂的掌心裏,沒有喝。
據說吳耀文被開除了,在飼料廠辛勤做工幾十年,一朝官司纏身,惡言接踵而至,他徹底的被社會抛棄了。
楚行雲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放在他面前,說:“如果有需要,找他幫你安排工作。”
名片上印着肖樹的名字,職位是總裁高級助理。
吳耀文的尊嚴和傲骨早已在被地頭蛇驅逐出家鄉時,就丢在了沿途路邊,接受善意的援助和撫慰,對他來說是唯一的出路。
他向楚行雲道謝,然後認真的收起名片,渾濁幽冷的目光移到左前方的一個背影上。
楚行雲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吳曉霜,據他所知,吳曉霜的騙局被拆穿後就沒有面對養父說一句話,更是連家都沒回。這幾日都住在賓館,他并不知道她對養父是否懷有愧疚和自責,是否在用冷漠的外表來掩飾飽受煎熬的內心,他只知道這個女人太自私,太絕情。
“您很愛您的女兒。”
楚行雲對吳耀文說:“但是她并不愛您。”
他看到吳耀文像兩口幹涸的泉眼似的眼睛裏忽然湧出一絲濕潤的水汽,道:“是我對不起她,沒有保護好她的父母,我想補償她,把她當做親生女兒補償她,但是我沒做到,從小給她的物質生活就次于其他人,她并不是想害我,她只是很想要那筆錢。”
楚行雲卻說:“無論她的出發點是什麽,都把您放在填補法律漏洞的第一順位。即使您将付出自己的名譽和生命,她也不會悔改,或許您能補償她的物質生活,但您彌補不了她殘缺冰冷的內心。生來是毒蛇的人,不會被人心焐熱。”
吳耀文貌似聽進去了,貌似沒有。貌似聽懂了,貌似依舊糊塗着。抑或者他很清楚,很明白,他只是做出一副糊塗樣,企圖守護父女倆殘存的親情。
前排忽然站起來一個人,是吳曉霜。
吳曉霜離開觀衆席微微低着頭,習慣性的把手放在小腹上,徑直的朝出口走去。
“我先走了,楚隊長,我得把曉霜接回家,她在外面住沒有人照顧她。”
他聽到吳耀文略顯匆忙的說,然後把水瓶還給他,并再次的誠懇向他道謝。
吳耀文在夾道中走向閃現着陽光的出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腳步,回過身對着楚行雲鞠躬到底:“謝謝你們沒有追究我前妻的責任。我請求她對警方說的謊言,和我對警方說的謊言,我會用我所剩不多的壽命,懷着愧疚和罪責,盡力彌補。”
目送背了一個世紀興衰榮辱的老人佝偻着腰蹒跚離開,他心裏再次感到一陣似曾相識的哀涼。
孫世斌的一審很快結束了,判刑八年整。
下一場庭審的主角是夏星瀚,但是楚行雲沒聽,他已經取得夏星瀚必死的口供,強奸加殺人,數罪并罰,死刑難逃。
他審訊犯人的目的從來都不是殺人,而是把魔鬼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夏星瀚嘗過血,他的眼和心已經被血光蒙蔽,從他選擇效仿蝴蝶公爵将周思思先奸後殺那時起,他就已經成了另一個蝴蝶公爵。
以暴制暴并不是執法不嚴下的頑強抵抗,而是尋找一個偉大的借口鼓舞自己與妖魔同化。
法院數層階梯之上,國徽之下,楚行雲站在大門口點了一根煙,随着煙霧悠長的嘆出去一口氣,靜靜的抽了半根,随後看到一個女人從路邊出租車裏下來,身材高瘦,帶着墨鏡和遮陽帽。
即使看不到她的臉,楚行雲也察覺到她身體裏散發的幽怨與哀傷,這種氣息像一團陰雲般籠罩着她,與她如影随形。
他還記得陳萱的樣子,和死去的陳蕾長得很像,此時看起來,陳萱身上永遠少了逝者帶走的生氣與活潑。
陳萱埋着頭只顧走路,沒有察覺從臺階上下來一個男人與她擦肩而過。
賀丞生病了,感冒發燒加上傷口炎症,被他強按在醫院輸了兩天液,昨天才大赦出院。
他這兩日忙着寫複職申請,忙着開一場場冗長的會議,忙着與法院移交犯人交接工作,一直忙到賀丞出院都沒時間看他。
賀丞雖然對他的冷落沒說什麽,但這厮善于攻心,尤其善于用文火慢烤,住院時每量一次體溫每換一次藥都拍照留存給他發過去,意圖再明顯不過——你不來看我?我都快死了你還不來看我?!
楚行雲有一次在會議上收到他發來的圖片,是他拍的瓶瓶罐罐,還有刻意入境,正在打點滴,打到發青的手背。
楚行雲當時就心疼了,賀丞皮膚白,手指修長骨骼精細,他的手一直很漂亮,此時他手背上針眼遍布,血管鼓脹,青青紅紅的看着好不凄慘,于是在臺上的陳詞濫調轟炸下,他把手機放在桌子下面開小差回複道——晚上下班去看你。
賀丞回複的很快——你昨天就是這麽說的,還有前天。
楚行雲眼角一抽,心說這小子當真小心眼兒,尤其是記仇的本領,簡直到了吹毛求疵睚眦必報的地步,回想起昨天一時疏忽沒接到他的電話,等得閑了給他回撥回去,這位爺已經擺起了譜,端起了架子,說起話來冷言冷語對他愛搭不理,真真比小滿還難哄。
他不敢怠慢,連忙道:今天一定讓你看到我。
豈料,他剛說完就食言了,因為領導請參會人員聚餐,沒人敢不去,才複職不久正處風口浪尖上的楚行雲也不敢不去,說到底江召南的死他得分攤責任,最近謠言四起說他棄了賀家轉投江家,弄死江家子弟都落了個囫囵外加官複原職,也有人說他和鄭西河打暗戰,手段更高一籌将鄭西河敗走,從此銀江市刑偵隊唯他獨大,不日或高升公安廳。
總之楚行雲在逝去不久的漩渦裏全身而退,且根骨未傷,讓許多人覺得不可思議,都認為他不是抱穩了賀家,就是抱穩了江家,只待一場東風起,他日定将扶搖直上九萬裏。
這些流言他早有耳聞,且心知肚明,但他過耳不過心,照例沒往心裏去,但是場面工夫必須做足,才答應了賀丞要步步斟酌,小心行事,無論飯局上風雲多麽詭谲,他都得和大部隊保持一致才行。
臺上領導聲情并茂的說出一座酒家的名字,臺下參會人員捧場的發出雷鳴的掌聲,楚行雲差點在掌聲中死過去,垂着腦袋千不是萬不是的給賀丞賠不是,說:剛才我說什麽?明天一定讓你看到我!
賀丞:……你是故意的。
喬師師老早就注意到他拿着手機摸魚開小差,不知道在跟誰聊天,于是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肋骨,邊鼓掌邊低聲問:“幹嘛呢?”
楚行雲糟心的扶着額頭,一臉的哭笑不得外加搖頭嘆氣,想了半天,嘆了口氣說:“哄媳婦兒。”
喬師師:……
詭異的沉默了片刻,随後這妮子就癫狂了,楚隊正在談戀愛的消息從她為起始,傳便了從在座的市局參會人員,像一陣風一樣準确無誤毫無偏差的吹到了每一位同事的耳朵眼裏。
楚行雲發覺到異樣時,他已經成為來自四面八方如狼似虎的旁觀群衆那欣慰又激動的眼神掃射中心。
每個人都像親娘嫁了女兒那麽熱情又親切。
楚行雲:……
他們的人坐的很分散,人數雖然不多,但輻射範圍很廣,喬師師是怎麽做到把消息傳遞給他們每個人的?其他人就算了,坐在最後一排犄角旮旯裏與掃把水桶為伍的趙峰方圓兩米都沒有自己人,他又是怎麽知道的?還把巴掌拍的像海獅。
楚行雲就在雷霆掌聲中,來自同事友愛熱情的目光注視下,默默的黑了臉。
走出會場,楚行雲立刻被十幾人團團圍住,以喬師師和趙峰為主力軍叫嚣着要他把嫂子帶出來,兄弟們不挖牆角只飽眼福,趙峰更是再次學海獅式歡呼鼓掌,扯着脖子喊:“你終于脫單了啊隊長,小的們等這一天等的好苦!”
他們這邊拉幫結夥沸反盈天,吸引其他警局參會人員頻頻回頭,連會議高臺上的孫書記都驚動了。
孫書記踱到他們身邊,笑着說:“很精神嘛,年輕人。”
楚行雲用拇指和食指卡住趙峰的脖子防止其出言不慎,陪着笑道:“瞎鬧,瞎鬧。”
随後孫書記點了他一下,說:“待會兒和你喝兩杯。”
酒席一直從傍晚六七點開到淩晨兩三點,他被兩位領導堵得死死的,想早走一會兒都不行,酒桌上的人換了一番又一番,酒菜撤了一次又又一次,縱使他酒量好,也被濃重的煙酒味熏醉了七八分,像個陪酒的小姐一樣一直作陪到最後,直到領導們盡了興,才重獲自由。
還是喬師師把他送回家,臨走前提醒他明天孫世斌和夏星瀚明天上庭受審。
從法院出來,也到了和賀丞約定的明天,賀丞昨天出院了,現如今在家候着,數着時間掐着秒等他露面。
楚行雲回到局裏打算再趕半天工,但坐在辦公室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第三次從手中的文件中分神,看向牆上的指針時,指針已經逼近了規定的下班時間,于是把文件潦草一收,拿起外套準備回家。
在辦公室門口撞見了推門而入的傅亦。
傅亦看到他,眉心一揚,扶了扶眼鏡,笑問:“下班?”
“下班。”
楚行雲按住他的肩膀擡腳往外走,卻聽傅亦叫了他一聲。
傅亦溫厚的笑道:“聽小喬他們說,你處對象了?”
楚行雲愣了一下,嘬着牙根惱道:“這傻妞兒整天沒正事幹嗎?!派她出差!”
傅亦的眼神有些玩味的瞅着他,溫聲細語道:“你急什麽,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傳,連楊局都在問你的女朋友是誰。”
楚行雲頓時覺得他們這棟樓簡直是一個八卦集散中心,歪風邪氣就是被喬師師一手引領的。
此時楊開泰并着科員小姑娘從他辦公室門前經過,楊開泰看到他,很是熱情的朝他跑過去,從兜裏摸出什麽東西塞到他手裏,活潑洋溢道:“隊長,這是我爸讓我轉交給你的門票,說你約會用的着,你好好用啊。”
說完和小姑娘走了,一路上還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的。
楚行雲沉着臉把兩張門票看了一眼,頓時啼笑皆非,楊局真是老糊塗了,竟然送他兩張凱迪拉克秋季新品展銷會入場券,帶姑娘去看車展的只有兩種男人,一種是炫耀財力用言語暗示那款車形更适合車震的花花公子,一種是缺乏財力用言語暗示對方最近腳力不濟需要更換坐騎的小白臉。
雖說賀丞不是姑娘,但是帶他看車展同樣怪異,因為楚行雲以前看車展一半是看車一半是看車模,現如今車模最好不要看了,車看了也沒用,他又買不起。
傅亦也看到了門票背面彩印的火辣美女,扶着鏡框笑道:“的确不适合你們去。”
楚行雲說那可不是,然後把門票揣了起來,忽然咂摸出剛才傅亦的話有些不對,轉過頭一臉探究的看着他。
傅亦認真的給他建議,道:“你的興趣愛好這麽缺乏,和賀丞出去最好還是聽他的。”
楚行雲似驚似吓的看着他:“操——你都知道?”
傅亦有些無語,心說我可沒有你那麽遲鈍:“你們上次在車裏那麽明顯,還用猜嗎?”
楚行雲稍微一回想,就想起他說的是那天,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又一想,他的男朋友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更沒犯了那家王法,幹嘛要小心翼翼躲躲藏藏?
如此一想,他心裏特敞亮,特無懼,一路大搖大擺橫着走出市局,經過警察辦公區時還往喬師師桌子上扔了二十塊錢,叼着煙嘴兒道:“辛苦,今晚留下加班,錢給你買泡面,看你最近的面相老了十幾歲,加個蛋補一補吧,咱還得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