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假浪子001

◎“開文大吉”◎

仲夏季節的深市,暑氣蒸人,酷熱難耐。

午後的風燥熱,吹動市公安局食堂門口那排榕樹枝葉,摩擦出沙沙聲。

許是過了飯點的緣故,食堂裏人很少,比平時冷清安靜。

江靜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緊不慢吃着東西。

同她一起的徒弟白思思則狼吞虎咽着,把“幹飯”這個詞,诠釋得淋漓盡致,仿佛剛鬧過一個世紀的饑荒。

“你慢點,別噎着。”江靜月溫聲提醒了一句。

話音才剛落,白思思便動作一頓,然後佝偻身體,猛拍幾下胸口。

還真噎着了。

江靜月遞了水給她:“你這樣吃東西,腸胃早晚要出毛病的。”

白思思噎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喝了水才好不容易緩過來,淚眼汪汪地望着江靜月:“知道啦師父……我就是太餓了,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從昨天下午開始,白思思和江靜月就一直在解剖室和辦公室兩點之間忙碌。

連睡覺都沒時間,更別說吃飯了。

餓極了就靠幾塊巧克力補充能量,一直到半個小時前,才算忙完。

白思思是新來不久的實習生,還不太能适應高強度的工作,差點沒餓暈過去。

所以剛才才會風卷殘雲般往嘴裏炫。

想到這裏,白思思問江靜月:“師父,你難道不餓嗎?”

江靜月淡淡扯了下唇角,“還好。”

幹法醫這行的,趕不上飯點是常有的事。所以挨餓也好,熬大夜也罷,她已經習慣了。

白思思一臉佩服的表情看着她,吹了兩句彩虹屁。

随後她快江靜月一步吃完飯,乖乖坐在一旁等她,玩起了手機。

不一會兒,白思思又出聲:“現在的媒體報道的都是些什麽啊。”

“‘成遠集團未來接班人于今日上午10點落地深市國際機場,疑似回國商議婚事……’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有錢人吃飯上廁所是不是也得跟蹤報道一下啊?”

“無不無聊。”

一旁吃完飯正擦嘴的江靜月動作一頓,想說什麽。

話剛到嘴邊,又聽白思思忽然發出一聲驚嘆,“我的天!這個男人好帥啊!”

爾後,她緊緊抓住了江靜月的胳膊,“師父你快看!他簡直帥到了我的心巴上!”

江靜月被拽到她手機前,目光被迫落在她手機屏幕上。

饒是她做足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在第一時間,被照片上那男人逆天的俊顏驚豔到。

一眼入目的是他精致漂亮帶點壞痞的單眼皮、小內雙,似是被陽光刺了眼睛,眼睫微垂着,顯得眼型狹長,多了幾分肆意狷狂。

男人厚薄适中的唇微勾着弧度,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他面上帶着浸透炎日的寒冽,以及些許漫不經心。

左眼眼尾一粒不起眼的黑色小痣,則為他冷感清秀的俊顏添了幾分禁欲性感。

這個男人……江靜月認得。

成遠集團大少爺——顧堯野。

正如白思思所說,他的長相确實很優越,從小如此。

屬于老天爺追着喂飯的那種。

“這照片好像是記者在機場随手抓拍的。”

“照片都這麽好看了,他本人不得好看到天上去啊!”白思思的話音拉回了江靜月的思緒。

她扒開了白思思的手,身體回正,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才28就要議婚啦,也不知得是什麽樣的美人兒才能配得上這位絕世大帥哥。”白思思咕哝着,将相關報道翻到了結尾。

随後她看了眼身旁收拾餐盤準備起身離去的江靜月。

目光在她膚白秀美的小臉頓住片刻,若有所思地接着道:“單看臉和身材的話,我覺得師父你和這位帥哥就挺般配的!”

已經端着餐盤站起身去的江靜月:“……”

“你該看看眼科了。”

話落,她轉身離去,去還餐盤。

白思思愣坐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江靜月是在拒絕她的拉郎配。

噘噘嘴,不甘心地小聲嘟囔:“是真的很配嘛。”

兩個都是淡顏系,各自都是神仙級帥哥美女,多登對啊。

“師父等等我。”眼見着江靜月歸還了餐盤,往食堂外走。

白思思總算反應過來,急忙還了餐盤追上去,“師父別生氣嘛,我知道你已經有周教授了,并且對你家周教授忠貞不二。”

“剛才就是開個玩笑而已,別生我氣氣啦。”

“……”

師徒二人剛回到法醫中心,便接了個出現場的活。

這個任務原本落在了另一位同事頭上,畢竟江靜月和白思思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合過眼,手頭的任務也都完成了,該休息休息。

但礙于那位同事身懷有孕,這大熱天的,挺着肚子在外面跑不方便,也很危險。

江靜月便把活攬過來了。

她本來沒打算帶上白思思,想讓她在她辦公室的沙發上補覺。

但白思思這小妮子實誠,非得跟着她一起去,還說什麽沒有師父幹活,徒弟休息的道理。

于是江靜月便由着她去了。

烈日杲杲将深市變成了一座大火爐。

出租車上空調的勁兒很足,江靜月戴着眼罩淺眯了一會兒。

約莫半小時後,她和白思思趕到了現場。

這次命案現場和之前一起奸殺案有許多相似點,需要進一步确認,是否為連環案件。

案子是由刑偵二隊負責的。

江靜月到現場時,正好遇見刑偵二隊的副隊長林豫東,由他領路上樓,途中順便給江靜月簡單介紹了一下現場的情況。

市局的人都知道江靜月和林豫東關系不錯。

不少人都曾誤會過他們之間的關系。

連白思思剛到局裏時,也胡亂猜測過。

不過後來江靜月和林豫東公開解釋了。關系好是因為他們高中時是校友,而且林豫東是江靜月最好的閨蜜的未婚夫。

私下裏,江靜月經常被他們小兩口請飯,所以關系才要好些。

為了打破謠言,江靜月還主動表明,自己已有男朋友。

這個消息一經放出,不知道碎了局裏多少男同事的心。

初步勘驗完屍體後,江靜月讓林豫東派人把屍體送回局裏。

待她進一步解剖勘驗後,會出一份詳細的屍檢報告給他們。

林豫東應下了。

介于現場勘驗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收尾工作。而江靜月和白思思又很缺覺的樣子,林豫東便開車送她們回去。

路上白思思戴着耳機和眼罩在打盹,江靜月精神還行,在後座支着腦袋看窗外被近40℃高溫模糊的街景。

陽光穿透玻璃落在她一截手臂上,不一會兒那片白瓷般的肌膚便被曬得微微泛紅,燙熱難耐。

江靜月抽回手,坐正身體,盡量将自己藏進陰涼裏。

車內空調呼呼吹着,駕駛座的林豫東目視前方,認真開車。

相對靜谧的環境下,江靜月逐漸有了些困意。

就在江靜月昏昏欲睡時,駕駛座的林豫東接了個電話。

随後他那粗嗓門喊她:“靜月,你手機關機了嗎?”

“我家兮兮說你手機打不通。”

江靜月剛要合上的眼皮又強行撐開,她坐直了身體,拍了拍臉頰抖擻精神,然後迷迷瞪瞪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好像是沒電了……”

她話落,林豫東跟電話那頭的陳倩兮報告了一聲,随後他在紅綠燈路口停下,回頭将手機遞給了江靜月:“我家兮兮讓你接電話,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接過林豫東的手機貼到耳邊,江靜月懶聲打了個哈欠,問電話那頭的陳倩兮:“什麽重要的事啊……”

電話那頭,陳倩兮也沒拐彎抹角:“剛才我領導給了我一份新聞稿,讓我發表在今天晚報上,還是頭條板塊!”

“你猜報道的內容是什麽?”

江靜月被她劈頭蓋臉的提問問迷糊了,揪着細長柳眉轉動腦筋,半晌也沒理出點頭緒:“什麽?”

陳倩兮是深市晚報的一名記者,負責財經版塊,所報道的內容多半都與深市商圈有關。

但江靜月想不明白,是什麽重要的內容,能讓她這麽迫不及待,竟然打電話給林豫東找她?

電話那頭,陳倩兮靜默了幾秒。

随後她一副凝重嚴肅的語氣,認真問江靜月:“顧堯野回國的事,你知道嗎?”

江靜月微愣,稍稍打起了一些精神:“知道,我徒弟在網上看見了他回國的報道。”

頓了頓,她問陳倩兮:“所以你今晚要報道的內容也是這個?”

顧堯野這貨有那麽出名嗎?

不就是去國外花天酒地了幾年,如今回國,要議婚,還可能入主成遠集團?

屁大點事,也值得媒體這麽大肆報道?

“……那你知道他已有婚約的事嗎?”陳倩兮沒有回答江靜月的問題,也沒有等她回答的意思,接着發問,“你知道和他有婚約的人是誰嗎?”

江靜月:“婚約?”

“這我倒是沒聽說過……和誰啊?”

她不明白陳倩兮為什麽語氣這麽凝重。

狐疑之餘,江靜月還有些詫異。

顧堯野那當浪子竟然有婚約在身?

就在她絞盡腦汁,猜測和顧堯野有婚約的會是圈子裏哪位名媛時。

電話那頭的陳倩兮為她揭曉了答案:“是你。”

“和顧堯野有婚約的人是你!”

“……”

車廂內一片死寂,連空調風聲,江靜月都聽不見了。

她腦海裏循環回蕩着陳倩兮剛才的話。

和顧堯野有婚約的人是你。

和顧堯野有婚約的人是你!

和顧堯野有婚約的人是你……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直接把江靜月給劈傻了。

她瞬間精神煥發,什麽困倦、疲憊,全都被潮浪般洶湧的驚疑、不可置信淹沒。

“我?這怎麽可能?”江靜月沉聲,秀眉擰緊,有些羞惱,“這純屬造謠!”

她和顧堯野有婚約?開什麽國際玩笑!

“……”陳倩兮感覺到了江靜月的震怒,基本确定她本人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寶貝你冷靜點。”

“聽我說完。”

江靜月深吸氣,稍微平複了一下波蕩的心情:“行,你說。”

陳倩兮:“我拿到的新聞稿,确實是報道你們顧江兩家聯姻事宜的,稿子裏清楚的寫了,彙江集團大小姐和成遠集團未來接班人早有婚約。”

“還說顧堯野這次回國,是顧江兩家打算為你倆正式舉辦訂婚宴……”

“而且給我新聞稿的是我們主編,這稿子是他親手寫的。”

“我旁敲側擊地打聽過,說是……你家老爺子授意的。”陳倩兮将自己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訴了江靜月。

聽完她的話,江靜月感覺自己腦袋裏飛着一萬只蜜蜂,嗡嗡響聲令她整個人都麻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靜月結束了和陳倩兮的通話,将手機還給了駕駛座的林豫東,并道:“老林,麻煩你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

林豫東不知道陳倩兮和江靜月聊了些什麽,雖然隐約抓住“婚約”二字,但聽着像是江靜月的私事,便沒有深想。

只是出于工作上的考慮,他問了她一句:“你不回局裏了?”

“我先回家一趟,有點事。”

“放心,我一定很快趕回局裏。進一步屍檢的事我會安排好,不會耽誤工作。”江靜月的臉色十分凝重,語氣篤定。

林豫東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按她說的,在前面路口停車。

江靜月下車前,叫醒了白思思,交代好了一切。

下車後,她在路邊等了幾分鐘,攔了一輛出租車,徑直往江家老宅的方向去。

江家老宅坐落于深市東南邊的鎏金別苑別墅區。

那地方寸土寸金,是深市名副其實的富人區。

出租車師傅是第一次來這一片,畢竟住在這地方的人,平日裏哪兒用得着打車啊,不都是豪車配司機?

所以當江靜月報了地方後,師傅有些遲疑,接連向她确認了兩遍才打的表。

到了地方,出租車師傅才知道,原來他的車是沒辦法進別墅區的。

後座那小姑娘付了錢下車,不久便有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從別墅區裏開出來,到保安亭接走了她。

鎏金別苑西區2號,江家老宅。

歐式古堡建築風格的大別墅,威嚴矗立,富麗堂皇。

黑色勞斯萊斯開進庭院後,在中庭噴泉池前停穩。

沒等司機下車來替她開門,江靜月已經先一步推開車門下去。

下車後,她握緊了單肩包的肩帶,步下生風地朝別墅二樓——老爺子的書房去。

彼時,江家老爺子江錢山正在書房裏臨摹一副花鳥圖。

已至耄耋之年的江老爺子,身子骨卻比許多四十來歲的青年還要健朗。

這都得益于他老人家平日裏鑽研養生之道,以及閑暇時打打太極或寫寫畫畫,陶冶情操。

書房的門開着,老爺子正站在落地窗邊的書案前,提筆作畫。

江靜月面容凝重地敲了兩下書房房門,野草般瘋長蔓延的情緒被她壓了下去,聲音沉柔且規矩:“爺爺。”

江錢山走筆到底,方才掀了眼皮,看了門口站姿筆挺的江靜月一眼:“今天怎麽有空回來?”

自家孫女在工作上有多盡心竭力,他再清楚不過。

為了方便上班,不惜在市局附近的高檔公寓置了一套房。平日裏更是極少回老宅這邊。

今天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江靜月聞言,屏息靜氣了片刻,方才理清思緒,揪着秀眉進屋,音色沉沉道:“我今天聽說了一個謠言。”

老爺子閱盡千帆的雙眼盯了她片刻,不以為意地垂下去,繼續臨摹着,聲音沉緩,蒼老而沙啞:“什麽謠言,值得你特意跑回來找我這老頭子。”

“謠言說,我們江家和顧家要聯姻。”

“還說我和顧家的顧堯野早有婚約。您說可笑不可笑?”

“明明我有男朋友,竟還有人如此造謠。”

說話間,江靜月擰着眉,已行至書案前,一眼不眨地盯着老爺子。

老爺子沒看她,只手中的毛筆頓了頓:“原來是這件事。”

話落,他老人家繼續走筆,枯瘦卻有力的手執筆很穩,下筆的力道時輕時重,時急時緩,行雲流水般。

“這不是謠言。”江錢山畫完最後一筆,又去硯臺裏蘸了墨汁,打算題字。

年邁卻渾厚的聲音沉緩有力:“聯姻是真的。”

“你和阿野早有婚約也是真的。”

“?”江靜月愣住片刻,“我和他什麽時候……”

“在你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阿野的周歲宴上,我跟你顧爺爺定下的。”老爺子打斷了她的質問,“雖然年生久遠,但到底是我跟你顧爺爺親口定下的。”

“如今阿野也回國了,正好擇個好日子,把你倆的訂婚宴先補了。”

江靜月噎住,垂在腿側的手握拳,“爺爺,您應該知道,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何況這都什麽年代了。”

“我剛出生時定下的婚約,怎麽能作數?”

“那個姓周的配不上你。”

“我也從未認可過你跟他的事。”老爺子音色沉沉,不怒而威。

江靜月站在書案前,感受到了老人家身上發散出來的無形威壓,心髒似被擠壓着一樣沉悶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江靜月才勉強從那份威壓中緩過氣來。

雖然知道不該頂撞老爺子,但她一想到他老人家要将自己嫁給顧堯野那家夥,便什麽都顧不上了。

“周矢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深農大生物學教授了,過陣子他還會參與重要科研項目……在同齡人裏,他已經相當出色了。”

“何況他的模樣也不錯,待人處事更是沒話說。溫和有禮,穩妥周到……”

“除了家庭背景差一些,他哪裏配不上我,配不上江家?”

“你也說了,他的家庭背景差。”老爺子并不理會她的抗争,也自動過濾了江靜月所說的周矢的那些優點。

完全一副油鹽不進的态度。

這讓江靜月心中最後一點理智瀕臨暴走,聲音分貝不由拔高一些:“歸根結底,您就是嫌棄他的出身不好,配不上江家!”

“那個姓顧的出身是比周矢好,可他就只是一個家裏有錢的浪蕩子罷了。”

“您真的打算讓我跟他這種成日無所事事、拈花惹草、混不吝的男人結婚,蹉跎一輩子嗎?”

偌大的書房裏,江靜月的質問擲地有聲。

随後房中便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緊接着,一聲不痛不癢帶着滿滿看戲意味的沉磁男音從江靜月身後傳來:“抱歉,我打斷一下……”

背對房門的江靜月被吓了一跳,纖細柔韌的身姿輕顫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男人。

只聽他淡聲開口,語調輕浮得不行,“其實我除了有錢,臉和身材也還不錯。”

作者有話說:

靜靜:……人生第一次在背後編排別人,卻被當事人抓包是種什麽體驗?

阿野: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想靜靜。

靜靜:?

阿野(笑):我說我想靜靜。

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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