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陪護
有那麽短短的一瞬間,葉璨覺得似乎在葉自明眼裏看到了某種陰沉暴戾的情緒,還沒有等他來得及反應,那情緒就消失地無影無蹤,葉璨再定睛去看,葉自明又是那個神情巍然不動的大少爺了。
好像只是個錯覺而已,但葉璨不知為何記住了那一瞬間的戰栗,直覺危險。就在不久之後,他此刻的直覺被印證了,只可惜現在的他并不能預知未來,幾秒之後就被葉自明的話吸引走了注意力,任由這莫名的感覺消散了。
“你現在還很年輕,還是要多觀察,不用這麽着急定下來。”
“定下來?”葉璨古怪地說,“不可能的,他對我沒這方面的意思。”
葉自明心裏已經暴躁得翻江倒海,他緩了兩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皺眉問:“你在單戀?”
“是啊。本來我和他是……朋友。”葉璨知道自己簡直是在貼着危險的邊線走路,以葉自明的洞察力,只要他一不小心就會暴露,他斟酌着措辭慢慢道,“他對我很好,我喜歡上他了,後來才發現他這個人別有用心,我就不太想喜歡他了……但是喜歡這事吧,能控制得住的就不叫喜歡了。”
在暗戀對象面前隐晦地吐露講述自己的禁忌愛戀,葉璨感覺到了一種隐秘的背德刺激,他有點停不下來,不由想要多說一點:“你想知道那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不想知道。”葉自明想都不想地說,聽着葉璨對他傾訴單戀,對他來說不亞于一場折磨,不過他向來能将情緒掩藏地很好,現在也滴水不漏,做出兄長的姿态雲淡風輕道,“既然不是什麽好人,以後就別想了。”
他這副并不在意的樣子惹惱了葉璨。他渴望得到葉自明的關注,渴望這個永遠鎮定自若的人能為他露出不一樣的神情,渴望成為葉自明身邊最特殊的那一個,尤其是在四年前發現葉自明其實是把他當作外人防着的時候,這渴望變成了偏執的執念。
激怒他,讓他再也不能保持這麽冷漠的态度。葉璨順從了自己內心傳來的慫恿,惡意地對葉自明說:“我喜歡的人是一個男人。”
葉自明果然微微變了臉色,有些訝異地看向葉璨。
葉璨心裏堵着的那口氣這才順了一點,彎唇笑起來,要是有人這時候遠遠地看到葉璨,一定會驚嘆于美人微笑時的美好畫面,無論如都不會猜到他笑意盈盈地說出口的是惡劣的挑釁之言。
“怎麽辦呢,葉總,葉家主,你的兄弟是個基佬,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逐出家門?”
葉自明定定地看着他的笑顏,道:“怎麽會。”
“你當然不敢了。”葉璨仿佛知道他會這麽說,“別怪我沒提醒你,我淪落街頭的第一站一定是律師事務所,所以不管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你可要把我拴在身邊看牢了。”
葉自明深以為然,可是他不可能一輩子看着葉璨,葉璨總要和別人一起的。只不過原本他想象的是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挽着葉璨的胳膊,現在這畫面換成了一個男人和葉璨肩并肩站在一起,葉璨并不太高,那男人說不定會攬着葉璨……不知道怎麽的,這幅畫面比先前那幅讓葉自明更加煩躁,他花了幾秒把那幅畫面從腦海裏驅散,這才說:“我沒怎麽想,這是……你的自由。”
葉璨冷笑了一聲:“說得那麽勉強,何必呢。”
他似乎不想和葉自明繼續說話了,把手從葉自明的手裏抽出來,站起身看了一眼瓶子裏的水——沒下去多少,主要是因為剛挂上的時候,葉璨怕點滴速度太快葉自明會疼,給他調得比前面幾排的幼兒園小孩的速度還慢。
“我等會兒回來。”葉璨扔下這句話,丢下葉自明走了。
大概是看還要很久,嫌無聊了吧。葉自明垂下眼,手心的溫度還在,他下意識地握了一下拳,感受到那殘存溫度的同時,手背上的針移了位,血管一陣刺痛。
他恍若未覺。
十分鐘後,有腳步聲匆匆靠近,很奇妙,和一個人太熟悉之後,居然連他的腳步聲也可以分辨,葉自明敏感地擡起頭,葉璨已經抱了滿懷花花綠綠的食品袋停在了他的面前。
“護士,就是他。”葉璨對身後的人說,葉自明這才看到他後面還跟着一個護士,不由有些疑惑,但他沒出聲質疑,只是看向葉璨。
“我去找了一下宋醫生,給你開了個單獨的輸液室。”葉璨解釋道,他臂彎裏全是食物,勻不出手,護士幫着葉自明把輸液瓶取下來。
葉自明的身高比護士高出太多了,護士舉得勉強,葉自明自己接過了輸液瓶,“我自己來,你帶路吧。”
“好的葉總,您這邊請。”護士顯然被宋醫生打電話知會過了這是什麽人,有點誠惶誠恐,她把兩人領進了一間單獨的輸液室,正想要走,忽然聽見葉璨驚呼一聲:“你手怎麽了?護士,護士你快來看看。”
年輕的小護士心下一凜,暗道這位大佬可別在她手上出什麽問題,她趕緊去查看葉自明的手,只見輸液的位置青紫一片,還有些腫,葉自明淡淡道:“沒事,剛才我動了一下……針可能移位了。”
“是移位了,我給您換個手紮吧?”護士小心翼翼地問。
這兩人一個大財團的老總,一個是老總的弟弟,豪門小少爺,看着就一個不近人情一個嚣張跋扈,她原本還有點擔心會不會無故受到苛責,畢竟輸液大廳剛剛發生了醫患沖突。不過出乎意料的,這兄弟兩人都沒抱怨什麽,葉璨說:“換手吧,麻煩你了。”
護士松了一口氣,麻利地拆了一個新針給葉自明重新紮好輸液針,收拾了東西出去了。
她一走,葉璨果然立刻就發難了:“我就走了十分鐘!你就不能不動嗎?手腫了也不知道疼……你氣死我算了!”
葉自明看他氣呼呼地瞪圓大眼睛,不知道怎麽有點想笑,但是他知道笑出來弟弟就不止瞪大眼睛這麽簡單了,一定會炸毛的。炸毛的弟弟很難哄回來,葉自明忍住了笑意,轉移話題道:“怎麽突然想起來要換單獨的輸液室?之前不是說就坐在大廳也行嗎。”
“你坐在大廳裏那十幾分鐘,前後有超過五個年輕女孩頻繁地偷看你,我們坐得那麽偏,真虧他們眼尖。”葉璨咬牙切齒道,“你是真的沒發現還是其實樂在其中?”
“首先,我确實沒發現,其次……”葉自明看着葉璨的臉,由衷地說,“我覺得裏面至少有三個是在看你。”
“算了吧,我可沒有葉總受歡迎,四年前葉總一張側臉照的熱度比人家明星還要高。”葉璨拆了一袋小面包放到葉自明手邊,“我在樓下買了點零食,買給我自己吃的,看在你是個病號的份上本着人道主義精神分你一點。”
葉自明這一次沒能忍住,嘴角抿出一點溫柔的笑。葉璨愛吃什麽口味的零食他再清楚不過,油炸食品,碳酸飲料,反正所謂的垃圾食品裏面就沒有他不愛吃的,好在也不貪嘴——也有可能是葉自明從小對他的零食管控比較嚴格的原因,體型倒是一直偏瘦,為此葉自明很是頭疼,他剛上大學的時候,同齡年輕人的網頁浏覽記錄都是購物網站、游戲網站之類的,葉自明天天看“孩子挑食怎麽辦”、“五個小妙招讓孩子愛上吃飯”。
可是現在葉璨買的這一大堆都是什麽呢——面包,谷物餅幹,果汁,牛奶,沒有醫生說要忌口的的油膩食物,也沒有刺激嗓子的碳酸飲料。
“你和果汁還是牛奶?”葉璨問。
“果汁吧。”
葉自明一只手輸着液,單手把吸管推出包裝,葉璨把裝着鮮榨果汁的奶茶杯遞過來,葉自明自然地把吸管戳了進去,然後接過杯子。
即便争吵得再厲害,他們共同生活了那麽多年,默契早就渾然一體。
葉璨給葉自明投喂了吃的,這才發現自己沒位置坐——這貴賓專用的房間是一個病床加一個陪護家屬坐的沙發,葉自明不想躺着,把輸液支架搬過來坐在了沙發上,葉璨就自己出門找護士搬了張椅子進來,坐在葉自明旁邊看着他。
他出去找醫生換個房間的功夫,葉自明就把自己搞到針頭移位,葉璨不敢再走了,不高興地看着葉自明青紫一片的手背,好像多看幾眼就能好得快一點似的。
葉自明卻以為他還沉浸在離開之前的話題,他把這理解為年輕人向家裏出櫃沒得到肯定的失落情緒,于是重新拾起話題道:“小璨,不管你喜歡上什麽人……不管發生什麽事,你永遠都是我弟弟。”
葉璨意外地擡頭看着葉自明,葉自明繼續說:“你是我帶大的,我再了解你不過,無論哪個方面,你都是一個優秀的孩子。我一直都為你驕傲,你不必擔心類似性取向這樣的事情會影響我對你的看法。”
這對話太過溫情了,自從他長到十幾歲,脫離孩童時代進入青春期,葉自明就減少了鼓勵教育,很少和他這樣講話了。葉璨不想承認他居然有點感動,又為這直白的誇獎說得有點難為情,嘟囔道:“我本來就沒擔心。你……你還吃小面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