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規矩

葉璨恨不能時光倒流,聽着葉自明繼續淡淡道:“你的法語怎麽學的?發音沒一個詞準的,你要是想學,我以後可以教你。所以,你的項目組根本沒有急事找你。你剛才遇到誰了?”

他說話時沒什麽情緒,聽不出到底有沒有生氣,他越是這樣捉摸不透,葉璨越是怕他,他戰戰兢兢地從葉自明的懷抱裏起來,自己坐到沙發一邊,這一次葉自明沒有阻止他。

謊話被當場揭穿,葉璨也知道葉自明絕對猜到了,只得低頭承認道:“我遇到了……我母親。上次我們出去逛街被段睿——段睿是她後來生的兒子——被他遇到了,他記了我們的車牌號,又在紅葉集團外面蹲你下班,跟蹤你的車找到了我們住的大樓……”

葉自明不置可否地一點頭,對這一段不太感興趣,一針見血地問道:“她和你說了什麽?”

“就是前一陣子網上鬧得很兇的那個《與燕書》演員打護士的事情,她丈夫就是那個打人的演員,你大概也知道了,她說她找過你幫忙,你拒絕了,所以她就想看看我這裏有沒有辦法……”

“就這事?”

葉璨垂下眼掩住所有的神情,輕聲說:“就這事。”

葉自明仔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他有明亮的,貓一樣圓圓的大眼睛,還有又長又密的烏黑睫毛,這個孩子從小就嬌氣任性,但是他樂意寵着。葉自明從小就想要一只貓,在冰冷空曠的葉家大宅裏,如果能擁有一團小小的,溫暖的,天天黏着他的小動物,該是多麽奢侈的享受啊!但是父親并不允許他在家裏飼養小動物。他一直沒有貓,直到後來有一天,不知道怎麽的,他就有了一團小小的,溫暖的,天天黏着他的……弟弟。

葉自明養起了弟弟。

真的開始養,才知道有多麽麻煩。弟弟在學校被欺負了,要給他出頭,弟弟挑食,要想辦法,弟弟怕打雷夜裏不敢睡覺,要抱在懷裏哄着睡,更不要提還要教導他學習禮義廉恥,教導他分辨善惡對錯……十年過去了,葉自明一手教出了一個他自認為不能再完美的,哪裏都好的弟弟,但是葉璨成年前夕,他卻隐隐開始焦慮。

那個時候的葉自明很忙,他自己剛剛開始接手家族企業,父親病危,弟弟即将高考……現實的壓力接踵而至,他實在沒有時間靜下來,好好思考自己為何對葉璨的成年感到焦慮。

又或者說他的潛意識裏知道是怎麽回事,只是下意識逃避思考而已。随着葉璨進入青春期,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喜歡撒嬌,不再每天抓緊一切時間黏着葉自明,葉自明隐約有些失落,但也明白這是必然的過程。現在弟弟即将成年,到了要脫離家長獨立生活的年紀了,一想到這些,葉自明就充滿了煩躁,他也知道這很不正常,他絕不應該對自己的弟弟有這樣異樣的想法,只能加倍工作,多把心思放在父親的病情上麻痹自己。

可那時候的葉自明并不知道,很快他們就連兄弟都沒得做了。

葉廣承去世,把他的所有都留給了自己的正統繼承人,給他的私生子留下了一紙鑒定書。

律師告訴葉自明,這親子鑒定書是昨天剛剛收到的,原本是寄給葉璨的信,被管家截下,直接送到了葉廣承面前,葉廣承得知自己替別人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勃然大怒,連夜招來律師修改了遺書。他已經在彌留之際,實在沒有心力去找冤頭債主報仇,于是把氣撒在了原本就不怎麽喜歡的葉璨身上,把原本要留給他的幾處房産悉數取消不說,還特別注明要與他斷絕關系,從此葉璨不再受葉家庇護。

這一天,尚且年輕的葉自明接連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律師離開後,他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整整半天。

葉廣繼已經離世,就算他留下了這樣的遺囑,這現世的事情還是由活人說了算,葉自明當然可以繼續對葉璨好。可是葉璨會怎麽反應呢?

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葉自明比誰都知道他有多麽驕傲,又有多麽脆弱,得知真相,葉璨一定會被愧疚折磨,再也不肯待在他的身邊,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他們的關系會就此走到盡頭。

他選擇瞞下了遺囑。花了幾年握住家族權柄,站穩腳跟,又花了兩個月哄回了弟弟——說實話,這比葉自明預計的快太多了,原本他以為這也要花上幾年。眼看着葉璨就要和他冰釋前嫌,等到他認可那份假遺囑,簽下股權轉讓書,他們就重新綁在了一起,那個會導致他們徹底分道揚镳的秘密就此塵封掩埋……

眼看着一切都要實現了,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

“你已經知道了,是嗎?”葉自明問。

葉璨僵硬地看着他:“我知道什麽?”

他們明明是坐在同一張雙人沙發上,可對視的時候,卻仿佛隔着一道深不可逾的天譴。

“你……你也知道……”葉璨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竭力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現在發現葉自明好像早就知道真相,他的理智終于搖搖欲墜了,“你怎麽會知道?她也告訴你了嗎?不可能,你是怎麽知道的……”

葉自明說:“四年前,父親的遺囑裏。”

這個答案讓葉璨完全崩潰了。葉自明早在四年前就知道了,那麽這四年,這兩個月,他對葉自明百般刁難挑釁,豈不是……他忽然間覺得冷,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小醜,不僅對養大了他的葉自明不知感恩,還妄圖去和葉自明争奪根本和他沒有關系的家産。

他踉跄地站起來,羞愧到根本沒辦法待在葉自明的視線裏,大門被葉自明鎖上了,無論如何也出不去,他轉身逃進了卧室,從裏面鎖住了門。

葉自明看着緊閉的卧室門,知道葉璨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肯開門了,他沒有費心去找鑰匙開門,而是緩慢地收好散了一桌的股權轉讓書和假遺囑,進書房拔掉了路由器,塞進了葉璨的斜挎包裏,打了一個電話給周助理。

“下個星期開庭的段峰的案子,原告律師是我們安排的嗎?聯系他,我現在要見他。”

挂掉電話,葉自明拎起那個裝了葉璨的證件、手機和家裏路由器的包出了門。葉璨縮在被子裏,聽見大門打開又合上,然後是鑰匙旋轉兩圈的聲音。

他被葉自明鎖在了家裏。

路由器被帶走了,沒有網絡,也沒有手機,沒有鑰匙,完全沒辦法和外面聯系,葉璨茫然地在家裏轉了幾圈,不知道要怎麽辦。

電視倒是可以看,但他現在完全沒有這個心情,只能回到床上,蒙頭縮在被子裏。

葉自明再回到家的時候,就在被子裏找到了縮成一團的弟弟。

“起來吃點東西吧。”葉自明說。原本他訂好了餐廳,準備帶着葉璨出去吃晚飯的,現在只能打包回來了。

葉璨抱着被子,偷偷打量葉自明的神情,忐忑地問:“你剛才……出去見律師了?我聽見你走之前打電話說的。”

和往日裏順着事事葉璨不同,葉自明坐在床邊,強行把葉璨從被子裏拉出來,不顧他推拒地把他拖到自己身邊,半攬在懷裏。

既然已經關住了,弟弟就是他的所有物了,自然是想什麽時候看就什麽時候看,想怎麽抱就怎麽抱。

“沒錯,我去見了律師,還見了一些其他人,上一次是哥哥解決得不夠徹底,你放心,從今以後,他們永遠都不會再敢找你麻煩。”

葉璨全身僵硬,他很想伸出手回抱住葉自明,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葉自明仍然自稱“哥哥”,似乎是還把他當兄弟,可是他卻不能繼續心安理得地坦然接受兄長的庇護了。

“謝謝你……讓我走吧,我……這兩個月,這些年,都……都給你添麻煩了……”

葉自明沒有應這句話,只是定定地看了葉璨一會兒,起身去把外賣盒拎回了卧室裏。葉璨眼看一時說不動他,而且确實也餓了,低聲說了聲“謝謝”,就要接過外賣盒,哪知道葉自明卻忽然擡高了手,他撲了一個空,疑惑地看向葉自明。

葉自明眸色深沉地說:“從今天開始,每天要叫哥哥,才有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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