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雲初定

長久的統一與和平讓這個時代的統治者在安逸與權力的浸泡中逐漸腐爛,潰敗。數百年的瑀王朝的統治終于走向盡頭。

一切平衡開始打亂。

季連、百裏與夏侯三大氏族紛紛趁勢起兵。馬蹄踏亂屍橫戰場血雨腥風。在歷經五年的混戰與動亂中,三大家族在最終分掌了三方勢力,卻出人意料的并未繼續一争雄雌,進行吞并角逐,而是在玉河十裏亭簽訂了停戰協約。史稱“十裏亭協約”。

發源于玉山東西走向的玉河與南北走向的谷山成為天然的屏障将整片大陸劃分。三大氏族分別以玉河谷山為界,季連家族居東南,建立國大淩;百裏家族居東北,建國大齊;夏侯家族居西北方,建國大瑱。而西南是一片廣袤的原始高地,森林密布多有猛獸毒物出沒,自古以來都不曾開拓荒蕪人煙。

這一年就被紀為風雲元年。三國共用紀年法。

三國在建立政權後都開始休養生息輕徭役減賦稅,逐步恢複民生,都呈現良好勢态,緩緩揭開各自新的篇章。

玉平城,大淩國都城。

皇城位于都城中央,玄石大道和玄天大道橫縱貫穿都城将玉平城分成了四塊。其中東北角多是達官顯貴聚居,地方雖大,戶數不多并且都是大門大戶,亭臺樓閣花園水榭。

大淩國的一個親王一個異姓王也居于此處。親王定輝王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季連方,異姓王九方戰是同皇帝一起打江山的拜把兄弟,二人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此刻,晉寧王府。

西院碧玉閣

門口丫鬟仆婦仍是進出不斷,腳步紛沓動作卻是井然有序。一個時辰後主卧裏傳出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的聲音,半天的忙活,雖有疲累,衆人皆是喜笑顏開。

東廂四方堂

大廳裏,年過而立的男子正坐在主位,一身黑色金線暗繡的華服,劍眉大眼五官似雕刻,神容清爽。男子端起金絲楠木桌上茶水,慢飲一口,眼光時不時瞟向門口方向。

“王爺!王爺!”由遠及近地聲聲高呼,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小步跑來,進門時忍不住扶着門框略喘了幾口氣。

“林盛,進來回話。”男子放下杯盞。

“禀王爺,二姨娘生了,恭喜王爺是位公子!”

男子一拂袍擺站起身來,禁不住朗聲笑道:“甚好甚好!前邊帶路,我去看看。”

南園冬青樓,王爺府主院落。

房間裏不斷傳來聲聲慘叫,一盆盆的熱水不斷被端進主卧,沾着血跡的棉巾和污水不斷被端出。

房內,一位年近半百的婦人看着床上之人不斷出聲安慰:“夫人用力啊!夫人加油!小公子快出來了!再加把勁!”一陣又一陣的痛極的嘶喊幾乎淹沒了這個話音。

“夫人,孩子出來了!”接生的婦人一陣歡欣,慢慢噤下聲來發現夫人已是脫力幾近昏迷。沉穩地剪斷臍帶略作擦洗包上襁褓後,老婦人才驚覺嬰兒仍是不哭不鬧不做聲。

“王...王爺呢?”床上的女子,晉寧王妃邵文雅回過神忍不住脫口問道。

貼身侍女晴秋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夫人,奴婢方才問過樓外的侍女,說是二姨娘那邊先誕下一位...公子...王爺他往碧玉閣去了。”

邵文雅強打起的一份精神瞬間弱了下去,慢慢撇過頭去不見表情。“劉嬷嬷...是公子...還是...小姐?”

被喚作嬷嬷的老婦人看了眼孩子擡頭道:“回夫人,是位...小姐。”

床上之人似有心事般沉默半響,終是輕嘆口氣,“也罷...嬷嬷抱來我瞧瞧吧。”

邵文雅無力接過女兒,只得讓晴秋将她放在身邊。看着剛出生的女兒小小的個頭皺巴巴的眉眼,邵文雅也是第一次看到新生的嬰孩,仍舊泛着淚光的眸子溫柔中帶着些許的好奇。看着嬰兒微微地動了動柔軟的小身子,心中更是禁不住一陣愛憐。凝視半響才忽然想到似有不對的地方,“嬷嬷,為何...為何...我兒不作聲響,剛出生的孩兒哪有不啼哭的。”只是剛有了這樣的念頭,邵文雅不禁悲從心來,頓時面色刷白,急促的幾聲喘息竟似呼吸不上來。

劉嬷嬷搶上前來,略略扶起邵文雅撫胸舒氣。晴秋急忙去倒了杯水送到夫人嘴邊。

“夫人...”劉嬷嬷心中也是慌亂無主的,方才她将小姐整理妥當後輕輕拍打過幾下,也不曾啼哭。要知道這新生的孩子最是敏感,稍加拍打應當就會感覺疼痛不安嚎啕大哭,而且這孩子哭得越大聲表示越健康有活力。如今這小姐卻是如此安靜,饒是她自認這輩子見多識廣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只是此刻看着自小帶大的夫人這般心傷模樣,也是一陣心疼,忙安慰道:“夫人莫慌,想來小姐只是較別的嬰孩文靜了,”說着慢慢伸手去撥開嬰兒蓋住半邊臉的襁褓,只見一張紅彤彤的小臉微微蠕動的小嘴煞是可愛,“瞧這一派安詳的小模樣,知道體諒娘親不予哭鬧,将來呀一定是個聰慧賢淑的孩子。”

經劉嬷嬷這麽一說,邵文雅的也向女兒望去,慢慢地情緒大定,也忍不住微笑起來,“嬷嬷別打趣文雅,我兒還小,怎看得出來為人品性。”

“所謂小看少,天生俏。小姐從小就乖,長大豈不是就如嬷嬷說的一般,再者,夫人端方賢良,小姐自然不會差。”晴秋看着夫人終是面露喜色也才略略放松下來,忍不住嬉笑道。

“你這嘴巴也是抹了蜜般地甜,可是想要什麽賞賜了?”

“奴婢這是肺腑之言,可不要什麽賞。”轉念一想又笑道,“不過夫人若是一定要打賞的話,奴婢也不好推辭,就要前些日子吃過的桂枝糕可好,十塊,不,六塊就好。”

“你這丫頭!”劉嬷嬷也有幾分哭笑不得。看着邵文雅終究是面色欠佳,只得出聲道:“夫人定是乏了吧,老奴将小姐抱下去先讓奶娘喂着,這幾日夫人先好好調養,待夫人身子舒坦些再将小姐抱來如何。”

邵文雅也是清楚此時自己的狀況,思量片刻點了點頭。劉嬷嬷抱起了孩子,晴秋小心地伺候着邵文雅躺下,也跟着悄悄退出了房間。

邵文雅雖是疲倦至極,合上眼卻是無法安然入睡。此刻人去室空,女兒也不在身邊,她便不由地想起了到此刻都仍未露面的夫君。剛剛還暖融融的心平添了幾分悲涼。恍惚間想起了許多往事,心緒幾度起落,最終還是抵不過身體的疲累,慢慢地失去了意識。

這一覺睡得并不踏實。夢裏仿佛回到了她與夫君相識之初的月下盟誓甜蜜期許的日子,轉瞬卻又到了殺伐果斷刀槍戈戟碰撞戰馬嘶鳴血雨腥風的戰場,她烏發高束戰甲裹身馳騁在他身旁。這邊馬蹄聲未斷,迷茫的識海中又傳來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沉穩清朗的聲音:“夫人,本王心中珍愛的唯你一人而已。月霜一事本就是意外,本王以為可以處理妥當便未放在心上也沒和你提起。只是沒料到月霜竟有了身孕,你我夫妻數載,你卻...一直沒有消息,你知我多想...”說到這是一聲嘆息,“如今她畢竟有了我的骨肉,我想把她接進府來。”就是這樣往日裏溫和的聲音此時在一刀刀地劃在她心上。

他曾許諾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言猶在耳,數年前随他刀光劍影的日子她的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數次傷重身子落下了病根,一直體弱,是他緊握着自己的雙手說一輩子照顧自己,那一刻透過他的手掌傳來的溫度只怕是她今生感受過的最暖了。而此刻,看着再次緩緩伸來想要握住她的手,邵文雅掙紮着想要脫離,脫離這雙手脫離這不願回首的夢境卻怎麽也不能如願,心痛的感覺猶如實質,避無可避。她不記得自己最終是以如何的心境應了一聲好,原本翹首企盼着王爺外出歸來急切着想要分享的好消息仿佛成了最大的諷刺再也說不出口。

看着自己此刻還算平坦的小腹,邵文雅一向自認堅強聰慧,卻還是忍不住眼眶酸痛,她急忙轉過身來,眼淚紛紛落下。一時的間的喜極悲極,竟是讓她眼前一黑,倒下的瞬間還依稀聽到了身後的驚呼聲。

迷糊中似有聽到耳畔聲響。慢慢回過神來仍感疲倦,她并未即刻睜開雙眼。

随着一陣腳步聲進了內室,聲音也近了。

“王妃如何。”

“回王爺,王妃還未曾醒來。”晴秋恭敬回道。

“都近午時了,怎還未醒?昨日就一直睡着,晚膳也沒用,這這麽能行!勞煩徐大人給王妃診一下。”

徐大人徐茂是太醫院的醫首,醫術高超。雖是須發皆白仍是行動矯健身子硬朗,此刻被晉寧王請來替王妃問診哪有怠慢之禮,當下在王爺發話就前已經将床上的人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心中已經有了幾分底。他慢慢走到床前,搭上絲絹為王妃診脈。

“徐大人,怎麽樣了?”言語間頗有幾分焦急。

徐茂摸着胡須眯起了老眼,沉吟半響,“無妨,王爺不用太擔心,王妃只是産後體虛,氣血有虧,這才昏睡許久,想來應該是快要醒來了,待老夫開一副藥方給王妃好好調理身子。只是...”

“只是什麽?但說無妨!”

“只是王妃原就體弱,此番更是元氣大傷,雖說經得調理當保性命無憂,但日後恐怕是再難生養。”

徐太醫心知王爺性情直爽,一番話說得也是直接,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猶疑吞吐。

任是晉寧王飽讀詩書富有謀略,此刻聽聞也有一種措手不及的無力感。心中雖是傷感至極,但好歹理智占了上風,知道這也怪不得誰更不好遷怒于人,只的收斂心神囑咐好晴秋照看好王妃便差人送徐太醫出府去了。

待到腳步聲遠去,床上的人才緩緩地張開了雙眼,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才一睜開,淚水就控制不住地順着眼角滑落了。半響,她擡手輕輕拭去。

“夫人,您醒了。”一直守在房裏不遠處的晴秋看到床上之人動了下忙歡喜地小步上前,“奴婢這就去禀告王爺。”

“不必了。”淡淡地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好聽卻少了平日的精神氣,多了份虛弱。

“夫人。”晴秋半蹲下身子,将邵文雅扶了起來,為了讓她舒服些,從外間窗畔的睡榻上取來一個靠枕墊在她背後。剛想說王爺來過幾回,很是擔心,可是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卻是說不出來。王爺走後不過片刻王妃就醒來了,想來剛才的動靜夫人都是知曉的,晴秋心中也是難受,卻不知如何出口安慰。這半年來府裏發生的一切也讓打小就跟在邵文雅身邊的晴秋暗暗替她心疼,各種曲折多少也是明白幾分的,只是主子不言,她這個丫頭自然就不該問了。“夫人,您剛醒來,這個點藥膳也還沒好。小廚房已經備好了您喜歡喝的小米粥,要不要先喝點?”

這小米多是達官顯貴家養鳥兒喂食的糧食,一般官宦人家都極少食用,可是夫人從小就很是喜歡這個粥的口感味道,哪怕是身份尊貴了,也未曾改掉這個喜好。

“嗯,端一小碗來吧。”邵文雅恹恹地不想說話,晴秋看她合上了眼,也不假底下小丫鬟的手,動作麻利的往廚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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