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合上确定的名單,煙灰缸裏滿滿一缸煙蒂。有人喊報告,我讓進來。吳哲一個大步進來,又立刻往後門退了一步,說隊長,您這是得道升仙了?
我自己在辦公室裏一直抽煙确實沒發覺,整個房間煙霧缭繞,上升的煙在天花板上堆積厚厚一層。我走到窗前把窗戶拉開,吳哲則在門口大力地扇了幾下。
行了,什麽事。我拉開椅子坐下,下午許三多為了成才的事情來找過我,我還有點後怕,看樣子吳哲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吳哲走到我桌前,跟我敬個禮,把手上一疊本子放桌上說,前天的作業,齊了。
我點了點頭,打開電腦繼續看賽程相關的文件,這個動作就是提醒吳哲沒事可以出去了,但他還是站着,似乎在準備一個開場白。
我敲着電腦,看也不看他,問你還有事?
他猶豫了下,試探地問,隊長,比賽的名單是不是已經定下來了?
我已經被許三多喋喋不休了一下午車轱辘話,再次聽到這個話題,無名之火在蔓延。我沒有好氣地說,你這是替成才求情,還是替齊桓來打探風聲?
吳哲的表情有了絲微妙的變化,我馬上肯定他是為了後者。我已經沒辦法裝作看文件,如果下午我對許三多的頂撞還感到好氣又好笑,現在吳哲的越權行為真的激怒了我。我板着臉,說許三多沒告訴你嗎,他因為試圖幹涉指揮官決策而被記過了。或者你本來就知道,還是要來挑戰下我的耐心?
吳哲有些驚訝,他沒想到我會發火,但這個表情讓我更加憤怒,我認為他未免有些有恃無恐,難道他以為平時我多看他兩眼,就可以明目張膽地過問他不該涉及的話題嗎?
我站起來,瞪着他說,不要以為你和許三多的名額已經鐵定下來了,如果你們一再違反原則,
我會重新考慮你們出賽的資格。吳哲,我現在在想是不是平時對你們太寬容了,以至于你能這麽肆無忌憚地越權?
吳哲馬上嘀咕,靠,寬容?
我命令他,說什麽呢,大聲點!
大概吳哲脾氣也上來了,立正,以彙報的姿勢大聲說我認為您是一個出色的教官,但寬容似乎與您也沾不上邊。
現在我覺得說車轱辘話的許三多都比他可愛,我一把抓過他領子,幾乎貼着他的臉,這是跟長官說話的口氣嗎,吳哲,你不是一直自诩什麽理想,什麽堅持原則,你的原則呢?這時候你過來幹涉長官做決定,這就是你的原則?
我松開他的領子,他在慣性下後退了一步,站住後整了整軍裝,然後說隊長,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影響您的決定,我們都沒有這樣想。我來就是想借着交作業的機會,跟您探探口風。
吳哲從口袋摸出一個子彈,我知道這個子彈,是齊桓的。齊桓跟我的第二年,有次出任務被擊中了下腹,差點丢了命,這顆子彈是他平安符。吳哲摸着那顆有些變形的子彈,說齊桓借我的,他準備好接受候補的位置,已經準備很久了,就等您最後一刀。我們大家都在等您的宣布,快刀斬亂麻。
聽他這麽說,我的口氣柔和了些,說你們現在都等着名單出來?
他說,是。離賽期越近,越是焦急地等待,現在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
我擡頭看着他,吳哲坦誠地與我對視,像評估時他看着我那樣,年輕的少校有着純淨的驕傲和坦蕩的謙遜。我平靜下來,告訴他最後的名單是我,他,許三多,成才,齊桓和馬健待命候補。
他站得筆直,跟我敬禮,轉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問吳哲,為什麽是你來過來問我?是他們叫你來,還是你自己想來?
他轉身,說我這不是過來交作業嘛。
我盯住他,沒有其他原因?
他愣了下,問什麽原因?
我說,你就不想知道我對你多有重視?
他苦笑,說隊長,請您別把我想得這麽複雜。也許我有些自作聰明了,仗着自己口才好,但我從來沒想過冒犯您。
我跟他揮揮手,叫他可以走了。他出去時把門帶着,我盯着門看了一會,心想你又何止是仗着自己口才好。
出賽的那天,天氣格外晴好,我們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四周是真正的碧海藍天。我們的行軍包裏裝着各種武器,以及未開封的任務書和地圖,我們只知道目的是太平洋上一座小島上的叢林。
成才抱着他的狙擊槍,靠着機艙閉目養神。許三多則認真地聽着吳哲一個接一個說着冷笑話,面無表情。我想他們在各種形式的緊張,而實際上連我也無法完全平靜。
四年前,我曾經參加過同樣的比賽,反觀當時比現在要興奮得多。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有別的原因。同我一起參賽的還有張憲,他是那個時期我軍區最出色的狙擊手,他巅峰時期的射擊成績至今還是個無人能破的記錄。我們在飛機上一直靠着坐,看上去坐得端正,但手臂貼着手臂,腿貼着腿,交換着炙熱的眼神。那時候我們非常激動,覺得中國隊一定能贏,而且必須從我們倆手上贏。
吳哲還在跟許三多說冷笑話,說為了測試美國, 香港,中國大陸三地警察的實力,聯合國将三只兔子放在三個森林中, 看三地警察誰先找出兔子。
許三多插嘴,為什麽要放兔子?
吳哲說,因為兔子跑得快吧。
許三多又問,那狗不是跑得更快?
吳哲看起來表情有些痛苦,說你就不能讓我一口氣說完嗎?
許三多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