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許三多突然有一個想法,提議說可以走水路,一來可以抄近道,二來也能避開火力區。我看成才和吳哲都被他說得有些心動。我提醒他們,這條河完全沒有遮蔽,我們只能下潛,而這個季節的河水差不多可以讓人的體溫完全流失。許三多說,這就是另一個好處,體溫低了,上岸後能夠避開紅外夜視儀器。

吳哲說,行啊,三多,這都被你想到了。

許三多說,我們在步兵團試過,為了通過隊長的測試。那時候更冷,凍了個半死。

吳哲看向我,說啊哈,現世報。

我含笑跟他說,有你做陪,一起報。

吳哲本來就是個話痨,一緊張話就更多了。他剛剛進隊的時候,處處跟我頂撞,我覺得有些煩,沒見過一個大男人話這麽多。不知道是處的久了習慣了,還是我對他有了意思,他現在再滔滔不絕,我倒覺得挺可愛的。

我們下了水,比我想得更冷,同時我聽見吳哲在旁邊爆了粗口,聽書生爆粗口真挺有意思的。又沒氣勢,也不夠短促,像學舌的鹦鹉,我頓時被他逗樂了。大概有了上次的經驗,許三多顯得老練一些,跟成才兩個在前面開路。我怕吳哲掉隊,讓他在中間,自己守在後面。

吳哲的牙關一直咯咯響,他還跟我講了兩冷笑話。第一個我記不清了,第二個是一只兔子,來了第二只爬到第一只身上,又來了一只,第三只爬到第二只身上,又來了一只……他就這樣爬呀爬呀,我懷疑他是不是凍得迷糊了。

第二十六只爬到第二十五只身上……親了親愛的長頸鹿一口。

吳哲回過頭來,看我笑了沒。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說還是你剛剛爆粗比較好笑。

很久以後,我把這個冷笑話又給他講了一邊,但爬到第二十只的時候,忍不住親了他。

許三多的建議是正确的,我們順利地抵達了F區狙擊任務地點,在我們之前,正好有個隊伍過去了,給我們掃掉不少障礙。我們在山上裝備妥當,從吊索通過,進入下一個任務區域,成才負責狙擊。

吳哲跟成才眨眼睛,意思是給他留個靶狙一下。成才給他一個拇指,表示同意。我知道他們在我眼皮底下玩小花招,無傷大雅就由得他們去了。過了火力區,狙擊的任務對我們來說毫無難度,對山的守軍團長看見了恐怕只會瞠目結舌吧。

規定射擊時間是兩分鐘,我看了下表,從出發到吊索的另一端用了三十六秒。成才輕松地把移動靶打落,基本上不帶瞄的。最後兩個吳哲接上了,也是手起靶落。如果放到其他部隊,吳哲肯定也是百裏挑一的神槍手,但我們這就是不缺神射手,他也就顯得不那麽出挑。我有時候看他射擊,總是覺得還是有些小動作,吳哲是那種又要射得準,又想姿勢好看的家夥。他讓我想起張憲,這家夥也是這樣玩槍,而且有資本這麽玩。

完成了狙擊,我們的心态又好了一些,誰也沒說,但心裏都仿佛看見了那麽點希望,也許我們還不至于落到那麽後面。接下來的任務,我們都盡量走了水路,人凍得麻了,也習慣了水溫,這為我們贏得了不少時間。我們有驚無險地過了一關又一關,竟然這樣把所有的任務完成了。

我們四個是一起把結束的信號發上了天,待守軍團長駕着吉普車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氣急敗壞地跟我們宣布,我們是這場比賽的第一名。我們幾乎同時癱倒在地上,真是高興,可是高興的力氣已經沒有了。

比賽結束,船只将在天亮時分把我們接回去。我們幾只參賽的隊伍紛紛散在沙灘上,每個人衣衫褴褛,神情疲憊,看上去被人用過酷刑。守軍的團長指名要我過去聊一下,我是不願意去,比賽完了身上的傷痛全部體現出來了,止痛的藥又都給了假設的傷員,現在我正一動一痛。但對方既然是國際友人,又是比賽的主辦方,我不得不給他面子。

果然,守軍團長還是質問我,他想知道我們是怎麽通過F區的重火力,悄無聲息地就摸到崖邊。我說上校同志,您負責規劃比賽內容,我負責通過,您賽前也不會告訴我比賽內容是什麽,賽後我也沒必要跟你彙報過程的細則。

守軍團長是一名相當自負的俄國軍官,他對這個回答顯然不滿意,強行按捺着脾氣問我,我不是詢問,只是好奇。

我說,抱歉上校,您的好奇也不在我負責的範圍。

守軍團長瞪着我啞了火,他在比賽裏折騰得我們夠嗆,現在我感覺好些了。我打算告辭,突然發現上校軍褲袋口露出的酒瓶蓋,我指着問,嘿,那是酒嗎?

團長把酒瓶拿出來遞給我,我笑說,給我了?

他點了點頭,不死心地又問,那麽你們是怎麽通過……

我裝作要把酒瓶還給他,他無奈地揮了揮手,說好吧,給你了,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實在是好奇,怎麽有只隊伍在所有希望都湮滅的情況下,還能迎頭趕上。簡直像幽靈一樣。你們中國軍人是不是會什麽遁身的法術?

我哈哈大笑,說還是無可奉告,但我可以告訴你,在中國軍人的心裏,只要跟戰友在一起,希望是永遠不會湮滅的。

回到我們的休息地,許三多跟成才正在吃一包印着德國國旗的口糧。我問他們吳哲呢,他們指了指後面的岩石。

我慢慢走過去,繞過那個岩石,看見了吳哲的軍靴,然後是他修長的腿,他撕破的軍裝,望着我的明亮的眼睛。

吳哲仰躺在沙灘上,手枕在腦後,跟我說,隊長,我們搶灘時怎麽沒發現這片海面這麽迷人,像睡着的姑娘。

我說,是你想睡姑娘了吧。

他瞪了我一眼,說你這人忒俗!看這海風,蒼穹星空,還有這浪聲,哎,有瓶啤酒就完美了!

我在他身邊坐下,把酒瓶丢在他胸口,他興奮地坐起來,擰開就往嘴裏灌,卻被酒嗆得直咳嗽。我微笑地看着他,說啤酒沒有,就俄國的酒烈,你悠着點喝。

吳哲樂呵呵地又喝了兩口,把酒瓶遞回我,說隊長你也來點。

換做別人,可能我還會謙讓一下,但這會兒跟吳哲分這瓶酒喝,我還挺樂意的。我們兩一人一口,酒瓶子在我們手裏來回遞了幾回就見了底。

吳哲突然問我,隊長,你們上次比賽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

我心裏驚了一下,表面上還是很平靜地說,怎麽這麽問。

他玩着那個空瓶,說我有感覺,有件事在你心裏壓着,我猜是件不好的事。

我說,那你還提。

他笑了笑,說對不起,我這人就是太好奇,對您的事又特別好奇。

我猶豫了一下,事後我也想不通怎麽會把那件事告訴了吳哲,也許再給我一分鐘考慮我會守口如瓶,但當時我想到我們曾經共同過生死,也能共享秘密,我跟他說,四年前的比賽,我們本來是第一名,但有比賽即将結束的時候,一名守軍的槍走了火,我的戰友幫我擋了一槍,而那時候他已經“死”了。

吳哲眨着眼睛看我,說那就算違規了嗎?

我說恰好是個模糊的時間段,介于任務完成和比賽結束之間。

吳哲沉默了會兒,又問,那你的戰友……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地告訴吳哲,他是個非常出色的狙擊手,比成才都要好。但他不僅是我的戰友,也是我的戀人。

吳哲看着我,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對他點點頭,說就像你遇見的那對毒販。

我等待着吳哲說些什麽,但他很久沒有出聲,我說謝謝,還好你沒問一些為什麽你會喜歡男人這樣的問題。

我們安靜地坐了一會,我聽見吳哲問我,為什麽你要告訴我?

海邊風大,呼啦呼啦地把我們殘破的迷彩吹得翻動。吳哲的上衣敞開着,在比賽中他的衣服被鐵網勾到,是我幫他割開了,露出結實漂亮的肌肉。他臉上的迷彩已經褪掉,這時我覺得他比什麽海面,比睡着的姑娘都要迷人。差一點,差一點我想告訴他,因為我喜歡上他了。

在海灘那晚,我是很想對吳哲全盤托出,包括我過去的情史,并告訴他我現在喜歡他。我很想馬上知道他的反應。其實我隐約覺得他至少不那麽反感,從他對那對毒販的态度我就感覺到。同時,我也很清楚不反感和接受是兩碼事,接受他的隊長是同性戀和接受我更加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我直覺上認為吳哲似乎對我有些特殊的情感,只是我無法确定,也許那只是兄弟間的情誼加上對上級的崇拜,好像我對鐵路那種感情。但我是絕對不會對鐵路說一些暧昧的話,更加不會對鐵路溫存地微笑,久久地對望。

我陷入了麻煩,從我十二歲開始意識到直覺喜歡男人以後,雖然有想過但從來沒有犯過的錯誤。我喜歡上一個直男了,而且認為他對我有意思。要印證并不難,只是男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把“喜歡”挂在嘴上就不那麽容易。我也要考慮吳哲的感受,要是我真說出來了,他會為難,因為我的“喜歡”可不是每天跟他眉來眼去一下就能解決的。我喜歡他意味着我想跟他做|愛,而且我從不做下面的那個。所以,就算吳哲現在對我有那麽點好感,我要怎麽讓正直的少校為我敞開雙腿,允許我來回地闖入。

我們并排在沙灘躺了一晚,各自心懷鬼胎。吳哲大概在思考以後跟我的距離,或者我對他的坦白背後是否有什麽意味。這小子就愛傷腦筋,把自己層層裹住了。而我正在思維中層層把他剝開,壓在他身上挑逗他。坦白以後,我的罪惡感好像又少了一些,躺在他旁邊想這種事,我有點把持不住。反正吳哲正在深層地思考,不會注意到我褲子下的小朋友撐起來了。

我們回到了A隊,有種重返人間的幸福感。我們幾個在頭個禮拜跟不同人把比賽的情況說了一次又一次,差不多路上碰到個熟人都會要求你講解一遍。我是言簡意赅,許三多的經歷最坎坷,但他只會輕描淡寫,成才重新進了A隊後有些過分謹慎了,相比之下吳哲的版本最為精彩。我們遭遇的險難在他的加油添醋下簡直媲美災難片,經過衆口輾轉傳到了鐵路的耳朵裏,連他一個老江湖都瞠目結舌了,拍着我的肩膀表示很高興能看見我活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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