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乘機問他,給我們幾個兩周假吧,從選拔開始我們就沒休息過。

鐵路說,行,讓成才和許三多先去。你跟吳哲的欠着。

我在心裏想,靠,老大你欠過的假期幾時有還過。但還是得好聲好氣地說,大隊,我都答應了,你就給我個面子。你也知道我這人很少提要求。

鐵路說,不是我不通融,但你們既然拿了第一了,上頭就等着彙報,你是一定要去的,吳哲口才好,讓他也跟去。

其實這個突發事件,對我來說,不能完全算壞消息,它意味着我跟吳哲兩個要一塊去總軍區待上幾天,應該還住在一起。

我故意皺眉,很不高興地跟鐵路說,又彙報?書面彙報還不行麽,老是整這些形式化的東西。

鐵路當然不知道我的心思,還安撫我,往我褲袋塞了包好煙。

我下去跟他們通知的時候,發現小道消息永遠比正式的要快。才走到齊桓他們寝室,就聽見一群人在議論假期的事情了。

齊桓說,你們四個都放假肯定沒戲,上頭等着報告呢。

成才小心地問,要不要我們都上去?

吳哲說,不會,我猜是隊長自己去,或者帶個人去。

許三多說那帶誰去啊?

吳哲說,你啊,你的經歷最坎坷,表現也最好。

其他三人差不多同時說,鋤頭,我看隊長會帶你。

吳哲愣了下,有些心虛地說,胡說什麽,隊長嫌我話多又煩人,我們這批人裏他最看重許三多了。

我推門進去,慢悠悠說,吳哲同志,這你可就誤會我了。雖然你話确實比較多,但我是很看重你的。

他們都沒想到我在門外,顯然都吓了一跳。但我進去以後,齊桓他們就很自然地跟我打了招呼,只有吳哲擰着張臉,有些尴尬。我走到他旁邊說,沒事,吳哲,你可以在背後議論我,你要是想在我面前議論我,那也行。

其他人都偷笑,樂意看見平時最愛侃侃而談的吳哲啞口無言。吳哲還此地無銀地幫我解釋,隊長,其實我知道您對我們每個人都挺看重的。

齊桓笑道,鋤頭,你這馬屁拍得有點晚了,要趕在隊長進來之前說這話,說不定他還感動一把。

要換做以前,吳哲大概會知難而進,對我一陣調侃,但今天他明顯不在狀态,我也不想他難堪,就幫他解圍說,我現在也挺感動的。

這下,連許三多都開玩笑說,鋤頭,這下你該相信隊長很重視你吧。

吳哲苦笑說,好吧,我以後再也不在別人背後議論了。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說至少議論之前先四下張望下。

我說,多謝你吳哲,下次我看見你四處張望的時候,就知道你在幹嗎了。

他們都笑了,許三多的兩排白牙特別明顯,而成才笑得有些拘謹,我進門以後,他就把自己繃得很緊。于是我故意沉下臉跟他說,成才,比賽結束了,你就要回去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才輕聲說,我還以為已經是你們的隊友了。

我看許三多瞪着眼睛,馬上要跟我理論的模樣,趕緊搶在他前面對成才說,是啊,你已經是我們的戰友了,但你不是要回去休假嗎?我又指了指三多,還有你。

他們馬上欣喜若狂,許三多摟着成才的肩膀一直說太好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吳哲有些沮喪地看我,垂死掙紮問,隊長你是打算自己去做報告?

我突然起了玩心,想讓他更糾結點,逗他說,你猜?

吳哲仰天長嘆,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

齊桓還使壞說,因為隊長看重你。

三多和成才落盡下石,沒錯沒錯,隊長看重你。

我看吳哲氣得咬牙切齒,就補充了一句,我,看中你。

吳哲的頭皮大概在發麻吧,看重聽上去跟看中一個音,我就不信他心眼這麽多,一點都沒有想歪,反正他那時候的表情就挺古怪的。我覺得我是行為倒退了,就這麽言語上逗了他一下,這種幼稚行為,心裏還很美。

三天以後,我們倆踏上彙報之路。我很久沒見吳哲穿常服了,一下眼前一亮,小夥子真的挺帥的,寬肩窄腰,着了常服尤其挺拔。吳哲看見我的時候,微微笑了下。

我扯了扯領子,說第一次看我這麽整齊的軍容吧,是不是很怪的?

我跟吳哲正好相反,不止一個人說我穿作訓服比常服更有男人味。吳哲說沒有,今天看着特別精神。

我笑着跟他說,不管你是不是奉承,我聽着真舒服。

我們去總軍區要穿越一個省,大概是10個多小時的車程,一半以上是普通的公路。司機是新來A大隊的,知道我們是埃爾納歸來,特別崇拜,一個勁要求我們說比賽的經過給他聽。于是,吳哲開始他不知道是第幾遍地講述,虧他還有精神眉飛色舞。我聽了一會兒,靠着椅背閉目養神。吳哲說到他踩到沼澤那段,差點丢了性命,我們倆又是怎麽死裏逃生。司機發出啧啧的驚嘆,說要真TA媽埋進去了,這輩子也太冤了。首長,我看你挺年輕的,還沒結婚吧?

吳哲老實回答,沒有。司機嘿嘿笑,說我看也沒幹過姑娘吧……

吳哲搶白,當然幹過!

我睜開眼,看吳哲的表情,他臉皮這麽薄,就不該撒謊,一看就看得出來。我也逗他,你幹過幾個?

他居然鎮定地跟我說,肯定比你多。

操!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要有一天你落在我手上,我TA媽不幹死你。

給我們開車那司機話太多,跟吳哲侃了一路,聽說吳哲是碩士,當着我的面說那怎麽不去搞科研啊,我以前是給研究人員開車的,工作也輕松,福利又好,以後對象都好找些。吳哲算很給他面子,耐心地聽他胡扯海吹,偶爾還敷衍地搭句話。他是聰明的,不需要我提醒,這個口無遮攔又沒有上下級觀念的司機八成也是有點關系,沒必要跟這人較真。

我聽他們越聊越無聊,眼皮開始打架,他們的聲音漸漸在遠離我。我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到了總軍區才醒來,來接我的人是過去的上司虞嘯卿,他又升級了,現在是兩毛四,虞師長。他跟我說他媳婦生了個兒子,胖得跟米其林似的,特好玩。又問我是不是結婚了。我說沒有,他又要給我介紹朋友。吳哲突然走過來,一本正經地說,不用給他介紹,我就是他朋友。

我們到了招待所,我問吳哲,我們怎麽變朋友了,什麽朋友。他湊過來毛手毛腳地親我,說這樣的朋友。我笑了,說你會不會親啊,一下子把他壓在床上。我的手扶在他腰上,慢慢往下摸,房子突然震了一下。我睜開眼,原來還在車裏。司機回頭跟我笑,說內急,去解個手。說完就跑下車去。

我人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嘴唇上似乎還有柔軟濕膩的觸感,四下張望了下,車子是停在一個加油站了。吳哲在我旁邊的座上也睡着,他睡得比我熟,這都沒醒。我看着他熟睡的臉歪在肩膀上,傻乎乎張開的嘴巴,嘴角還有些口水的痕跡。我把他的下巴往上擡了下,他就把嘴閉上了,很好玩。

司機去了有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大解。我等着無聊,又去看吳哲,各種車子從我們身邊開過,大燈的側光照在我們車裏,打在吳哲的臉上忽明忽暗。有只蚊子飛過來,張開腳趴在他的臉頰上。我小心翼翼地靠過去,想要幫他打掉這個蚊子,等我湊得很近了,又把手舉起來,快貼到他臉的時候,吳哲居然睜開了眼。他看見我離他這麽近,瞳孔一下子放大了,眼睫毛上下刷個不停,緊張地問你幹嗎?

我覺得好笑,心想你以為我要親你啊?我逗他,想讓他再胡思亂想些,就湊得更近,鼻子都快跟他碰上的時候,才把手輕輕地摁在他的臉上。他緊張得五官都要擠到一起了,我忍不住嘴角揚起笑,被吳哲看見了,眼睛轉來轉去,大概在思考我是逗他玩還是怎麽着。

司機正好回來,繞到後車窗,看着我們,問你們在幹嗎?

我攤開手掌給他看,說打蚊子。

司機破口大罵,操,就TA媽這只蚊子,咬了老子一路。

我說不是吧,沒血啊。司機罵,這麽快就把老子血給消化了。

吳哲擦着臉,嚴肅地說,蚊子在吸食血以後需要兩到三天才會完全消化。

司機匪夷所思地看着吳哲,以為他在說笑,我告訴司機,信他吧,一般不會出錯的。

我們開到總軍區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一路颠簸,渾身都不自在。我正伸着懶腰舒展筋骨,老遠聽見有人喊我名字。我聽着聲音很耳熟,從車窗望出去竟然看見虞嘯卿朝我走過來,他邊走邊說,袁朗,上次你來開會正好趕上我出去了,這次可把你逮到了。

我開車門下去,說又升職了,現在是虞師了吧。

他擺擺手,說還是團長,你小子也升了嘛,在鐵路那幹得不錯,到處聽人誇你。

他上車,帶我們一起往招待所走,我笑說待遇真夠高的,大校給我們帶路。

虞嘯卿說你去了鐵路那,跟我怎麽就這麽生分。

我趕緊說,我一直挂念着團長您,這一說出來就更見外了。

他笑了,跟我說我升職做爸爸了,你還不知道吧。

我想沒這麽邪門吧,問嫂子生了個兒子?

虞嘯卿說你知道了啊,那個胖得啊,跟米其林似的,我跟你說袁朗,你也趕緊找人生一個,太好玩了。

吳哲又調侃我,隊長,你趕緊找人生一個吧。

有人說智商跟情商不是成正比的,我以前覺得吳哲兩樣上還可以,現在才知道這厮對待情感問題時堪比弱智。他會不顧別人感受,開一些不切時宜的玩笑。又過了一段時間,吳哲頭頭是道地幫齊桓分析情感問題,我又發覺他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這麽弱智。

虞嘯卿看着吳哲,說小兄弟很眼熟?

吳哲熱情地說,我以前是3658陸戰隊的,虞團來我隊做過報告,還是我接待您的。

我看得出來吳哲對虞嘯卿很是崇拜,那眼睛都在閃亮,這種表情我熟悉極了,以前我們團很多小戰士看見虞團也是這德行。虞嘯卿恍然大悟,說哦,你是吳哲,我想起來了,你是老肖家的大碩士嘛。

我糾正他,現在是老袁家的。

車子停在招待所前面,虞嘯卿催我們上去放下東西,晚上他要請客吃飯。他說,你們在這先住兩天,明個想去市裏轉轉也行。

我起疑,問明個不是彙報麽。

虞嘯卿忙說,對了,你還不知道,領導們臨時去上層開會,你們的彙報要延遲兩天,先在這兒住着吧。

我有些不悅,領導催起人來總是火燒眉毛,自己變動起來一來一個樣,我說這幫人真TA媽……

虞嘯卿瞪了我一眼,沒讓我罵下去,他說你現在也是領導,說話要穩重。

我苦笑說,團長,你剛剛又說我見外。

他說好好,不說這個了,晚上我請客,我們哥倆好好喝一頓。

我把他拉到一邊,說我這隊友老家就在M市,離這不到兩小時,其實本來現在是他的假期了,硬被我拖來,你看能不能這兩天沒事,就放他回家走一趟。

虞嘯卿說可以啊,你是他隊長,你拿主意,趕得回來就行。反正人我是接到了。

我說今晚就不吃了,我得送他去車站,我們明天再聚?

虞嘯卿雖然有些失望,還是說你這隊長真是沒得說了,難怪弟兄們願意都跟你同生共死。

我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有所指的,看他的樣子又好像就是在說吳哲,其實我看見虞嘯卿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想到張憲,想起我們三在一塊抽煙比槍法,那會兒虞嘯卿還是我們的排長。張憲半眯着眼,嘴上吊着煙,很潇灑地舉起槍,子彈從我剛剛穿透的彈孔穿過。他嘴角一撇,一個非常迷人的笑容。我回頭,吳哲擡頭看了我一眼,他馬上把我拉回到了現實中。

吳哲把背包從後備箱拖出來,我叫他不用拖了,回上車等我。他不解地看着我,我告訴他我們要去別的地方,他好奇地問去哪兒啊?我說你先別問了,上車。

吳哲一臉迷惑,上了車還探着頭企圖從我身上看出來有什麽新的變動。我把司機小哥交給虞嘯卿,自己上了駕駛座,我問吳哲要不要坐前面來。他巴巴地過來坐副駕駛座,又問,我們去哪?

我笑了,發動了車子往回開。吳哲像個複讀機,一直問去哪。我說你煩不煩啊,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有些委屈地抱怨,這麽晚了,飯還沒吃。

我問,你餓了?

他說你沒聽見我肚子都叫了一路了。我說聽見了,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在叫。

吳哲愁眉苦臉地看着窗外,突然又興奮地回頭問,這路去往市裏走,隊長,你是想帶我去吃好吃的?

我說,對不住,沒這個打算。

他先瞪了我一眼,接着靠着椅背裝可憐,自言自語說就算在野外集訓,好歹也有份口糧。

我沒搭理他,想到等下到了車站,他知道我是放他回家,這個落差會讓他欣喜若狂。面對他一路地念叨,我只有說,吳哲,就一頓,餓不死你。

他說,餓死倒不會,餓暈就很有可能,我現在眼睛都花了。

我說暈了正好,随便我往哪兒開。

你想幹嗎。他盯着我問。

我發現從埃爾納回來以後,我們對話間吳哲都會比過去敏感。有一些模棱兩可的話或動作,甚至有時我的出發點就是開玩笑,我也不是只跟他一個人開玩笑,但只有他都會在意,我們單獨在一起時,他還會直溜溜地反問我,弄得氣氛很尴尬。

我有點想不通,私下底他們幾個什麽顏色的笑話都亂着說,有次講到隔壁隊有兩個隊友挺暧昧,齊桓還摟着吳哲說,每個男人心裏都有座斷背山,他們倆摸來摸去就行,我不過跟吳哲嘴上耍兩句,他較什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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