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把車停在長途汽車站前,叫他拿行李下車。吳哲問,要坐汽車嗎,你就不能告訴我去哪?
我說,回家!
吳哲還傻乎乎問,這就回隊裏去了?
我笑道,吳哲,你把隊裏當自己家我很感動。但我是說回家,回你自己家去。
他又驚又喜地望着我,那彙報怎麽辦?
我說改在後天了,你得趕着回來。
他忙不疊點頭,一定一定,明晚就回來!隊長,謝謝你。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隊長。
我說行了,牙都被你酸倒了,快點滾,快點滾回來。路上小心。
吳哲背上背包,輕快地跑過馬路,在馬路的對面像個小朋友一樣沖我猛揮手。
幼稚,我屏住笑,象征性地跟他揮了下,叫他可以進去了。
這個點上,車站還是很多人流不息,我看着吳哲從門口那些坐在背囊上的旅客身邊擠過去,晃了兩下就看不見了。我覺得自己真挺無私的,本來這兩天我可以跟吳哲窩在招待所打打牌,說不定還能培養培養感情,可就這麽放他走了。
我熄了火,下車去找點東西吃。經過形形色色的旅客,有人靠着牆壁稀裏嘩啦地吃着方便面,腳邊堆着肮髒的背包,記載着他們的一路颠簸。我有将近一年多沒有回過家了,上次離開時跟老頭子鬧得不是很開心,後來打電話回去都是弟弟來接,老頭子執拗得很。我看哪個餐館都塞滿了人,就在一個小食店買了兩包子,蒸籠打開的時候,白花花的大肉包子熱騰騰地冒着氣,我跟服務員說,買三個吧。
我拎着包子往回走,遠遠看見吉普後面站了個人,我心裏隐隐有些感覺,走近了,果然是吳哲垂頭喪氣地靠着車子。
我說你怎麽回來了,舍不得我?
他苦着臉說,票賣光了,明天早上都沒了,就下午的一班。
我說明天下午的話,你晚上趕得回來嗎。
他沮喪地搖了搖頭,說沒戲,一天就四趟車。上午兩趟,下午兩趟。
我把包子遞給他,說先吃點東西。
吳哲眼前一亮,接過包子就開始狼吞虎咽,濃厚的肉汁沿着指縫流下來。我跟他說,吳哲,回不去就先欠着,假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讓你回去。
吳哲嘴巴塞得鼓鼓地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兩只包子遞回我。我說你吃吧,我吃過了。
他說騙人,吃過了還買三只?我不過來回走一趟,你吃什麽這麽快?
我說叫你吃就吃,廢話這麽多。
吳哲不肯,非要把包子給我。我不想跟他別勁,說行了行了,兩個大男人在路上推來推去好看啊。
那一人一個。吳哲拿了個給我,我接過來吃,他卻不吃剩下那個。我說你幹嗎不吃。
他說舍不得行吧,我留着做夜宵。
我吃完包子,其實也填不了餓,先上了車,打算回招待所再去覓點食。我打火的時候,吳哲突然湊過來悄悄說,隊長,咱不是有車嗎,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回頭,正好他用央求的眼神巴巴地看着我。小樣子太TA媽招人了,我一下子有些心軟,嘴上卻說,那可不行,我跟虞團了就送你到車站。
吳哲繼續看着我,說那有公用電話,要不我們打個請假試試,反正彙報也是後天的……
我猶豫了一下,吳哲雙手合十對我拜了下,隊長,求你了。我很沒出息地指了指他,說我就幫你問問,要是虞團不讓,我也沒辦法。他雀躍地對我歡笑,我就知道咱隊長最體恤人!
我不可避免地被虞嘯卿教訓了一頓,還是頂着壓力帶吳哲回去了。一路上,吳哲不停地拍馬,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忍無可忍地對他說,你再不閉嘴,我就把車開回去。他做了個拉鏈嘴巴的動嘴,把剩下的包子掰成了兩半,右手邊自己咬一口,左手邊送到我嘴邊。包子已經有些涼了,我還是大力地咬了一口,他笑得開懷,右手邊再咬一口,左手又送到我這來。吉普在高速上飛馳,拉着兩束長長的光,風從窗口呼哧呼哧地灌入,吳哲不自覺地哼着歌,五音不全。我說吳哲別唱了,難聽死了。
他放開嗓門吼,想飛到那最高最遠最灑脫,想擁抱在最美麗的那一刻,想看見陪我到最後誰是朋友,你是我最期待的那一個……
這首歌在去年聯歡會我們中隊出的節目,齊桓想出來的,成才領唱,一堆人裏總有個不和諧的走音,我現在終于知道是誰了。
進了M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吳哲給我指路去他家,我們的車漸漸駛入城區。這個時間段馬路上還是車流不息,城市的繁華從高樓間此起彼伏的霓虹中窺見一斑,我擡頭望着大廈上一塊塊碩大的液晶,翻來覆去地播放着廣告,這就是吳哲的城市,物質橫流,我這個路過的人與它格格不入。我原本還以為吳哲出身的南方小鎮,是溫婉的,帶着書卷味。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跟我說這裏晚上和白天差很多,白天特別安靜,生活節奏也不是很快,M市的人喜歡安逸。
我說這麽多的車,也安逸不到哪兒去。他看着窗外說以前沒這麽多車的,去年回家都沒這麽多。我們馬上發現,吳哲也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回家了。
我問吳哲附近有沒有什麽招待所,他生氣地瞪我,說開什麽玩笑,到我這還會讓你住招待所,隊長你不會是嫌棄我家陋居吧。
吳哲住的小區很靠市中,算是M市的黃金地段。我問他你家這房子現在有上百萬了吧,他正在前面給我帶路,輕描淡寫說去年樓下一套标了兩百萬,我覺得有價無市,不知道賣了沒。我開玩笑說,現在房價沒個邊,要是有天不在部隊幹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買不起。吳哲說,還是在部隊裏好。
到了門口,我莫名有些緊張,說都這麽晚了,你爸媽不會睡了吧。
吳哲沒心沒肺地咧着嘴笑,兒子回來這麽大的事,睡了也得起來啊,何況還有領導在這。
他按門鈴的時候,吳哲媽媽倒很快在裏面問是誰,問了好幾聲吳哲都不答應,繼續猛按門鈴。我看他那得瑟樣,在他小腿踹了一下。正好TA媽把門打開了,把我吓了跳,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她看見。
吳哲特別誇張地喊了聲媽,我想是喊伯母好還是阿姨好,吳哲媽媽呆在門口,眼圈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抹眼睛。吳哲上去摟住TA媽,說媽你幹嗎呀,我們隊長在這呢,你真是……
吳哲媽媽馬上招呼我,隊長啊,快請進快請進。她幫我們拿來拖鞋換,一邊說吳哲,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打個招呼,弄得媽媽手忙腳亂的。
吳哲說,沒法打招呼啊,是我們隊長臨時帶我溜出來的。
吳哲媽媽瞪大眼,說啊?溜出來的?那沒關系吧?
吳哲說哎呀媽,你不信我,也得信我們隊長啊,有什麽事隊長扛着。他說着用胳膊撞了我下,我發覺他這一到家就無法無天。吳哲媽媽也看不過去,說他沒大沒小的,又一直對我說隊長,我們家吳哲給您添麻煩了。
吳哲爸爸正好出國了,我看過吳哲的檔案,他爸是公務員,市級的幹部,但看他家的裝修布局看得出是個清廉正直的人。吳哲媽媽過去也是女強人,那天她對我極其的客氣,知道我倆沒有吃晚飯,一定要給我們做夜宵。雖然她說我們來得突然,家裏也沒什麽準備,但也很快炒了兩個小菜,吃起來都很可口。我是很久沒有吃到家裏的小菜,覺得特別好吃,吳哲媽媽給我夾了好幾次菜,弄得我很不好意思。當時她就像一位普通的慈愛母親,看着他兒子把餐盤吃得幹淨,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想起我自己的媽媽,我很少去想這件事,看見了吳哲跟TA媽媽之間的溫馨,不知怎的就想起來了。我裝作四處打量,控制我的情緒,好在吳哲忙着跟TA媽拌嘴,并沒有看見我的失态。
吳哲說我們倆擠他房間就行了,反正也就一宿。TA媽一定不肯,不能怠慢了我這個隊長。我跟吳哲兩個人都沒扭過固執的阿姨,非要收拾出書房讓吳哲睡,我來睡吳哲房間。最後吳哲說算了,也就許三多來了,能跟我媽一拼。
吳哲媽媽問,許三多是誰,吳哲,你變着法子損媽媽是不是?
吳哲說我哪敢啊,許三多就是我一戰友,特別會說話。
吳哲媽媽說你這還不是損我,你嫌媽媽唠叨了。
我私下跟吳哲悄悄說,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話這麽多了。
吳哲在高二被軍校破格錄取,先是住校,再就進了部隊。他的房間還是保持着一個高中男孩的格局,藍白格子的床單上,我都能看見細胳膊長腿的少年吳哲穿着背心褲衩,趴在上面啃一本軍事雜志。我脫下軍裝,挂在床邊的衣架上,扭開了床頭的小燈。吳哲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我警惕地迅速轉身,兩人都吓了跳,他把手指在唇上比了下,叫我小聲點。
我取笑他,怎麽,一個人不敢睡啊。
吳哲鄙視地看了我一眼,說我來給你看點東西。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有些年月沒有動過的模樣。他打開箱子,裏面擺放着各種小東西,雜志,獎狀,磁帶,雜七雜八卻整整齊齊。我說吳哲,這你百寶箱啊?
他故作神秘,說這是我的童年,你想不想看?
他的童年我怎麽會不想看,我說有日記麽,拿來瞧瞧。
吳哲不屑地說,女孩子才寫日記。
他從箱底抽出一張靶紙,展在我面前,說這我高一軍訓的時候打的。
我說,吳哲同志,在我面前顯擺靶紙……
班門弄斧我知道。吳哲打斷我,說我是想給你看看,這是第一個鼓勵我進軍校的原因。
我摸着那張陳舊的靶紙上,斑駁的彈孔,這麽說還是它們帶你來見我的。
吳哲愣了下,說也許吧。
吳哲拿他過去的玩具給我看,看得出他過去也是個調皮的小男孩,我說我還以為你就愛看書,不喜歡玩玩具。吳哲指了指後面的書櫃,說偶爾玩玩,當然書是我的最愛。
我回頭看了一眼,滿牆的書籍,再回頭看那個箱子,無奈地對吳哲笑笑,我懂了。
吳哲從厚厚一刀獎狀下面翻出一個随身聽,興奮地說這個也還在!我以前做功課少不了它。
我看他本來就想給我看一下靶紙,翻着翻着倒變成他追憶青春了。吳哲翻箱倒櫃找了兩顆電池,塞進他老掉牙的三洋随身聽,随手拿了卷磁帶來聽。聽了會兒,他把耳機塞一個到我耳朵,說過去我們最喜歡這首歌。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畢竟是有些年歲了,磁帶變了音,顫顫地唱出那個年代的流行音樂。我說水手啊?
吳哲笑着點頭,說這還是從電臺裏錄的,我們幾個同學翻錄了幾盒,人手一盒。
我說,那時候你就開始搞盜版了。
他說,哪和哪兒啊。那會兒大家都這樣。這叫共享。
我們一起把那首歌聽完,磁帶走空,耳機裏沙沙響。吳哲感慨地說,真沒想到有一天會跟你一起聽過去喜歡的歌。
我突然想到了,就問他,那你以前想到的,是跟誰一起聽?
吳哲的表情顯然是他有所想,卻還是說,沒有誰。
磁帶的沙沙聲越來越短促,我想接下來馬上就要跳開停止了。耳機裏忽然傳來一個稚嫩的女聲,吳哲是個大笨蛋,但是我喜歡!
磁帶走到頭了,随身聽上的播放鍵咔地一聲彈起來。我們倆像見了鬼一樣呆呆地盯着對方,尤其是我,真是見鬼了,一個與我素未謀面的小姑娘,竟然用這種方式,把我現在端着的秘密說出來了。但她說得沒錯,吳哲不僅是個笨蛋,還是個混蛋,他在多年以後聽到這個遲到的表白,苦思冥想了很久,把同學錄翻來覆去地看,就是想不起給他拷了這卷帶子的姑娘是誰。
最後,他絕望地把所有東西放回箱子,收起來。我忍不住要問他,吳哲,你被人喜歡,就一點感覺也沒有?
他扭過頭,碰到我的目光,刻意地避開了,含糊地說,那時候我弄不清楚。
那現在呢?現在弄得清了?
他擡頭看我,目光閃爍。吳哲媽媽在外面敲門,喊吳哲,你怎麽不睡覺啊,別礙着你們隊長休息。吳哲馬上應了一聲,逃一樣的溜了出去。
我躺在吳哲床上,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這個房間似曾相識,再想想又覺得小男孩的房間應該都是這樣。吳哲在隔壁的房間,說不定我們倆正背靠着同一堵牆,想着剛剛突發的磁帶事件。以吳哲的聰明,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在給他暗示。但我相信那個女孩肯定也給過他很多暗示,而他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這時候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吳哲在感情上的單純甚至寡淡,如果有些人在生理上沒有熱情是叫性冷淡,吳哲這種大概就是愛冷淡了。他對待感情可有可無的态度,讓我吃盡苦頭,但我還是謝天謝地,至少他後來在生理上還是挺熱情的。
我在他床上睡得很好,早上起來時竟然已經快九點。我出去洗漱,看見吳哲正在陽臺給TA媽媽染頭發,過去跟他們打了招呼。吳哲媽媽問我睡得還好嗎,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我有些不好意思,說都這麽晚了,你們是不是早就起來了?
吳哲說他也才起來沒多久,TA媽就一早起來,菜場都逛了一圈回來了。
吳哲媽媽說客廳裏給你留了早點,隊長吃得慣泡飯嗎?
我連忙說,阿姨,你叫我袁朗吧。
吳哲媽媽點點頭說好,等下吳哲幫我染完頭發,帶你們隊長下去走走。其實我自己能染的,這孩子非要添亂。
吳哲戴着塑料手套,揮着粘糊糊的梳子,抗議說我手藝好着呢,你問袁朗,後面是不是都遮住了,一根白頭發都沒有。
我彎着腰,裝作仔細看,說恩,是看不出來,阿姨本來頭發也不白。
吳哲媽媽笑呵呵說,都是染的,我們家遺傳不好,吳哲年紀大了也要白頭發的,不知道以後他小媳婦會不會染。
吳哲說,我才不要,像姥爺一樣一頭白發多酷。
他們染完頭發,吳哲媽媽去做午飯,叫我們出去走走。我看吳哲難得回家一趟,借口外面下雨,還是別出去了。吳哲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TA媽屁股後面轉,我沒事做,看了會報紙,跑到陽臺去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