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回到自己的床鋪,躺下來,心想這不過是一場單戀未遂,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拒絕,我不過是其中之一。我心裏很難過,大概因為他這麽年輕,而我又很久沒有這麽年輕的感覺,突然間就被打回了原形。我有些後悔,要是我忍住不說,我們還能繼續眉來眼去,偶爾叫他一起喝喝酒,他也許還願意。可這TA媽算什麽?
其實沒戲就沒戲吧,明天起來了我們還是隊友,就是以後我要注意點,別再肆無忌憚地喜歡他了。
第二天,我們起來,吳哲像往常一樣跟我打了招呼,客氣禮貌。我跟他點點頭,很随意地問他睡得還行嗎。他說還可以,做了個奇怪的夢,但不記得了。
我接受了他的暗示,把昨晚當做了他的一個夢。我自己沒有做任何夢,甚至到了淩晨以後才迷迷糊糊地睡覺。我們回基地的路上,吳哲跟那個司機又聊得很起勁。這回主要是吳哲在說,他好像打開了話匣子,剎不住車似地說話,很多都是廢話。
他沒有必要這樣,有時刻意去假裝正常,反而欲蓋彌彰。吳哲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要是他有什麽心事如鲠在喉,從來都是大大方方地攤牌說清楚。我是第一次看見他以這麽別扭的姿态地逃避問題,而我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我們兩個自诩聰明的家夥在彼此身邊渦旋着,走不近又走不開。
回到基地,吳哲忙着訓練,我忙着跟鐵路做來年的訓練計劃,我們各自躲在自己忙碌的外殼下,企圖盡快恢複到從前的關系。那兩禮拜,我跟吳哲沒有單獨碰過面,人堆裏有時看見他,路過也就路過了,避無可避時才點個頭,打個招呼。這種關系看起來正常,但我敢說這半個月,跟我交流最少的隊員就是吳哲。我曾經想找他談談,後來發現就算我們在路上偶遇,或者他訓練的時候,我突然出現了,吳哲的眼神碰到我,會很緊張地跳一跳。
讓他這麽不安,我只能說抱歉,除了等他慢慢地恢複,我想我再做什麽額外的動作,恐怕都會增加他的心理負擔,我能做的就是盡量避開他。
國慶前夕,鐵路帶來新的任務,要我們隊出十來人去我軍區874團做一個有表演性質的演練,目的是向步兵團的弟兄們展示我們的訓練成果。鐵路再三強調,雖然是表演性質的,但不能掉以輕心,務必展現出A大隊隊員的卓越的戰鬥力。
我笑道,就是吸引些個步兵尖子,給他們看看天外有天,再勾搭他們上來。
鐵路給我遞了支煙,說你不能太露骨了,是交流,部隊間友好的交流。
就鐵路那司馬昭之心,挖人牆角,再斃得人滿地找牙,哪個團長要跟他友好交流。我搖了搖頭,說今年我們中隊才擴招了,明年是輪到李涯他們,這又讓我們去,回頭李隊長又要說您偏心了。
鐵路滿不在乎,嚴肅地說每個中隊在各個階段都有不同的任務,這都是嚴密讨論安排下來的,什麽偏心的話,你們開開玩笑說,我聽過也算了,但不能太當回事。
聽他這麽說,我馬上知道在這個事上,我連玩笑最好都不要開。我抽了張紙,敲着筆,當下把名單敲定了給鐵路過目。
鐵路瞟了一眼,說你自己帶隊?本來我想讓齊桓帶出去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他也就說說,還是忍不住跟他打趣兒,說那我就不去了,樂得輕松。
鐵路馬上擡頭看我,我趕緊說開玩笑,開玩笑的。
鐵路繼續看名單,說許三多傷還沒痊愈吧,還是讓他留下養傷。
我解釋,主要三多是步兵團裏出來的,能起個好榜樣作用。
鐵路說,不是還有成才在嘛,留一個就夠了。還有那個吳哲,埃爾納回來,又去開了會,有些天沒有正常訓練了,他也算了,留下來調節訓練狀态。
其實寫吳哲名字的時候,我也猶豫了半天,我的想法跟鐵路不謀而合,但又覺得如果不帶吳哲去,對他來說可能會有想法。我發現我真TA媽作繭自縛了,一直以來公私分明,哪怕跟張憲好着的那陣子,也沒這麽瞻前顧後過。
鐵路放下名單,看似無意,又像四兩撥千斤地說,以後分配任務,一定要均衡到各個隊員,大家輪流參與才能得到平衡地發展,這樣你做隊長的,工作也好做一些。你們隊裏像許三多和吳哲,他們是出類拔萃,難免你會青眼有加,但其他隊員也要給予鼓勵。
我說,大隊你的意思我懂,可一個媽有兩娃都不能保證同等對待,您不也對我青眼有加嘛。
我雖然這麽說,手上還是把名單拿來,劃掉了吳哲和許三多,加了其他兩名隊員的名字。
鐵路贊許地對我點了點頭,他不知道我在心裏松了口氣,這份名單意味着未來的一個禮拜,我可以跟吳哲分開冷卻下,以他的自我調節能力,說不定我回來時,我們就可以如常地訓練和交流。我有一個最壞的打算,我不能跟吳哲無休止地奇怪下去,如果我們真的不能在一塊兒,也不能回到從前,那在別人發現我們的別扭之前,可能就要有一個人離開了。
我跟隊友們宣布了去874團演練的名單。在我挨個報着名字,吳哲低着頭,一直到我緩緩念出,最後一個,成才。他迅速擡頭地看我了一眼,我面無表情折上名單紙,交手背到了身後,說其餘隊員照常訓練。
我的餘光感覺到吳哲一直瞪着我,有非常強烈的感覺,他大概想用目光在我臉上燒出一個洞。這是我們從軍區開會回來,他第一次這麽長時間地注視我,雖然帶那麽點情緒。
我有預感,可能吳哲并不住了,他會私下來找我溝通一下。現在我們很需要一個開誠布公的對話,而前提是吳哲願意跟我談。我所擔心的是他根本不願意面對我,就像他說的寧可當做了一場夢境,那麽即便我去找他,他可以用其他借口搪塞,來逃避問題。因此,我不好以隊長的身份找他過來,談我們私人問題。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跟李涯他們一桌,眼睛卻時不時往吳哲他們桌瞟。吳哲也朝我這望了好幾回,等我們都吃完了,他站了起來,朝我這裏走過來。我以為吳哲終于來找我了,可他幾乎走到我跟前了,又繞了個彎,往後去打了碗湯。
到了下午,我們訓練結束後,其他人在操場上坐着休息了會,都各回宿舍了。成才想把癱倒在地上的吳哲拉起來,叫他走了,回宿舍去。吳哲躺着沒動,說你們先走吧,我再休息下。
我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吳哲還躺着,只手遮在眼睛上,擋住日落前最後那縷刺眼的光暈。我慢慢地走過去,而他聽着我踩着草地發出的吱吱聲,從指縫裏看着我。我問他,你不回去?
吳哲突然坐起身,抱着膝蓋,說就回去了。
我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兩個人假模假樣地裝着在看日落。最後,吳哲還是沒說什麽,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後面的草,轉身走向宿舍。我回頭看着他的背影,其實屁股上的草還粘在他泥裏滾來的灰撲撲的作訓服上。日落後的天空在轉瞬間黑了下來,大概我們已經錯失了單獨談話的最好時機。
我本以為第二天我們就出發,我跟吳哲的事情要拖到演練回來了。但也不知道是心裏有事,就特別有緣,那天晚上我跟李涯他們打牌回來,正好又看見吳哲。他跟齊桓兩個在走廊邊上一邊抽煙,一邊咬耳朵。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心裏有點不是味兒,這麽晚了,吳哲能跟齊桓聊得這麽起勁,可跟我打個招呼就那麽敷衍。
隊長!齊桓突然叫住我。我轉過身去,吳哲正在跟齊桓擠眉弄眼。齊桓沒搭理他,直接跟我說,隊長,鋤頭覺得你們之間有些隔閡。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你肯定不會為了點小事而排擠他……
吳哲一聽,急了,馬上說我沒說排擠啊!
齊桓說,也不是排擠,哎呀,我就想不出什麽詞了,反正隊長不帶你去演練,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走過去,問吳哲,你想得是哪樣?
我知道這樣問他有些咄咄逼人了,但他既然可以跟齊桓說這事,我想也不會介意我問。吳哲憋着張臉,估計是一時找不到委婉地說辭,索性破罐破摔,直接對我說,我想你是在回避我。
如果齊桓不在,我肯定要翻臉了,我回避他?我回避他?回來以後多少次他遠遠看見我就繞着走,多少次避無可避了點個頭就落荒而逃,甚至上洗手間碰到只有我在,他小子居然還直接退出去不上了。吳哲你也TA媽太賊喊捉賊了。礙着齊桓在,我皺起眉頭,說隊裏一共就十個名額,照你說,我回避的人多得去了。
吳哲盯着我說,你知道我什麽意思,跟其他人沒關系。
顯然,吳哲比我要敢說,他這是當齊桓聽不懂,還是幹脆當他透明了?齊桓果然有些迷惑的樣子,但還是好心地勸吳哲,鋤頭你至于嗎,我埃爾納都沒去。
他這個安慰的話,矛頭又是指向了我。我嘆氣說,十個手指都有長短,大隊卻讓我必須給隊員均衡公平的發展,我覺得均衡就是大家夥兒輪流參與,按照各自特長發揮。到了你們這兒,無論怎麽安排都是一碗水沒端平。
齊桓馬上說,怎麽安排都行,只要是隊長的決定,我們都聽。
吳哲沉默了一會,還是問,沒有一點個人的因素嗎?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裏有些失望,原來他以為我因為個人原因,在假公濟私。我無奈而堅定說,一點都沒有。
齊桓拍了吳哲一下,說你這樣我就不喜歡了,跟隊長還說這種廢話。
我伸出頭,望着吳哲,說你不該這麽猜疑我,我以為我們是活在一起的人。
吳哲不假思索地握住我的手,這是我們回來以後頭一回身體的碰觸,好像有股氣,從我們握緊的掌心傳出,撞開了我們之間相隔的那堵透明的牆。但我知道,那并非我們身上唯一的枷鎖。無論怎樣,他能想也不想,就跟我相握,我相信即便我們暫時無法輕松地相處,還是願意跟對方一起活。
齊桓滿意地笑了,說這才像話嘛。他左手摟住吳哲,右手摟住我的肩膀,我們三不約而同地笑了。我還是解釋了下,這次的決定主要還是考慮到吳哲和三多剛從埃爾納回來,留在隊裏慢慢恢複訓練狀态對他們更合适。而成才的槍法出色,又是從步兵團磕磕碰碰上來的,對步兵團的戰士而言是最好的榜樣。況且他的形象也很好。
齊桓開玩笑,說其實就是隊長你說成才形象好,鋤頭不服氣了。
吳哲馬上澄清,沒這回事!
我緩緩松開他的手,半開玩笑說,我覺得你形象挺好的,以後要是給女兵展示,準保帶你去。
吳哲說,那得帶齊桓去,往那一站就是特爺們的活标本。
齊桓謙虛道,我哪比得過隊長啊。
我說,那你得問吳哲了,他不就覺得你比我爺們?
吳哲說,齊桓那叫純爺們,隊長你這叫型男。
齊桓問,那你自己呢?
吳哲站正了,手從上往下一比劃,說咱這叫——形象好!隊長說的。
我笑了笑,說不跟你們扯了,我得休息去了,吳哲,你回頭有空給我解釋下什麽叫型男。
我走之前,看見吳哲也跟我笑了,潔白的牙齒在我眼底下晃了晃。這個混蛋他自己也不知道記不記得上次跟我這麽笑是什麽時候,可我記得,是在他家陽臺上,我們手忙腳亂地揮着煙,然後他看着我,開懷地笑,像個惡作劇被抓個現行的小孩。
我們都很樂意去步兵團參加演練,就像給平日裏枯燥重複的訓練放了個小假。步兵團的弟兄們總是對我們既羨慕又崇拜,當他們用貪婪的目光盯着我們的裝備久久不能移開,至少像成才他們新加入老A的,都加倍把腰杆挺直,目不斜視,顯得自個兒酷得不行。
我們在874團的幾天,住了集體宿舍。在老A,我是單人間,其他人都是兩人一間房。現在我們十個人上下鋪睡在一間屋,大家都覺得回到了新兵蛋子時期,都特興奮。到了晚上熄燈過了很久,還是有人問,都睡着了啊?
沒呢,沒呢。大家此起彼伏地答應着。
薛剛說,那聊天呗。
大家說聊呗。
從軍隊生活聊到理想,從過去的經歷聊到以後的打算,從訓練到感情生活。他們聊了三個晚上,把能聊的差不多都聊過一輪了。等第四夜,薛剛又起頭問都睡了沒,我都想不出他們還有什麽好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