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鐵路嘆氣,小老弟,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你那點事,除了我還能跟誰說?自己照照鏡子,你的精神氣兒都跑哪去了?

我摸了摸了臉,胡渣刺刺地紮着手心,笑說被你趕去研究所了。

鐵路說,現在事情還可以控制,不能等到收拾不了……你要怎麽面對戰友,你要吳哲怎麽面對?

又聽見這個名字,我心裏哐當一聲。鐵路接着教育我,想當初,你跟張憲……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那不一樣。我打斷他的話。

鐵路想了下,說也是,換當年的你,估計跟我撕破臉,也不介意全隊人的眼光,非得把他留下來不可。

我笑得很苦,年紀大了,折騰不起來了。

鐵路卻說,你現在成熟多了,三十歲再去做二十歲的事情,我會失望。

我又咬開一瓶啤酒,幹脆拿着喝。我告訴鐵路,況且吳哲不一樣,他跟我不是一類人,他可以選擇去過正常的生活。

鐵路瞠目結舌,我還納悶怎麽吳哲也是……敢情他不是?那你們這是哪出?

我想了想,我勾引他,未遂。

鐵路意味深長地看着我,未必吧……

我楞了下,心想可能是鐵路跟吳哲溝通的時候,吳哲說了什麽或表現了什麽。我很想知道,但知道了又怎麽樣,現在都塵埃落定。

鐵路後面多喝了幾瓶,跟我說,他有些內疚,是不是之前他跟我開玩笑,說吳哲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我才會對吳哲動了心思。鐵路是我多年的領導,也是少數知道我個人情況的老朋友,私底下他就像我的老大哥,對他我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你可別這麽想。那會兒我一點心思都沒有。你是知道我跟張憲……打那以後我都不想再跟戰友攪合了。說到這裏,我不免嘆氣,再回想我跟吳哲之間的感覺,可以倒推出每個細節的發生,太自然太不動聲色,最後回歸到鐵路最初跟我說的那句話,吳哲是我喜歡的類型,一語成谶。

我們每人都喝了七八瓶啤酒,鐵路夠意思,他是誠心陪着我。我後來醉了,喋喋不休地說着吳哲,他在隊列中擡頭望我的眼神,他每次想喊我名字,被我看見了又別扭地喊回隊長。

他就是沒膽承認他喜歡我。我拍着桌子,眼睛濕潤。我TA媽也是膽小鬼,要是再主動點,再争取一下……可我怕他以後怪我,怪我拖他下水,我這輩子是沒得選了,不能害了他。我已經害了他了。

我越說越語無倫次,鐵路拍着我的肩膀,說好了好了,你都知道,你做的很對。

第二天,鐵路看見我的時候誇我精神多了,他說有心事不能憋在心裏,說出來痛快些。我對他很精神地道謝,但其實一次酒後真言并沒有減輕多少我的郁結。像我這樣的男人不會輕易的動情,但動一次都是傷筋挫骨,我想最後我還是會習慣,只是過程會漫長而痛苦的。我想不出身邊的人誰能理解,包括鐵路也只能表面地安慰我,張憲倒是可以理解,但他一定會先嘲笑下我也有現時的報應,齊桓就更不可以了,他一定會崩潰,他崇拜的人和最好的兄弟搞基,還是瞞着他搞,我還是得獨自消化這份無疾而終的感情。

快年底的時候,輪到我們隊裏休年假,時間大概有一周左右。開年的重要軍演已經提到日程,大家正好也趁着放假調整一下狀态。我,成才和許三多在埃爾納回來時已經用掉部分假期,這次還餘下三天時間,我就跟他們倆說,來不及回家可以就近走走。我自己打算留在基地,把軍演的資料大概整理一遍。

放假前一天晚上,我隊隊員就走了一半多。第一天早上,我從宿舍走去辦公樓,我們隊員差不多Zou光,其他隊的出操去了,路上格外冷清。天氣已經冷極了,風一刀一刀地吹,而路兩旁光禿禿的樹枝蒼勁地傲然于冬日蕭條。

我聽見有人喊我,回頭一看,是許三多和成才沖我跑過來。我站住等他們,問你們怎麽還在啊,不趁這個機會出去玩玩,下次就不知道幾時了。

這兩人互相看,擠眉弄眼示意對方說話。我等得不耐煩了,指着許三多,你說。

許三多咧嘴笑,說那個,我跟成才打算去J州樂濱爬山。

樂濱離基地大概有一天的車程,我說來回兩天的路程,你們就去爬個山?每天375還不夠你們爬的?

許三多馬上說,那個不一樣!

成才幫忙解釋,許三多以前的班長在那的登山俱樂部做教官。

許三多糾正,班長沒有以前以後的,他就是班長。

其實我見過他的班長,那時候演習人多,也沒有太大印象,倒是經常聽許三多提起,感覺上不陌生。我說,那就去吧,你們現在在休假,不用跟我報告。

不是報告,我們想邀請您一起去。

我很驚訝,但他們倆是不會跟我開這個玩笑的。我說謝謝你們邀請,你們是跟老班長敘舊,我就不去摻和了。

許三多一本正經說,怎麽會是摻和呢,我們已經跟班長說了,他很歡迎你過去!

我說,你這是先斬後奏。

許三多連忙說,不是不是,我們在跟班長聯系的時候,他說要是有隊友沒有回家的,也歡迎過去玩,現在就隊長你沒有回家,再說我們覺得你最近心情好像……

成才在一邊幹咳,一邊說隊長,一起去吧,難得放個假。

他們倆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大堆,我舉手,說我看出來了,你們這是有備而來,我再不答應,你們就打算一直說下去,對吧?

他倆立志,齊聲說,是!

我笑了,說向後轉,目标寝室,收拾背包,出發。

他們倆馬上歡樂地蹦起來,我承認我被他們感染了,在寒冷寂寞的假期,他們的笑容溫暖地包圍了我,我想如果一直相伴,也不錯。況且我并非這麽忙,這兩天非要看資料不可,只是找個事打發下時間,爬山雖然聽起來也沒多少有趣,但我也沒有其他更好選擇。

我本來想問隊裏借輛車,但他們說坐火車也比較方便。于是我們坐了十個小時的火車,又轉客車,再轉小巴,一路颠簸過去。我得承認如果我開車過來,這路要走到底還真不那麽容易。一路上,許三多和成才七嘴八舌地講着他們過去在七連林林總總事,在這十幾小時內我同他們又一次經歷了鋼七連的悲歡。我看着他們還是稚嫩的臉,當時初進A大隊,沿路不停敬禮的呆呼呼的樣子還歷歷在目,現在已經是跟了我兩年的老隊員,槍林彈雨裏來回滾爬,今天我卻頭一回去傾聽他們在我這裏成長之前的成長。

車子開到山腳邊,遠遠看見林子裏一棟白牆的小屋,許三多興奮地站起來,指着說看!就是那裏了!班長,我看見班長了!還有伍班副!

我順着他所指的方向,小屋邊上兩個小點慢慢變大,那兩個人站得筆直,看見我們下車竟然整齊地對我們敬了個禮。我們幾個都穿着便裝,但那個動作勾起了濃濃的戰友情。我心頭一熱,之前我從沒想過如果不在部隊幹了,日子要怎麽過,但看他們的樣子,舉手投足俨然還是軍人的排場,有種說不出的感動,也有那麽一點羨慕吧。

我們的計劃是在度假屋過一夜,第二天早晨爬到山上去看日出。對其他游客來說,來此地的目的是為了爬山,而我們卻是訪友來的,所以相比第二天的機會,我們在意的反倒是晚上一起吃頓飯。

史今和伍六一很客氣,準備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席間頻頻跟我敬酒,感謝我照顧許三多和成才。我說軍隊裏也談不上照顧,倒是你們慧眼發現了這兩顆苗子,我撿了現成。

他們給我戴了很多高帽,許三多和成才也一個勁地誇我,我知道他們都是真心實意,只是多少有些見外。還是他們四個侃侃而談當年的峥嵘歲月,那種根深蒂固的情誼,身為旁觀者的我都幾乎感同身受。

史今的兒子剛滿月,他從錢包裏拿出照片給大家看。許三多和成才搶着看,一會說像班長,一會又說像嫂子。伍六一說本來他倆就是夫妻相,一家就是大中小三個規矩,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史今微笑着說,這樣多好,出去了別人就知道是一家。別光看我的,六一的錢包裏有他媳婦的,他的更好看。

許三多驚呼,伍班副,你也找媳婦了啊!

伍六一大大方方把照片翻出來,嘴上卻裝着滿不在乎,說什麽媳婦,還在談朋友。許三多一會兒看史今的兒子,一會兒看伍六一的女朋友,笑得合不攏嘴。我想也許兩三年以後,吳哲也過來看望我們,把他的錢包打開,照片上他和他喜歡的女孩。當下氣氛這麽溫馨,我真不該想起吳哲。

我們幾個都喝了不少,最後伍六一跟我說,不能來A隊是他這輩子的遺憾。我說也是我的遺憾,但你現在這樣也很好。他咧嘴笑了,說是啊,跟着班長做事,就是踏實。

第二天,史今跟伍六一要帶幾個游客上山,淩晨三四點就得出發。我們也跟着一起上去。那山不比375高了多少,但開發商基本上維持了它的原始風貌,沒有刻意為游客鋪路,可以說整座山沒有一條完整的路,就是要靠人帶着,一路蜿蜒攀登而上。

前陣子下過雨,山路尤其難走,我們幾個當兵的還能應付,那幾個年輕游客就相當吃力了。走到半路,已經有人提出要返回。許三多走過去勸他們不要放棄,我們就在旁邊等着,果然那個人沒多久就妥協了,這是明智的,跟許三多拉鋸戰真沒意義。小夥子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他有些眼熟,就是忘記哪裏見過,他好像也沖我多看了兩眼,但最後我們都沒想起來。

到了山頂,日出的勝景正好展開。小夥子們哇哇亂叫,大概是路上的艱難讓他們感覺尤其可貴,他們左一張右一張地拍着照片。我就走到一邊,找了塊大岩石,靠在上面,掏出煙來抽。許三多默默走近我,站在旁邊說,這裏的日出真美。

我吐出長長的煙,點了下頭。我猜他大概想跟我說什麽,因為這個開場白算挺突兀。許三多一邊留意我的表情,小心翼翼說那時候,隊長過來招人,我,伍班副,成才,我們三是老鄉,三個老鄉,三個老A,我想着可美。

我說,可惜伍六一受了傷。他接着說,是啊,後來成才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人了。那幾天我可難過了,如果他們在的話,我後來可能也不會動搖。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麽啊,許三多。

許三多結結巴巴,我是說吳哲。他現在走了,我知道隊長很不開心。就跟我那時候一樣。

我又點了根煙,誰不開心了?

許三多繼續說,因為他們都是特別重要的人,伍班副,成才他們對于我來說,就像吳哲對隊長一樣。隊長你太聰明了,你在想什麽做什麽,我都要思考很久才明白,有時候還不明白,但吳哲一下子就知道了,他很重要。

我心裏有些苦澀,雖然許三多不是真的明白,但他也歪打誤着說對了,吳哲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隊長,你看伍班副現在多好,成才也回來了,我後來想了下,有時候分開了,也不是真的分開了,分開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他笨拙的安慰不經意間觸及我心底柔軟的角落,我眼睛微微泛紅,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許三多。

我們在山上呆了一會兒,原路返回。史今他們在前面開路,讓游客們走中間,我們跟在後面。一路上,那個我覺得眼熟的小夥子回頭看了我幾次,後面幾乎要出口喊我,但是猶猶豫豫地又把頭扭回去了。我看他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打扮得非常時髦,實在想不出自己曾經跟他有什麽交集。到了山下,那小夥子終于忍不住叫我了,請問,你是袁朗隊長嗎?

被認出來了,我有些驚訝,我是袁朗,你是?

小夥子跳起來,說真是你啊,我上山的時候就覺得像,你沒有軍裝,我都不敢認。我是陳洋啊。

他自報家門,可惜這個名字對我來說還是陌生,他大概看出我還在疑惑,主動說前陣子我來你們隊裏觀摩過,我是那個演特種兵的演員。

我終于想起來了,難怪看着看熟,我跟他握了下手,說真是巧,這裏都能遇見。

他說可不是,太有緣了,你們現在是放假嗎?吳哲沒來?

吳哲,真是無處不在的吳哲。我越是不想,他就随時跳出來下。也難怪,這個演員是吳哲指導過的,他對他的印象肯定最深。我告訴他,吳哲已經不在A隊了。

那演員有些愕然,啊了一聲,說怎麽會呢?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驚訝,說軍人總是要去最需要他的地方。

他說是嗎,可吳哲跟我說,A大隊是他呆過的最好的地方,有最棒的隊友,還有你,最棒的隊長,他很崇拜你。

如果這話是吳哲自己跟我說的,我大概會被肉麻死,但現在聽起來卻有些傷感了。我說,吳哲還年輕,他還有很多地方要去,現在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最好的。

演員笑了下,說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我也很佩服他。他其實比我還小一歲,但他懂得很多,簡直像……

他停下來,在思考合适的比喻。我提醒他說,像一本小百科全書。

對!他打了個指響,像小百科全書,袁隊長,如果你以後遇見他,幫我向他問好!

我說一定。如果我遇見他的話。

是時候分道揚镳,我突然想起來,喊住那個演員,對了,上次是你偷拍了張照片吧,你發給吳哲了嗎?

他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嗨,瞧我這狗記性,居然給忘了,完了完了,我這相機內存前陣子不夠,批量删了一批,不知道還在不在。

他拿出相機,一張張地翻着。我等了一會兒,估計希望渺茫了,可能我跟吳哲是真的沒緣分,甚至我們連張合照都沒有。我正想說,沒了就算了,沒事兒。

那演員驚呼,還在!運氣真好,再早一天的都給删光了!

他舉起相機給我看,照片上是我們的并排站着的背影,一摸一樣的姿勢,裝扮,只是肩膀的軍銜不同。吳哲正微微側頭向着我,他傾斜的帽檐下露出一點點臉。

我問演員,這照片能不能給我。

他說,能啊,我這倒有讀卡器,可你帶了電腦沒?

我去問史今,他們那兒有沒有電腦。史今遺憾地說不巧了,就一個電腦前陣子壞了還一直沒修。我只好跟演員說,算了,回頭你發郵件給我。

那演員居然回答,沒問題,就怕我這狗記性,回頭又給忘了。

我看他的樣子倒很有可能,不禁皺眉。演員沖他的朋友吼,孫成,你手提帶了沒?

他朋友說,帶了,幹嗎。

演員開心地罵,你TA媽還到哪都不忘帶手提。

他朋友說,操,要你管我。有本事別問我借。

演員屁颠颠地跑過去,開機,裝讀卡器,一下子有呆住了,操,這裏沒信號,上不來網啊?!

他朋友斜眼鄙視他,廢話,這荒山野嶺哪裏的信號。

演員又罵,那你還随身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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