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果是以前他會瞪我,說不定還會給我一下,現在張憲滿不在乎的擡眉,略顯挑釁地看了看我。我竟然覺得那個神情很,驕傲,很控制的沖撞,很吳哲。我馬上把這個念頭趕跑,還在演習中,我不能讓剛剛的通話分了我的神。

紅軍的指揮部占了地形的優勢,藏身在山坳背面,四周又被大片茂密叢林遮蔽。他們用了大量電子幹擾,我軍只能搜索到大致的位置,再往裏就觸及對方的屏蔽。我們抵達指揮所附近,對方已經在負隅頑抗,他們的指揮官也很頑固,其實結果了然,他們做的抵抗無非想拖延時間,撐到演習結束,不至于輸得太慘。

鐵路給我指示,贏面已經很大,對方死守指揮所“不失”,也只是個名頭,實際上數據綜合起來,他們的軍隊折損七成以上,即使指揮所尚存,也起不了實際作用。況且我們兵臨城下,攻下了只是時間問題。

鐵路說,見好就收,不要做無謂犧牲。

我說,我這裏有個“只要勝利”的家夥,他還有個名字叫“不要命”。

張憲?!他不是應該在829區組織撤離,怎麽又跟你在一起了?

張憲靠過頭來,沖我的耳麥說,頭兒,是我非要纏着他,跟他沒關系。

鐵路哼了聲,怎麽會跟他沒關系。

我說,頭兒,我這就冤了。

回來檢讨,兩人都有!

張憲自覺地跟我說,老規矩,檢讨我來寫。我說,本來該是你寫。

我把隊員分散,聲東擊西,牽制對方火力。現在最後的問題是對方在山坳的側端設了一個極其隐蔽的機槍點,殺傷力很強,偏偏位置又在死角。

我把成才叫來,問他能不能往前一點,找到可以射擊的點。他觀察了一下,說即使到最近的地點,射擊的角度也近似零角,正好被岩石擋住。我說如果引他們側一下呢?我看過了,如果我在F點引他們注意,他們可能會稍微移動。

成才在心裏盤算了下,說那倒可以試一下。

我問,你有幾成把握。

他遲疑了下,說那個角度太偏了,我想只能七八成。

我說,七八成可以了。

不止七八成,絕對可以做到。張憲從後面閃過來。

我相信巅峰時期的張憲絕對可以做到,但憑我現在對他們的了解,成才的七八成有他的保守在裏面。張憲的絕對似乎有些狂妄了。

我看着張憲說,你跟我配合吧。但小心點,如果不留神,下階段的演習我軍就要換全部指揮官。

他眨了下眼睛,說放心吧,我們還要并肩作戰。

這其實是一個冒險的決定,鐵路等下就會在指揮所跳腳。身為指揮官的我們,不應該以身犯險,但這個計劃能夠實施的話,能做到的人也只有我們。不僅僅是射擊的技術,和零點幾秒內的反應力,而是兩人之間的默契。

我們對視了一眼,我馬上感覺到我們的默契的還在,我們的呼吸在同一個頻率。我飛身穿過F區,張憲搶點舉槍,零點三秒,那個機槍只是偏出了不到五度的偏角,便被擊中啞火。果然張憲的“絕對可以”還是他的拼命,他幾乎都要現身在對方一個狙擊範圍區,這個位置是成才不會冒失闖入的。

這個機槍點的剿除,為我們打開了通往對方指揮所之路。演習結束後,我跟張憲的配合被誇大了幾倍,在兩個隊伍中越穿越離譜。而我們倆為此接受了鐵路嚴厲的批評,張憲寫了一篇錯字連篇的超長檢讨,我抄了他的,順便把錯字改了當做兩篇的不同之處。

演習結束後,我隊跟張憲的偵察營一起聚了餐。一場模拟戰打下來,兩隊隊員已經打成一片,曾經配合過的戰友混坐在一起,如果不是作戰服不一樣,看上去像一支隊伍。

他們把桌子圍成了一個環,我站在中央做了開場詞,我們剛剛獲得了非凡的成績,這種成績對于一流隊伍來說并不稀罕,但很多一流的隊伍碰到一起協作,反而束手束腳失了水準,甚至變成二流的。這種例子過去我們見得很多。我和張營長很驕傲,因為我們的隊伍加在一起還是一流的。而且對抗才剛剛開始,我們的默契才剛剛培養起來,我相信我們兩支隊伍再往下走,一定會越打越好。更重要的是!在這場對抗中我們交了新朋友,會了老朋友。

我回頭望身邊的張憲,到你了,老朋友。

張憲居然沒反應過來,呆了一下才接着說,不好意思,我有點走神。你們知道我上一次跟袁隊長站一塊發言是什麽時候?還有2個月就滿七年了。什麽也不說了,都把杯子舉起來,為了戰友,這第一杯!

我們舉杯飲盡,七年前是他離開A大隊,我們也這麽站着,他對大家說了很長一串告別的話,我什麽都沒說。那天我們喝了很多酒,眼睛都喝紅了。

我們倆下去一桌桌跟戰友碰杯,幾杯下去,我越來越放松,開玩笑說,怎麽搞得跟新人敬酒一樣。

吃飽喝足了,我們倆上了他的吉普車,椅背放低半躺着抽煙。張憲說你剛剛什麽意思啊。

我說,什麽什麽意思。

新人敬酒是什麽意思?張憲用一種特別的眼神斜眼看我,我有點毛骨悚然,連忙說,你這樣,我以後可不敢跟你開玩笑了。

張憲收回他的眼神,抽了口煙,說演習的時候,我看着你,我想我怎麽舍得你跟分開,現在又明白了,我想當真的話,你總在開玩笑,我想開玩笑了,你又總是當真。

我說,你開什麽玩笑,我當真了?

他說,我那時候說我想離開A大隊。

我說,過了這麽久,你都忘記了,當時你多斬釘截鐵。你現在後悔離開A隊了?

他臉上挂着微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說我後悔的事情多了。

又來了,他又想折騰我了。其實剛剛他總結得不錯,我們在想法上經常不合拍。這很奇怪,我們能夠在戰鬥中打出精彩的配合,甚至在生理上也非常和諧。想到這,我情不自禁想起過去我們有過的激情。

怎麽不說話了,想什麽呢?他問我。

我可不敢跟他說我剛剛想到什麽了,趁我還能控制住酒勁,我不想因為一時沖動跟張憲進入又一輪折騰。但他似乎又跟我不合拍了,側過臉慢慢靠近我。我合計着,如果他再主動點,我還有多少理智去推開。

張憲突然停下,側耳聽,說有人來了。他的耳朵總是格外的靈。

謝天謝地,我朝後視鏡看,是誰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拉了我一把。然後我看見鐵路領了一個我隊隊員走過來,他們慢慢走過來,我像見了鬼一樣跳了起來。

我沖下車,張大眼睛看了又看。操,吳哲!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鐵路把吳哲帶到我們面前,我簡直跟石化一樣看着他,而他對我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我覺得很恍惚,分不清是什麽狀況,鐵路把吳哲介紹給張憲,說這是吳哲,我隊剛剛歸隊的隊員。這是偵察營的營長,張憲。

我過去深愛過的人跟我現在深愛的人在我面前禮貌而慎重地握手。我向鐵路遞眼神,希望他解釋下什麽叫剛剛歸隊。但鐵路實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煞有其事地補充,張憲以前也是老A,跟你隊長是一屆的,你聽過他的名字吧,現在A大隊的狙擊記錄就是他保持的。

吳哲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憲,臉上的表情好像見了鬼一樣。

我後來才知道為什麽吳哲這麽驚訝,因為他竟然一直以為張憲已經死了,在埃爾納中替我擋的那槍。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麽跟他說的,但我不可能告訴他張憲死了。吳哲是怎麽有這個誤區,我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他為了歸隊不惜動用了他爸爸的關系,這是他入軍隊以來的頭一次。本來,他已經被安排好演習結束以後歸隊,就是因為我們的八分鐘,他義無反顧地朝我奔來。

他說知道了張憲原來是那個張憲,他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以為做了這輩子最瘋狂的事,結果發現已經沒他位置了。我說我那時跟張憲真沒什麽。吳哲說,當時我就看見你們站一起,他看你的目光,和你臉上得瑟的表情,你像在跟我炫耀你曾經有的或者失而複得的。我為了這個破壞了做人的原則,傻乎乎以為我回來了,但你身邊卻站了別人。

吳哲說起他頭一回見到張憲的場景,他完全被驚到了,其實之前他有偷偷想過張憲是個什麽樣的人,他知道他跟我同歲,是個厲害的狙擊手,能夠在A隊選上去埃爾納就足以說明問題。當然,他的比較是基于已經“犧牲”的張憲,他甚至還考慮張憲肯定在我心裏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他自己是否願意跟一個“回憶”來共享我的感情。

然而,吳哲看見了活生生的張憲,過了很久以後他跟我說起時還相當細致地描繪了張憲當時的神态,我也認為張憲的賣相很好,但那天烏漆嘛黑,我記得我使勁往吳哲臉上看都沒看出什麽來,他倒把張憲看得仔細。我聽他帶着點酸的口氣誇獎我的前任,那時候心裏很美,但是當天晚上我就沒有這麽好的心态了,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喝醉了發了一場荒誕的夢,所以吳哲和張憲才會在我面前握手寒暄。

張憲當時還沒有察覺到我跟吳哲的關系,後來才知道吳哲就是我那個挑肉吃的公子哥,他也很驚訝,我以為是因為吳哲看上去太正太陽光,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搞基的氣息。張憲說你開玩笑吧,你要是說吳哲願意跟你搞我肯定信,問題你之前說你一廂情願地很辛苦,我還以為是成才,但我肯定成才對你沒什麽,我還放心了我。哪個曉得是半路殺出的吳咬金……

張憲就一直說吳哲是全隊上下看上去最容易跟我鬼混的人,這TA媽都是馬後炮了。我清楚記得那天鐵路讓吳哲先走,齊桓他們都等着他回去,再支開張憲,說他營裏在找他。我就看着吳哲和張憲客氣地包別,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走開,留下一個七上八下的我。我看見張憲回頭又看了我一眼,我希望回頭的是吳哲,然後吳哲真的回頭了,但他走得有些遠,看不清他臉上表情。

我問鐵路,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鐵路說那我就直接敲醒你,倒也方便了。

我看着他,我的老領導臉上正寫滿了愁,我确定帶吳哲過來鐵路并非情願,而不是來耍我,誰會用這種事來耍着玩。

但鐵路又說,人我是要回來了,隊裏需要這樣的人才。我希望你重新衡量下你跟隊友的關系,不要做出逾越你隊長身份的事情,別讓我為這個決定後悔。

我嬉皮笑臉,頭兒,你要麽把吳哲調其他隊,放我這,我真不敢跟您保證……

荒唐!誰都知道吳哲是三中隊的,回來了不回到你隊裏,其他隊員會怎麽想?你是想說你三中隊看不上吳哲了,還是吳哲看不上三中隊?

我問,那他回來是您的主意,還是他的主意?

鐵路說,是隊裏和所裏探讨後的結果,吳哲是個人才,他需要多一點的實踐和歷練,能讓他開發的通信系統更成熟穩定。我跟你說實話,研究所是希望他回來再鍛煉一下,但我這是借這個機會要他回來,以後通訊這塊我們遲早要自己做,依賴第三方研制的系統總歸受到約束。

鐵路對我侃侃而談他将來的計劃,真TA媽操蛋,他居然這麽嚴肅認真地欺騙了我,讓我以為吳哲歸隊純粹是為了A大隊的全面通訊作戰時代,并不是為了我。我還不死心地問,吳哲自己是什麽想法?

鐵路的眉頭都皺到一塊去了,深沉地說,他很崇拜你,哪怕你對他做出不軌的舉動,他也不計較了,他說他是三中隊的一員,三中隊有他最親密的戰友。所以袁朗,你不要再辜負他對你崇拜和我對你的期望。你這個人樣樣都好,是我最得力的部下,就是總是這樣的事發生,以前的張憲,我現在看見他都感到很可惜,但我如果非要在你們當中選一個,我還是會選你留下。

不得不承認,姜是老的辣,他這段話裏把吳哲和他自己的想法混在一起講,變得好像都是吳哲在說因為隊友的感情他已經對我的“不軌”釋懷,鐵路還提到了張憲,暗示了事情可能的走向。

怎麽不說話了,鐵路問我。

我苦笑了下,說行了,我知道了。

我好像被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确實這回再看見張憲,我感觸也很大,我們這麽轟轟烈烈同甘共苦到頭來還是放開了手,我跟吳哲之間的暧昧不清又算什麽。大概那天晚上,我跟吳哲都不好過,他擔心他已經錯過了,我以為我還是求不得,明明是一場久別重逢的好戲,就這麽平平淡淡地各自心煩去了。

我後來跟吳哲說,都是你太矜持,你那時候既然一腔熱情飛奔我來,就應該當着鐵路的面撲到我懷裏用力吻我。吳哲說滾,你怎麽沒當着張憲面用力吻我啊。我說你想我吻你總該遞給眼神我,你那時候什麽眼神都。他說,老子以為你舊情人為了救你死了,他突然詐屍在我面前,你說我該什麽眼神!

我們倆都笑得前翻後仰,這都什麽事,看看,我們浪費了多少時間才在一起。吳哲突然很認真地說,那些時間都沒有浪費。要不是那麽磕磕碰碰,走走停停,說不定我們真走不到一起。

吳哲剛回來的那兩天,隊裏上下都圍着他樂得不行。唯獨我礙着鐵路的關系,沒有跟他過于親近,反而那陣子都是跟鐵路張憲他們在一道。其實吳哲想要回來,是我給他寄照片那時候。他說收到那張照片他眼睛馬上紅了,考慮再三,給他爸爸打了電話。從小到大,吳哲算是個省心的兒子,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麽,他爸爸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到處托人,幫他處理了歸隊的事情。吳哲的歸隊手續在我們出發演習的時候已經辦好了,鐵路是不希望我跟吳哲的事再節外生枝,但一方面考慮到吳哲确實是人才,另一方面也确實是上層的調配。不管他究竟願意多少,都只能讓吳哲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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