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要說萬事俱備了,就是在演習中我跟吳哲的通話,搞得他按捺不住,沒有堅持到演習結束,直接就這麽過來了。鐵路隐約察覺到吳哲的變化,但不能拿吳哲開刀,他們那層紗還沒捅破,好歹吳哲回來的理由還是很官方的。所以他就來看緊我,大概想确認下我的想法,看看事情還能不能控制住。

我跟吳哲雖然已經在一個地方了,但一直找不到機會單獨相處。他身邊有齊桓他們呆在一起,我背後有鐵路盯着,張憲還時不時找我一下。第二部分演習開始前的那個晚上,隊裏一起聚餐。我給他們烤了只全羊,齊桓看見了,樂呵呵說這待遇本來不是演習成功以後才有的麽?

我說是啊,你們先吃了,回頭出了岔子,給我吐出來。

齊桓掏出小刀想偷吃一塊,被我打開了,他還舔着臉說我給你試試味道嘛。

我擺開架勢要踢他,他逃得倒是快,一路跑着宣布,托吳哲的福,今個隊裏吃全羊!

過了一會兒,吳哲也偷偷跑來了,一邊走還一邊往回看有沒有人跟,跟做賊似的。這還是他回來以後,頭一次兩人呆在一塊兒。雖然二十米開外就有隊員在,但我跟吳哲總算站在一個平方米裏了。

他叫了聲隊長,然後低頭看着羊。我往上面大手筆地撒孜然,心想鐵路不在,考驗我的時候來了。我翻轉了羊身,多餘的孜然落下,噼裏啪啦炸開,黃色的火苗亂竄。濃郁的香氣在我們身邊游走,我的餘光看見火光映射下吳哲明亮的臉,鐵路知道了肯定失望透頂,從我答應他不出軌,到動搖了只用了翻轉一只烤羊的時間。

我割下一小塊,送到吳哲嘴邊,嘗嘗,夠味沒?

他遲疑了下,緩緩張開嘴,将刀上的金黃的片肉咬去,眼睛居然是盯着我的。然後他表情一下子變了,呼呼地吹氣,含糊地說燙,燙。

我們倆剛剛太專注于眉來眼去,忘記了羊肉燙嘴。我連忙找來水給他,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幾口。我伸手在他嘴唇上擦過,關切地問,沒事吧。

這個動作多餘,本來他燙到的就不是嘴唇,但如果二十米外沒有人,我就直接伸進去摸他舌頭了。吳哲臉稍微有些紅,不知道是燙得,還是被我摸的。

我開始露骨地盯着他看,把這兩天不方便看的部分一下子都看個痛快。他跟以前不一樣了,迎着我的目光,對我笑,然後想開口說什麽,卻突然停住了。

我聽見背後傳來張憲的聲音,誇張地大叫,好香啊,老遠就聞到了。

張憲大搖大擺走到我旁邊,說老袁,烤全羊也不叫我,還好我鼻子靈光。

吳哲客氣地跟張憲打了招呼,說你們聊,我先走了。

我無奈地看着吳哲走開的背影,張憲斜眼看我,說你是不是在想,不該走的走了,不該來的偏要來?

張憲雖然說中了我的心思,但我不好跟他承認,裝傻說,陰陽怪氣的,不知道你說什麽。

張憲摸了下我的下唇,更陰陽怪氣地說,沒事吧?

原來他早就在了,我拍開他的手,并不介意被他看見了。我倒是願意跟他分享,也沒有其他人能聽我說這個事,我想有個人來聽我說我多在乎吳哲,即使會讓鐵路生氣,我還是想跟吳哲在一塊兒,他剛剛咬羊肉的小表情多麽迷人,我想得到贊同和鼓勵。當然,前提是張憲能夠心平氣和,而現在看來似乎還有點困難。

張憲看來鐵了心要繼續這個話題,說原來是吳哲,我早該看出來了,難怪他總是偷偷打量我,我還當他是同道中人,對我有意思。

我覺得好笑,低着頭偷樂。張憲不高興了,說笑個錘子。老子早就曉得你瓜娃子狗改不了吃屎,專吃窩邊草。

我記得我上次就跟他說過窩邊草的事,他現在生什麽氣?從我對張憲的了解,生氣表示他對吳哲變相的認可,如果吳哲很差勁,他會毫不留情地嘲笑我掉價,而如果吳哲不錯,也許在張憲眼裏算很不錯了,所以他滿臉怒火。

張憲問,你們發展到什麽階段了?你親過他沒?

我說,你現在不應該對我們的事過分好奇。

他還問,不會這麽純潔,就拉拉手吧?

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他瞪大了眼睛,錘子,你們上過Chuang?!

我說,嚴格意義上不算。

張憲看起來要暴走了,睡都睡過了,你們剛剛還眉來眼去的,他還偷偷觀察我?

我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吳哲和張憲的身份對調,那麽張憲絕對會直接警告吳哲離我遠點,但是吳哲,我估計他正在某處可以看見我們的地方遠遠地時不時瞟一眼。

晚飯的時候,張憲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坐到我跟吳哲中間,道理上我不能拒絕他,我們隊裏幾個小年輕都視他為前輩,也都喜歡跟他一起。

不知道哪個起頭,說到我跟張憲合作滅了敵方暗堡那事。成才很來勁,繪聲繪色地把我們的配合說了一遍,左一個心有靈犀,右一個默契無間,添油加醋地幾乎說到了每一個動作。

張憲在我旁邊一點不謙虛地笑着,說我跟老袁認識快十年了,以前在老A的時候,都穿一條褲子,他身上有幾顆痣我都知道。

我說行了,還是給我留點隐私。

我繞過張憲去看吳哲的表情,張憲很混蛋地一直擋着他,我只看見吳哲的手在不停抓東西吃。我心想等演習結束了,我一定要找吳哲好好談談,我要把過去和張憲的事全部告訴他。他可能會受到刺激,覺得荒唐,但我不希望由他胡思亂想。

第二天演習,天氣不大好,總看着像要下雨的樣子。我隊裏有個隊員突然發了燒,随軍的軍醫建議他留下休息。這個隊員本來是跟張憲他們營裏,做兩隊聯絡工作。他不能上去,讓我頭疼,臨時也想不出找誰替他,每個人都早就各自有安排了。

吳哲主動過來,說他可以頂上。他是後來歸隊的隊員,倒可以另作調整。我有些不放心地問,你剛剛來歸隊,也沒有跟偵察營的兄弟磨合過,你确定可以?

吳哲說,可以,雖然跟張營長才見面,但總覺得認識很久了。

張憲猛然回頭,盯了吳哲一會,說,我也有同感。

我覺得頭皮發麻,他們倆這算自來熟,接下去有空就能一起議論我了。我琢磨着得在演習結束後迅速把吳哲拖走,我可不想通過張憲的嘴巴,告訴吳哲我們的過去。

我要回隊的時候,吳哲突然叫住我,說隊長小心點,我剛剛眼皮跳了。我笑了,說大碩士還搞迷信,好,我會小心。

張憲在旁邊很做作地幹咳,我真誠地跟他說,張營長,幫我照顧下隊員。

他面無表情地帶上頭盔,禮節式沖我點了下頭,領着吳哲揚長而去。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不相信哪個眼皮跳一下會跟我的運數有關。與其記挂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不如積極地調整自己的狀态,狀态才是決定事情走向的主因。後來有次我跟吳哲也讨論到這個話題,他狡辯說眼皮跳的疲勞,心神不寧的表現,也意味着狀态不好,所以當眼皮跳的時候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并不是完全沒有依據的。

我承認這個說法還有點意思,但是他現在就錯了,吳哲自己眼皮跳,是他心神不寧,而不是我。我正興奮着他回來的消息,打算一鼓作氣拿下演習,然後回基地拿下吳哲,我的狀态非常好,應該小心的人并不是我。

演習的過程非常順利,從各個角度來說堪稱對抗模板,鐵路無不遺憾地說這原本是近兩年來攻勢幾近完美的一場對抗。出事的時候,我正跟吳哲連線,我跟他交代了等下兩隊彙合的路線,順便問他跟張憲相處得怎麽樣。

吳哲在那頭思考了下,認真地回答,張營長很厲害,指揮得力,個人能力也強。

我笑道,這個回答很官方。

吳哲說,張營長現在在我旁邊,正用餘光盯着我。

我開始想象這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挑眉,一個微笑挑釁的樣子。我還來不及體會這刻美好的畫面,耳機裏突然劇烈的爆破聲,震得我的耳膜嗡嗡直響。我沖着耳麥狂吼着,吳哲?!吳哲?!

沒有任何回應,連信號幹擾的沙沙聲都沒有。我迅速切換頻道,找到鐵路,說大隊,出事了。

鐵路沒反應過來,什麽?

鐵路說當時聽我的聲音這麽鎮定,他沒想過會是這麽大的事故。他哪裏知道那個爆破聲都快把我震碎了,即使是演戲用的空彈藥,如此近距離爆破足以致命。

我是個無神論者,但當時我腦子裏不停循環吳哲的聲音,我剛剛眼皮跳了一下,小心點。

我把來接我去醫院的駕駛員從車裏叫出去,親自駕車。鐵路不放心我,讓齊桓跟去。他也算見過世面,但一路上緊緊地抓着扶手,不敢叫我開得慢點。

就在剛剛,我們大概知道了事故的緣由。在演習結束後,兩個士兵把上膛的演習用導彈拆下來。有一枚空彈卡住了,兩人努力拆彈時不小心觸碰到後面的發射器,導致身後的空彈發射。而當時吳哲和張憲正站在爆破點附近休息。

鐵路跟我說,人已經送到醫院去了,目前還沒有人犧牲,不幸中的大幸。

不幸中的大幸?連鐵路都用這麽蹩腳的話來安慰我,沒有人犧牲如果是大幸,什麽是不幸?

我們飙到醫院,車還沒停穩,我就竄了下去,齊桓在我後面追,大概一路飛車,他有些頭暈。進了醫院大門,我直奔手術室,迎面正好撞上張憲的指導員羅建路。我一眼看見羅建路旁邊一上尉連長正抹着淚。我沖過去,着急問,怎麽樣,吳哲在哪?

我的眼睛大概快燒出火來了,羅建路看我的眼光有些異樣,他怔怔地回答,他在外面的急診室包紮。

我松了口氣,在外面就意外的傷得不重,但我心頭大石還來不及放下,馬上就意識到問題所在,既然羅建路在這等,旁邊的連長一大老爺們又在抹淚。我只覺得又一盆冷水從頭澆下,聲音有些發顫,張憲?你們營長在裏面?

那個連長有點負氣地瞪着我,說爆炸的時候,他為了保護你的隊員,撲在他身上,結果……

小何!羅建路呵住了這個年輕的連長,可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張憲替我護住了我的隊員,結果我飛奔過來卻口口聲聲只記挂着吳哲。

我想起八年前從埃爾納回來,我魂不守舍地望着手術室的燈,它就像汪洋中漂浮的燈塔,是落魄迷航的我唯一的希望。時隔多年,這種驚恐迷茫的感覺又回來了,我點了一支煙,遞給六神無主的小何,像是遞給八年前的自己,我安慰他們說,沒事的,一定沒事。

張憲渾身上下二十多處不同程度的炸傷,手術持續了4個多小時,取出了三百多塊碎彈片。他被推出來的時候,身上纏滿了紗布,露出來的半邊臉,緊閉着眼睛。小何抓着醫生的手,急切地問怎麽樣,我們營長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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