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孤獨

地鐵站斷壁殘垣, 左右環視, 全是戰後的慘像。

周圍先是寂靜, 接着響起了很多壓抑的呼吸,随後呼吸變成了哭喊,哭喊從歲聞所在車廂的左右一路傳來, 彙聚在一起,像團沉沉的雲,壓在上頭。

歲聞倒在了地上, 愣了半天, 才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無一不痛。

他心神不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手心和胸口的傷口是剛才抓着形影刀留下來的, 還有其他的傷口,則是攻擊了時千飲後産生的。

最初的契約還影響着彼此, 兩人誰也不能傷害對方,現在身上的傷口幾乎一模一樣。

歲聞咳了一聲, 伸出手:“千飲……”

時千飲同樣伸出手:“剛才那個東西是歲聞的力量?”

歲聞糾正對方:“是物忌的力量。”一路到了現在,情況都清楚了,歲聞不再隐瞞, 将所有事情告訴時千飲。

時千飲聽了, 半晌後說:“它跑到哪裏去了?”

歲聞:“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城市的地鐵四通八達,網絡互有交通,他剛才看得清楚,物忌真正覆蓋的并不是地鐵,而是地鐵下邊的軌道。它完全可以使用軌道, 進入城市地底的任何一個地方。

物忌選擇在這裏爆發是故意的嗎?現在物忌又究竟會跑到哪裏去?

歲聞并不知道,他只能趕緊去找。

歲聞:“先去找它,然後……”

時千飲:“幹掉它。”

人類和時千飲沒有關系,但俯身歲聞,他要将這個東西親自撕碎。

兩人伸出的手已經五指交叉。随後,歲聞用指尖在時千飲手背輕輕一敲,同時用力,緊緊合握。

合着血、貼着肉,連彼此的心都一起抓在掌心之中。

“咔嚓。”

忽然又是一聲聲響。

聲響之中,歲聞和時千飲齊齊轉頭,向前看去,看見站臺上的軌道又發生了變化。

新的軌道出現在了站臺上邊。

鐵軌像是爬在地上的鐵蛇,扭曲着從原本的軌道之中生出來,一路朝站臺的樓梯爬去。

“它想幹什麽?”歲聞疑惑出聲。

沒有人回答他。

但這一聲響像是拉開了什麽序幕,原本藏在車廂之內,地鐵站角落的衆人如夢初醒,一下沖了出來,争先恐後的往樓梯上跑去。

生死存亡的這一刻,文明的符號消失了,衆人面對着超出想象之外的事情,唯一的本能就是用盡一切力量,朝前方逃亡!

一眨眼之間,空蕩蕩的地鐵站已經擠滿從歲聞這輛地鐵中出來的人,如同一道鮮豔的彩色洪流,湧向樓梯。

也是這個時候,兩道攝人的燈光,突兀亮在牆壁之上,一輛地鐵的車頭,更神奇地自牆壁之中出現!

歲聞驀地一驚。

他猛地自地上站起來,大叫了一聲:“小心——”

喧嚣着的地鐵站中,沒有人聽見歲聞的聲音,哪怕站在緊靠着牆面位置的行人,也只是下意識地側側身,避過燈光的方向……

然後,地鐵呼嘯,開過站臺,沖上樓梯,所經過處,道路成了血紅色的,上邊鋪滿了殘肢斷臂,還有個半截人形,飛過半空,噗通落在歲聞腳前,沒有立刻死去,兀自拖着身體,跳了一跳。

歲聞一低頭,就和這只剩半截的人對上了視線。

對方穿着藍色工作服,帶着黃色的工人帽,飛到歲聞腳下的那一刻,兩顆黑色的眼珠還死死盯着逃生的道路,再然後,他就看清了前方的情況,也看清了自己的情況。

他的瞳孔先是緊縮,極度恐懼的極度緊縮;然後他的瞳孔又開始散大,瀕臨死亡的散大起來……

一只手忽然攔在了歲聞眼前。

歲聞混亂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時千飲的手。

時千飲遮住歲聞的眼睛同時,提刀向前方的地鐵攻擊!

同樣的刀光再度出現在站臺之中,這一次,時千飲不再隔空揮刀,他提着形影,直沖到地鐵之前,刀如虹,人如虹,長虹橫貫,自整條地鐵的腰腹位置橫切而過,一刀兩斷!

地鐵分成了前後兩截,承受時千飲力量的中間整節車廂被徹底摧毀,可地鐵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依舊沿着軌道呼嘯往前,直至一道欄杆忽然攔在鐵軌上邊!

在時千飲将手攔在歲聞眼前的下一刻,歲聞已經收拾心情,重新出手。

時間緊迫,已不該将任何時間花費在無意義的恐懼上邊!

欄杆出現,地面裂隙随之生成,鋪設在地面上的軌道也跟着被咬掉一截。

當鐵軌出現空隙,原本被時千飲砸碎一整節車廂也不停的地鐵卻突兀停下,好像沒有了哪怕一截軌道,它們就再也無法前行一寸距離。

至于那突兀斷裂的軌道,斷裂處不止如同有生命一樣劇烈抽搐,更冒出鉛色的漿液,漿液一落到地面,就将地面腐蝕出大塊空洞。

這一情況讓歲聞瞬間發現了什麽,連忙對時千飲說:“地鐵依附在軌道上,我們清理軌道!”

不用歲聞出聲,時千飲毫不猶豫,立刻拔刀清理地上的軌道。

他随意揮着刀。

一道道的刀芒閃現站臺,紛紛揚揚,如同狹羽飛向軌道。

一片狹羽落在軌道上,光芒一閃,爆炸出現,那節軌道立時四分五裂。

無數片狹羽落在軌道上,光芒頻閃,那一片的軌道七零八落,徹底癱瘓!

時千飲行動的時候,歲聞也沒有閑着。

他将手中絕大多數的卡牌都拿了出來。

欄杆正在地面游走,裂隙反複吞食軌道。

紅綠燈駐守在樓梯的上方,黑色轎車在樓梯口來回巡視,哪裏有軌道膽敢涉足,就立刻往哪裏狠狠開去碾壓!

黑騎士和娜娜也出現了。

娜娜邁着小短腿,在站臺中來回穿梭着,努力将軌道變小。

而黑騎士自出現以後就不見蹤影,只有時時響起的槍炮聲顯示他始終藏在暗處,控制軌道的生長。

歲聞與時千飲清理得快,可是鐵軌生長得更快!

這樣不行,太慢了……

喧嚣的聲音自剛才開始,就沒有停止,高高低低的尖叫一直從上方傳到下方,證明着這個站臺以外的地方也不平靜。

我必須快一點,必須想一個辦法……

歲聞的目光在戰場之中來回掃視,觀察計算着自己手頭的每一個物忌,但總沒有更好的想法。

直至他聽見時千飲說話。

“這樣不行。歲聞,你到我身旁來,使用我的力量——”

歲聞被提醒了!

他轉向時千飲:“我可以将你的力量轉化成為降物師的力量,降物師的力量可以增加形靈的力量,當力量到達一定程度,形靈就會發生變化——”

他的目光掠過時千飲,落在欄杆身上。

他斬釘截鐵說:“我們一同将力量傳遞到它的身上!”

兩人的雙手再一次合握一起。

來自時千飲體內的力量,像燃着火,像含着冰,一同湧入歲聞的身體,再經由歲聞的轉化,全部變成降物師的力量,并在歲聞的控制之下,全部沖入欄杆。

欄杆開始發生變化。

欄杆變長了,由攔路石塊變成了攔路山岳;地裂擴大了,由面前陰溝變成了深淵入口!

甚至深淵也不再只能依附在欄杆之下。

當深淵咬上肆意生長的軌道那一刻,深淵變成了黑電,閃電似蹿過軌道,流經之處,軌道全部被深淵吞噬殆盡。

只一個眨眼,原本縱橫在地鐵站內的軌道就消失不見。

也是同一時間,物忌遺留下來的陰晦力量,化作濃濃的黑霧,顯現在站臺之內,并倏爾沖入歲聞體內。

歲聞依舊無力抵抗這一入侵。

熟悉的力量進入體內,帶來的是同樣熟悉的負面情緒。

歲聞握了握拳,借由掌心中的疼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他環視四周:

軌道沒有了,地鐵也沒有了,人……也沒有了。

只剩下歲聞與時千飲,和一堆堆的屍體呆在一起。

大戰後的寂靜與血腥組成了現在的空氣,就連一顆血珠滾下站臺的清脆聲響,聽着都震耳欲聾。

震動聲中,歲聞從松懈之中驚醒過來。

他一招手收回物忌,拉着時千飲,匆匆往地鐵外頭跑去!

兩人走得太快,并沒有發現,在他們剛剛轉身沒有多久,方才被消滅的軌道居然再一次生成,并沿着歲聞的腳步,飛快生長……

歲聞和時千飲沖到了地鐵站外,觸目所見,街道混亂一片,人群推擠擁攘,私家車将本來寬敞的街道擠得滿滿當當,喇叭的聲音正在街道之中橫飛跳躍,突然,轟隆隆的聲響又自空中降落,擡頭一望,軍用機正帶着滾滾煙塵,飛過藍天。

緊接着,整個城市都響起了緊急警報聲,随後,全市廣播響起來:

“……突發險情,突發險情,請全體市民立刻就地疏散,疏散自附近高樓的三樓以上樓層,務必遠離街道以及地鐵站臺!務必遠離離奇出現在街道上的軌道!”

“重複一遍,突發險情,突發險情,請全體市民——”

廣播還在繼續,熟悉的呼嘯聲又響了起來。

歲聞看見他所站着的街道之前的一條街道,突兀出現長長的軌道,然後——

歲聞下意識轉過頭,沒敢去看接下去車輛翻滾,血肉橫飛的恐怖畫面。可這個轉身正好轉向他剛才走出的地鐵出口。

地鐵的出口,鋼鐵軌道如同爬山虎,爬過樓梯,爬過路肩,甚至爬到大樓的正門之前。

然後,兩束燈光出現了,白色的地鐵出現了。

地鐵再一次啓動、飛馳、箭一樣掠過歲聞的眼前,掠走無數前一刻還鮮活無比的生命。

他的目光定格了。

他退後一步。

一分鐘之前,他才消滅了這條鐵軌。

但并沒有作用。

沒有任何作用。

一分鐘之後,這條鐵軌再度出現在他的面前。

歲聞站在街道上邊。

在所有人忘我逃命的時間裏,他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怆然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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