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恐慌
出了電梯, 岸容跟着醫生去醫務室拿體溫計, 這會兒她也不慌了, 就跟個尾巴似的。
醫生也不趕她走, 越看越覺得這女孩眼熟,這層樓天天跑來跑去這麽多女孩子, 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 她就只當是平時見得多,所以有點印象。
吃藥還要甜的,這得是多精致的豬豬女孩啊?
醫生歪了一下頭, 輕飄飄的說:“我盡量。”
岸容松了口氣,“謝謝。”
到門口, 岸容跟陳欣打了個招呼就先跑了進去。
陳欣打過電話就趕緊跑宿舍來看情況, 查了一圈,發現是許笑靥感冒。得知是感冒之後,陳欣實實在在的松了口氣,她是被岸容那慌張的模樣給吓住了,還以為誰出了什麽大事。
好在只是個感冒。
岸容進去的時候, 許笑靥已經坐起來了, 哭笑不得的看着岸容問:“你幹什麽去了?”
岸容摸了摸她的水杯,發現裏面的水已經涼了,又加了點開水進去, 一點也不心虛,“碰巧遇到陳老師,她打電話叫了醫生。”
許笑靥都不知道說她什麽好, 普通感冒,弄得這麽大張旗鼓。
正說着,醫生跟陳欣一起進來了。
岸容立刻讓出了位置,站在旁邊看。
許笑靥瞄了岸容一眼,發現她還是皺着眉,目光緊盯着醫生,好像生病的人是她一樣。
“普通感冒,低燒,扁桃體發炎。”醫生收了體溫計,扭頭看着岸容說:“你跟我來拿藥。”
陳欣松了口氣。
岸容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扭過來跟許笑靥說:“水涼了就別喝了,我馬上就回來。”
其實桌子上就是水壺。
許笑靥讪笑,“知道了。”
醫務室裏只有兩個人,被長長的櫃子分在兩邊,一個人在裏面取藥,一個人在外面等。
岸容點着腳尖看。
一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藥盒放在櫃臺上,纖長的手指按着一邊,盒子在桌面上推出摩擦的聲音,停在她面前,岸容拆開把藥倒出來看。
醫生推了一下眼睛,看着岸容把裏面的藥取出來,“用量用法都寫在上面了,基本都是沖劑,藥片沒幾個,不過感冒嘛,吃藥兩三天,不吃藥三五天,都有個過程。”
岸容又把分裝的藥往盒子裏塞,手頓了一下,“謝謝。”
她說完就轉身往外走,剛走了兩步,醫生忽然叫住了她,“等下。”
岸容以為還有什麽醫囑,疑惑的轉過身來。
醫生手臂撐在桌面上,目光灼灼看着岸容,“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真沒想到,你們倆還做了室友。”
岸容腦子裏轟隆一下,以為她懷疑了什麽。
“嗯。”岸容垂眸,不動聲色的說:“剛好那天分宿舍,我們兩個回去的最晚。”
這是事實,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醫生恍然,一邊點頭,一邊說:“喔——緣分。”
岸容沒回應,“那我先走了,今天麻煩您了。”
岸容出了門才發現自己手心裏都是汗,她剛才真的有點緊張,還好她的行為也可以解釋是對朋友的關心,朋友關系,萬年好用。
可是,上一世,許笑靥對她好,也是把她當做朋友嗎?
岸容心裏鈍鈍的痛,面上遮掩的密不透風。
陳欣叮囑完會議要點已經走了,許笑靥披着被子坐在床上,一看見岸容手裏的藥,臉色就有點發白,嘴唇抖着,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感冒嘛,每年都要來幾次的,你太緊張了,多喝水,兩天就好了。”
岸容說:“你在發燒。”
“蓋着被子出出汗就好了。”
許笑靥幾乎是脫口而出,好像對這種問題早有準備。
岸容把盒子裏的藥都拿出來,又看了看水壺裏的水,還溫着。
許笑靥裹着被子緊貼着牆,臉色發白,還在勉強笑着說:“你太緊張了,我不吃藥也好的很快,別弄了,我不吃藥。”
岸容沖了半杯水,剛轉過身。
許笑靥忽然低吼着說:“沒聽到嗎?我說了,我不吃藥!我沒病!”
這聲音像是倉惶的困獸,不安又焦躁。
岸容手晃了一下,杯子裏黑色的感冒沖劑打了個旋,又順着杯壁落下來。
岸容又晃了晃另一只手裏的包裝袋,“感冒靈。”
許笑靥額頭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汗,嘴唇顫抖着,眼神找到了焦距落在岸容手上,然後凝固出了一個扭曲的逐漸安定的表情,“哦,我知道,我知道,感冒靈……”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緊緊地抓着身上的被子,用力的泛白,好像抓着盔甲一樣,把自己緊緊的包裹在裏面。
岸容心裏像被針紮了,刺痛,而她不知道許笑靥抗拒吃藥的原因。
上一世許笑靥就極少吃藥,每次生病都是扛着,被勸得狠了就躲在房間裏,出來的時候總說已經吃過了。
岸容不是沒有懷疑過,但許笑靥給出的理由是“藥太苦了”。
有點詭異,但不是不合理。
但現在岸容發現,好像不是那麽回事,怕苦能怕成這個樣子嗎?
岸容錯身,擋住了身後的攝像頭,遲疑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甜苦溢滿舌尖,她還砸吧了一下,給了個中肯的評價,“嗯……沒那麽甜。”
她把杯子遞給許笑靥,聲音極其柔和的說:“你嘗嘗?”
許笑靥沒動。
岸容跪坐在她對面,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藥水,看着許笑靥壓低了聲音說:“姐,別怕。”
許笑靥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眼神閃躲着沒吭聲。
岸容從來不知道她抗拒吃藥到這種地步,她不敢擅自揣測原因,只能責怪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
許笑靥回了神,目光好像穿透岸容的身體,看見了後面桌子上的攝像機,終于找回了一絲理智,伸出了顫抖的手。
岸容想喂她,又怕刺激到她,只好眼睜睜的看着她跟喝毒藥一樣,痛苦的把杯子放在嘴邊,牙齒磕在杯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一口見底,岸容接過水杯,又回到桌邊,撿起桌上的毛巾就把攝像機給蓋住了。
岸容拿着阿莫西林,猶豫了一下,轉身回到床邊,當着許笑靥的面,從未拆封的塑鋁藥片板上按出來了兩個,故意放慢了語氣,盡量輕柔的說:“你喉嚨發炎了,不吃藥的話,如果嗓子啞了,可能會影響演出。”
可能演出在許笑靥心裏占了很重要的位置,也可能是藥當着她的面拿出來的,所以,她只是猶豫了一下就就接了過去。
岸容看着她視死如歸的姿勢,一把拉住了許笑靥的手腕。
許笑靥臉色蒼白,疑惑的看着她。
岸容松開了手,說:“膠囊不用仰着頭咽,它會漂在水面上,等水咽下去,膠囊會卡嗓子。”
許笑靥心不在焉,胡亂點了點頭。
退熱的也是沖劑,許笑靥好像已經調整好了,眼睛落在岸容沖藥的手上,虛假的勾出一點蒼白又單薄的笑容,“不苦吧?我稍微有點怕苦。”
岸容擡頭,第一次發現許笑靥演技挺好的,哪怕現在她可能剛剛找回神智,第一反應也是給自己的反常找一個借口,扯一層布倉惶的蓋在面上。
可她忘了,這次沒有什麽苦的藥。
膠囊沒什麽味道,退熱沖劑是草莓味的,感冒靈就算帶點苦,也苦不到把人吓得臉色蒼白,苦不到她偷偷掉眼淚,苦不到她喪失理智找這種借口。
岸容心裏揪了一下。
但她只是點了點頭,還朝着許笑靥揚唇笑了笑,“是我不好,如果早點發現你不舒服,可能就不用吃這麽多藥了。”
許笑靥心不在焉的搖了搖頭。
岸容握着她發白的手指,入手冰涼。
“睡吧。”岸容說:“宋然還在等我,我去一會兒,馬上就回來。”
許笑靥把手抽出去,抓着被子倒在床上蒙着頭,悶悶的嗯了一聲。
岸容手心裏好像還殘留着冰涼的溫度,看着床上大大的一團,心疼的無以複加,上一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許笑靥是不是也經常這樣把自己藏起來?
為什麽自己以前沒有注意過?為什麽上一世自己就那麽相信許笑靥,她說怕吃苦,自己就真的信了。
直到這個時候,岸容忽然發現,她一點也不了解許笑靥,不知道她的恐慌,也不知道她的過去。
或者許笑靥真的是異性戀,或許她上一世已經找到了自己最好的歸宿。
那自己重來這一次,有什麽意義呢?
頂多自作多情,畫地為牢。
岸容沉着一張臉,走到桌邊想關了燈讓許笑靥睡覺,又想起她現在或許正陷在某種恐懼中,或許有光好點?
岸容又走到床邊,手剛放在被子上,就看見被子抖了抖。
她恨自己不能替許笑靥受苦,一開口,只能苦澀,“別悶壞了,我很快就回來。”
出了門,岸容大跨步進了練舞室,宋然正自己跳着。
岸容皺眉,直接了當的問:“哪兒不會?”
她撿起地上的平板,看着宋然不太熟練的做旋轉的動作。
“重心壓低點,頭仰起來,腰部的力量要收。”岸容一邊說,一邊給宋然做示範,她彎曲着身體,手抱着膝蓋,肩膀向內扣着,垂着頭,忽然起身,肩膀用力向外打開,高高的仰着頭,右腳瞬間用力,同時收腰抱着膝蓋,左腿也曲着,利用慣性原地轉了兩圈,然後扣肩含胸一個定格。
宋然都看呆了,她以為岸容只是看過許笑靥跳,理論上知道點,頂多能給她一點口頭上的解釋,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會!而且做出來這麽漂亮!
不是說岸容跟自己一樣都是新人嗎?
這是新人?
就這個動作,要對力度精準把控,才能做到像岸容這樣收放自如,說停就停,她就從來沒有停穩當過,每次都被慣性甩出去。
“好厲害啊!”宋然雙眼亮锃锃的看着岸容,“你什麽時候學會的?你們那組也有這個動作嗎?”
岸容搖了搖頭,“我看你們練,我自己也試過。”
她扶着宋然的手臂,說:“這個動作相對難度沒有那麽高,只要重心能穩住,腰一定要撐住。”
岸容手擱在宋然腰上,“腿部肌肉用力,腰部力度要內收,想要好看,手臂、肩膀、背肌都要用力,有力度,才能表達出情感。”
她現在的身體經過高強度的訓練,已經可以支撐她做一些稍難的動作了,雖然看起來比半個月前瘦,但力量訓練初見成效,薄薄的一層肌肉和愈加緊致的身型,有力量又富有美感。
宋然照她說的做了幾組,岸容見她差不多了,就說:“你自己練吧,我先回去了。”
宋然神情怔忪,看着她急匆匆的出了門,自嘲的笑了笑,可能這就是差距吧,她果然還是不适合這個行業,沒有天賦,舞蹈學不會,唱歌不頂尖,每天累得要死,就為那幾百塊錢,有意思嗎?
岸容并不知道自己打擊了宋然的信心,這些東西她上一世已經學過了,只是這一世重來,之前身體素質跟不上,又不想太出風頭惹人懷疑。
但是現在,她不想再遮掩了,她要迅速的成長,一步步的走到前面,好告訴許笑靥“你不用怕”。
她想為許笑靥遮風擋雨,想為她趟平道路,想給她自己有的一切,哪怕是作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