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五劫(23)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唇上一溫, 裴景誠渾身一震, 緩緩地、毫不自知地松開了他的手, 腦袋一片空白。
蘇小淮攬住他的窄腰,貼身上前, 踮腳咬住了他的嘴巴。她的手臂越收越緊,可他卻絲毫沒有反應,通體僵直。
蘇小淮暗嘆, 她大概是親了一根木頭。
她停下來, 看了他呆傻的表情一眼, 道:“裴景誠, 我——”說着, 話又卡住了。
蘇小淮哂笑,天道便是連到最後都不願讓她說出口麽。
也罷。
她凝了術法又親了上去。
沒有什麽是一個吻不能解決的,如果有, 就吻兩個。
在她的吮咬之下, 他漸漸回過神來,取而代之的是爆炸般沖昏頭腦的興奮與喜悅, 瘋狂到理智蕩然無存。
……她在吻他。
她竟然在吻他!
他滿腦子裏,只有這一句話。
裴景誠不管不顧地抱住她, 掌住了她的後腦,深深地侵了回去。
她為何會如此對他?她不是恨他麽?她不是早已有至深之愛了麽……繁雜的問題一湧而上, 可他根本想不明白, 也一點兒也不願去想。
他只知道, 她回應了他。
只消知道這一點, 他便餍足萬分。
半晌,唇舌相離,二人喘息不止。眼前的唇瓣晶瑩,面色酡紅,眸眼中流轉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意緒,他看不清明。他只顧盯着她,生怕眼前的她只是一個夢影,卻是看了許久,他欣喜地發現,她仍在。
“殿下……”他喚她,卻是莫名覺得眼前的人變得有幾分模糊,自己的身體也漸漸似是洩了力氣。
他驚了一下,強撐住精神,看着她的目光變得難以置信,呼吸一滞道:“你……”
蘇小淮平複了自己的呼吸,望着他的眼中,有幾分難以割舍。
片刻,裴景誠再也撐不住體中作祟的術法,閉上了眼睛,栽到了蘇小淮的懷中。她将他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取了他的佩劍,更為他脫了鞋襪。
她坐在床邊,看着床上陷入睡熟中的那一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原本只是一只普通的狐,偶得機緣,修煉百載有了靈性,成了一只妖狐。父母早已去世,她遂被收入了九尾妖狐一族中,雖說多了不少族人親友,但大家都來去如風,她到底是從未嘗過被人如此記挂的滋味的。
上一個異界,他記挂過她,她開心。卻是想着,這一個異界,他就會忘了她,所以她最好還是不要太開心。
只是,她卻沒想到,在這一個異界,他仍是……
回到五年前的那些日子裏,她知曉了他的心意,只覺又是溫暖,又是抗拒。
司命說過,對這一人,不可動情;而她自己,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對這人動情……
她不能。
她告訴過自己,她不能。
蘇小淮摸了摸他好看的眉眼,皺了鼻子輕聲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呢?怎得厲害得能讓司命仙君都來幫你渡劫——你可知,我只是一介小妖,不過是和仙君大人做了個買賣才來幫你的……”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小哥哥,我們打個商量可好?以後,我就好好幫你渡劫,你若是樂意呢,就讓我采個陽元,若是不樂意呢,就讓我吸個靈氣,我們各取所需,如此可好?——你不答,我就當你答應了!所以……”
說着,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不要再對我好了,好麽?”
若是他再對她好的話,她怕……怕自己舍不得……
說罷,蘇小淮坐回到書案,将寫好的信拆了出來,狠下心添了幾句話,複又把信封好,塞去了他的懷中。
她看着他想: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個異界了,若是他能恨她、忘了她,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就好了……
“妖精!”
蘇小淮:“!”
司命突然蹦了出來,吓得她心髒猛地一跳,差點兒沒被吓停了去。
她一擡眼,只見許久不見的司命女娃正笑盈盈地浮在半空中,短胳膊短腿兒的,頭頂上的一雙丸子紮得極高,倒教人覺着她腦袋和身子一般大。
“妖精呀!本仙可想你了!”司命一臉高興,直直扒到了蘇小淮臉上去。
蘇小淮:“……”
“妖精你真行!不愧是本仙選中的妖精。本仙剛剛把洞給補完,就看到命簿上字變了呢!”
蘇小淮将她從臉上抱了下來,看着她圓乎乎的小臉,莫地有些許安心,只道:“仙君大人,您真是讓小妖好等,上回莫名奇妙回到五年前事兒,小妖還沒明白呢。”
司命笑開,撲進了蘇小淮的懷裏,亂蹭了一下道:“那個呀!簡單地說,就是通路出了些小問題,把你吸回到另一個時間點了……”
“如此,只是那五年前的事與五年後的大婚一事,到底是孰先孰後呢?”
“咿呀,這個問題說起來就有點複雜了……”司命撓了撓腦袋,仔細道,“與你而言,自然是先大婚,後回到過去。而于目标人物而言嘛——”
說着她偷偷睨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裴景誠,莫名變得有些拘束,她接着道:“于他而言,那便是先見到你,再大婚才是。”
蘇小淮蹙眉道:“那若是小妖這知道了後頭的事兒,再刻意回到過去,變動了些什麽,這後頭的事兒可是會變?”
司命眨眼道:“不會呀,不論你能回到過去與否,亦或是刻意與否,這都不是你我能決定的,而是既定的,就算是本仙也管不着呢!”
“此話怎講?”
司命摸出了命簿,嘩啦啦在蘇小淮面前一翻,只道:“你看呀,本仙雖任司命一職,可手中掌着的不過是各個異界天道中人的命數,而至于本仙自己與同僚的命數,本仙都管不着呢。而你因為被本仙拎了出來,所以自然也就脫離了本仙的管束,你可明白?”
“如此說來,小妖将來的命數,仙君大人是倒是不知的?”
“正是如此。”司命點了點腦袋。
蘇小淮聽罷,倒懂了個大概。只道她莫名被那通路吸回到的五年前,都是她命數中定下的,而她的命數早已脫離了大千異界,歸異界外的天道管束。
當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麽說來……她會被司命拎出來做任務,莫不也是那天道既定的?
蘇小淮嘆了一口氣,也不知自己種了什麽因緣。
她再想了想,突地想到了一個擔心了許久的問題,遂又問司命道:“仙君大人,還有一事小妖想請教大人——小妖想着将皇帝引出來交給裕王,只是裕王許是會連小妖的性命一起取了,不知小妖這般做,這劫數可能渡得?”
“渡得渡得!你放心。”司命聽罷笑嘻嘻道,“眼下命數走勢已變,只要皇帝死在這裏,目标人物的命數便得以更改,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聽司命這般說,蘇小淮放了心,有幾分躍躍欲試起來。
“嗯!就是這樣!妖精你加油,本仙明日等你的好消息。”話落,司命鑽回了通路裏。
蘇小淮見司命走遠,她一蹬鞋子,翻身上床,想着抱着裴景誠再好好睡上一覺。可剛一伸賊手,她停了下來,思忖片刻終是乖乖地穿回了鞋子,先一步出了門。
她不知她的術法能撐多久,遂還是不要留在他身邊為好。只是……
她今晚去哪兒睡呢?
想着想着,她有了主意。一個縱身,她飛到了一個面首的屋裏,還不能那面首小哥哥高興高興,她便一個手刀劈了下去。而後她鑽上了床榻,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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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她與裕王下屬接洽之後便到了約定好的郊外小亭裏。
蘇小淮獨自一人閑閑地坐在亭中,看了一眼在頭頂上滾來滾去的司命,她揚了一下嘴角。本就沒有什麽緊張的心思,見司命這般模樣,她更是輕松了幾許。
她将神識放到了四處去,只見裕王的人馬在遠處埋伏,嚴陣以待。在人群中,她捕捉到了裕王的氣息,他到底還是親自來了。再一探,蘇小淮一震。
他來了。
只見裴景誠立在裕王身側,情緒無異,卻給人一種分外壓抑的感覺。蘇小淮斂眸,她又要死在他面前了麽。
蘇小淮不再去深想,又找了一圈,發現那皇帝一行停在了不遠處,謹慎地沒有上前來。
等了一小會兒,蘇小淮被裴景誠的視線盯得沒了耐心。只道這可不行,若是不叫那皇帝入得亭中來,那裕王可殺不了他。
想着左右她馬上就要完成任務了,身上這點兒靈力不吝惜也罷,遂是一鼓作氣,将皇帝身邊的侍從全定住了,再朝那皇帝施了個降頭術,催促着他陣中來。
在術法的迷惑下,皇帝只猶豫了片刻,便行入了亭中。蘇小淮靈力耗盡,遂停了下來,甚是吃力。她走上前去,邊等裕王行動,邊問禮道:“臣妹問皇兄安。”
皇帝擰眉道:“昭陽,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将玉佩給朕,朕保你性命——”
“哈!賢侄,那先要看看你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住了。”
皇帝聞聲大驚,倉皇地左右一看,只見裕王不知何時走近前來,亭子四周突地被手持弓箭的将士圍滿,無處可逃。
裕王搖着折扇微笑,欣賞着那人驚懼的面色,愉悅道:“賢侄藏得極好,真是教本王好找,若不是公主殿下相助,也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呢。”
皇帝大震,眸色陰冷生寒,瞪着蘇小淮咬牙切齒怒不可遏:“你——!”
裕王惟恐節外生枝,遂不再與皇帝廢話,下令道:“拿下!”
四周将士們聽令上前,卻不妨見皇帝一把将蘇小淮拉到了自己的身前,橫劍架上了她的脖頸,許是情急之下,想死馬當活馬醫,不管有沒有用,好歹也拉個墊背的。
卻是猛地聽:“住手!”
将士們一頓。蘇小淮聞聲望去,是裴景誠。
那一瞬,她看到了他眼裏的驚慌。
“阿誠!”裕王怒斥,裴景誠低頭立在那裏,一言不發,身形倔強。
蘇小淮心中一暖,但卻沒有動作。
她任由皇帝架着,目光落在了裕王的身上,等着他下令将她與皇帝一鍋端了。皇位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以裕王的性子,是絕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的才對。
卻是等着,裕王緩和了一點,看着裴景誠,竟似是面有難色。
皇帝見裕王猶豫,登時覺着自己摸到了門路,他将蘇小淮勒得更緊,大喝道:“讓開!否則我就殺了她!”
聽到這話,一旁圍着的将士驚疑不定,紛紛将目光放去了裕王身上。
裕王眸色一凜,剛要張口——
“大人!”裴景誠突地斷了他的話,撩袍便跪。
蘇小淮心口溫疼,有了些許自惱之感。只覺身後的皇帝大笑出聲,笑得她耳中嗡嗡作響。
皇帝笑罷,架着蘇小淮就往後頭退去,将士們見裕王沒有下令,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得讓出一條路來。
一邊跟着退,蘇小淮一邊聽頭頂上的司命大叫道:“哎呀!不行啊妖精!可不能讓這皇帝跑了呀!”
蘇小淮聽罷心中着急,她與裴景誠的目光膠在一處,卻不知他到底知道了什麽,又是用了什麽籌碼,竟能勸動了裕王。只見裕王緊緊地盯着她與皇帝二人,見他們要離開包圍,他的神色愈發變得陰鸷。
蘇小淮心思通明,暗道裕王是絕對不會放過皇帝的,他必然會罔顧裴景誠無疑。
不可以!不能讓裕王下令。
裴景誠以後還要為裕王盡忠呢,若是他因為她而與裕王心生罅隙,那又該如何是好!
眼看下一瞬,裕王就要說出“拿下”二字,蘇小淮一咬牙,用盡靈力猛地撞去了劍刃上,狠狠一抹,霎時間血噴如注——
“殿下!”
“拿下他!”
将士們一擁而上,嘶叫聲、兵刃相接之聲擠滿了她的耳朵,身體落在了地上,疼到極致,便再沒了知覺。
蘇小淮只覺渾身一松,靈體從身體中脫出,慢慢地浮到了天上。她望着被裕王一把拽住的裴景誠,有些失神。
司命飄了過來,拍了一下蘇小淮的狐貍腦袋。
蘇小淮:“?!”
“嗚嗚嗚,妖精你死得好吓人啊……”
蘇小淮:“……”
她看了一眼原主的身體,許是她剛剛自刎時還用了靈力的緣故,那身體幾要頭首分離,鮮血嘩啦啦地流了一地,看起來委實有幾分滲人。
皇帝雙拳不敵四手,終也是倒在了血泊中。而後,便見那人腳步踉跄地跑上前來,跪倒在她的身側。
他低着頭,教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卻是——
她扭回頭來,不忍再看。她思忖片刻,對司命道:“仙君大人,小妖想對裴景誠施個術法,不知可行否?”
司命眨眼詫異道:“你想對目标人物做什麽?”
“小妖想讓他……忘了昭陽長公主。”
只要他能忘了她,說不定以後的日子就會舒坦一些。
司命哽了一下,為難道:“這恐怕是不行啊……”
下面那位大人的記憶,可不是她說抹就能抹得掉的。
再說了,妖精想要抹他的記憶作甚?
司命多看了裴景誠幾眼,只覺他此時的模樣有幾分熟悉,細細一想……娘耶!
她她她……她怎麽好像在五個異界裏都把大人坑了一遍?!
細思極恐,後知後覺的司命:“……”
天啦嚕!要命了!
她只記着提醒妖精不能動情了,卻一直忘了把大人給考慮進去,可看眼下這情形……她打了一個哆嗦,脖子上涼飕飕的。
她一直以為,以大人薄涼的性子,他定然與世間情愛無關,可她到底是忘了,下來渡劫的他終歸是一個凡人。
不行不行,她可不能繼續坑大人了!她本就是奉命來幫大人的,可若是再這樣折騰下去,等大人渡劫歸來,指不定要活活剮了她……
她必得想一個能讓妖精好好幫大人渡劫,但卻不會勾動大人的法子才是!
“仙君大人?”蘇小淮突地叫她。
“啊?啊!走了走了!”司命一掌拍開了通道,不容分說地拎起蘇小淮的後頸,把她給扔進了通道裏。
蘇小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