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統考

畢業班的考試一個接一個,越到年底,壓力仿佛化作了實體的烏雲,沉沉地壓到教室上空。每個同學的腦袋都被按在了桌面上似的擡不起來,用林戰的話來說,每周寫掉的文綜和默寫,能用光一支全新的墨水筆。

他專程把用光的筆芯收集進了一個盒子,說要等畢業後看,一共寫了多少。林戰講這話時苦中作樂地笑,揉着酸痛的手腕,撺掇游弋和他一起。

“我才不要啊,好蠢。”游弋說,解數學題的思路因為這個打岔斷了下,不得不從最上面的草稿重新看一遍。

他本來根本沒把高考放在心上的,父母是旁人眼中的高知,是做學術的研究員,也躲不過被染上社會淤泥,為生活奔波,根本沒有他人以為的體面生活。從小到大因為這層關系,交往的長輩大都也是所謂知識分子,有些憤世嫉俗見得多了,便不值一哂。

游弋沒覺得學習是件能改變命運的事,他對未來暫且并無計劃,也知道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文憑固然重要,可父母那些厲害大學畢業的朋友,不也一樣是普通人嗎?

即是如此,何必用高考把自己束縛起來?

所以沒遇到慕夏之前,他向來不把這當回事。游弋不蠢,甚至可以說挺聰明的,一點就透,記性也好,考前臨時抱佛腳背的東西,整個長假過了都還記得——

用招財貓的話說,“你就是不肯學。”

然而不肯學的游弋不知怎麽地被慕夏那句“去一個地方念大學”刺激了,高中只剩下短短兩百天,竟開始擺正了态度。

興許因為他終于有了點期待,不再對什麽都無所謂。光是想一想以後和慕夏天南海北,只能煲電話粥,興趣來了還和單身時一樣用手撸……游弋就要窒息了。

“我還真挺喜歡他的。”游弋想,盡管以他還沒長大的十七歲心性,界定喜歡與否、喜歡程度深淺的标準直接與“黏人”“情|欲”挂了鈎。

他出了會兒神,半晌一個激靈般地醒了,匆忙地埋頭繼續算題。

取極值,代入題意,一個舍去一個留着,然後才能算出圓的方程,求動點的值到哪個位置兩條直線剛好平行……

游弋抿了抿唇,直起身子往後排看,空蕩蕩的一張桌面。

他摸摸鼻子,幹咳一聲,即便旁邊的同學都在奮筆疾書壓根沒人注意他,游弋掩飾掉他刻意的回頭,心想:“慕夏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陪我上晚自習啊。”

“思念成疾”四個字初具雛形時,少年都不明了這種酸楚的折磨到底是什麽。

林戰合上筆蓋時發出噗地一聲輕響,他越過狹窄的過道拍了拍游弋的胳膊:“慕夏今天晚上還回宿舍睡覺嗎?”

在畫室的時間越來越久,慕夏拿着假條合法出校外,偶爾下課晚,就會直接回到自己家睡,第二天再早起坐公交返校上課,或者繼續去畫室。這麽做也有不便,他白天上課一直犯困,最近精神也不如從前,熊貓似的吊着兩團烏青的黑眼圈。

游弋從桌肚裏拿出手機看了眼,暫且沒有未讀消息,搖頭說:“不知道,我一會兒問問吧。他最近要統考了,壓力很大。”

“啊,我聽說慕夏專業課很不錯啊……”林戰驚訝地說。

游弋怼他:“你成績也好,但哪次考試前不熬幾天夜?這能一樣嗎?”

林戰思索片刻,贊同道:“也是,那等他考完,我們給他慶祝下暫時解脫吧。”

游弋說好,埋頭打了幾個字給慕夏發微信,問他要不要回宿舍睡覺,晚上有沒有吃好,餓了的話一會兒去食堂買碗炒飯留給他。

直到臨下課的十分鐘,慕夏才回他:“我在校門口了。”

他握着手機,心髒狠狠地跳動了一下,擡頭去望牆上挂着的鐘。動作太急磕到了膝蓋,游弋倒抽一口氣,又趴到桌上去揉傷處。

沒到最冷的時候,游弋下課喜歡和林戰、孟居然打籃球,秋褲之類的從不在考慮範圍內,這下一撞,隔着薄薄的一條校褲也能摸出腫起來。他鑽到桌子底下,把褲腳玩到膝蓋一看,果然破了皮,紅色的傷口不長,看着卻有點觸目驚心。

游弋摸了下,冰冷的手指碰到傷處,涼意鑽入骨頭,卻讓火辣辣的疼痛緩解了不少。

“沒事吧?”林戰關心地問。

“痛啊。”游弋說,話音未落,又帶上了點笑意。

林戰看得莫名其妙,竟然跟着他笑起來:“你神經病!”

游弋毫不客氣給了他個中指,飛快地回了慕夏一個表情,接着端正地趴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背着唯物論和辯證法,期待這樣時間可以過得快點。

躁動的下課鈴響起,四面校園漸漸嘈雜起來,腳步聲回響在樓梯間。游弋從座位彈起身,收拾了自己的書包,随便抓了張試卷預備回宿舍做一下睡覺,接着便大步流星地跑出去,成了教室裏最早出去的人。

林戰:“哎,你的課本都落一地啦——!”

沒能喊到人,只好無可奈何地埋頭幫他收拾起來,林戰恨恨地想,一會兒肯定要讓游弋請頓宵夜這事才算了。

窗外葉子金黃的銀杏樹随着風拂過,發出爽朗的聲音,好似在笑少年的情誼純粹剛好。

游弋一路小跑,順着人群跑到宿舍。

操場邊的燈徹夜通明地亮着,給那些躲在黑暗裏的小情侶又縮小了偷歡的地方。游弋穿過足球場時撞到一對正牽着手的小情侶,男同學罵了句什麽,游弋回頭瞪他,後半句的國罵頓時就銷聲匿跡。

他突兀地想到那句著名的武俠小說臺詞,“我還沒出力,你就倒下了”,不由得內心一陣莫名歡快,笑出了聲。

宿舍樓下,人潮湧動,游弋剛要跑回去,忽地發現一旁榕樹下站着的熟悉身影。

身量修長的少年越發瘦了些,顯得更高了,他到了冬天特別怕冷,圍巾一直捂到口鼻處,領口袖口也掖得嚴嚴實實,被西北風刮得眼睛都要睜不開——正低着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是個女生啊。

看清了慕夏旁邊的人,游弋腳步一頓。他認得那個女生,好像是同年級哪個班的,喜歡她的人不少,茶餘飯後常聽孟居然提起,名字卻記不住了。

慕夏怎麽認識她的?到底在哪兒見過?

游弋停下來,不知道該不該過去。他被擦肩而過的學弟撞了下,兩個人都慌忙地道歉,等重新看向慕夏的方向時,那女生已經走了,慕夏也朝這邊來。

他看見了游弋,朝他揮手,靠近後無比熟稔地攬過了肩膀:“走吧。”

“誰啊那是?”游弋自認不愛喝醋,仍架不住語氣有點酸溜溜,歸根結底,大約慕夏沒有前科,對他出櫃更早于在一起,他沒必要和女生過不去。

可剛才專程低頭聽她說話的模樣,真的招人嫉妒。

慕夏四處看了看,回味過游弋話中所指,一邊笑一邊拉着他往男生宿舍走:“畫室的同學,我們今天一起回來的。但我跟她真沒什麽,你要信我對女生沒感覺啊。”

“這可說不好。”游弋被他信誓旦旦的話弄得無端燒起一叢火,語氣也有點陰陽怪氣。

他自打認識慕夏以來便沒再這樣怼人,哪怕平時對旁人斜着眼睛拿鼻孔看,沒好氣地嘟囔幾句什麽話,也不會把這套對着慕夏。

慕夏心思敏銳,頓時察覺到不對勁。

換做旁人神經粗些,興許會皺着眉問“你到底怎麽了嘛”,然後陷入一場誤解與別扭熬成的造作中。可他只皺了皺眉,接着說:“今天發生什麽事啦?”

尾音故作輕松地上挑,企圖扯開話題,慕夏做得有些笨拙,心裏忐忑他會不會賣這個面子。

但兩個人在一起,這種小摩擦無可避免,受點委屈差不多也家常便飯了——甜蜜有之,苦澀有之,磕磕絆絆地才好走得更遠,這是哪部拙劣雞湯的內容,居然還挺有理。

話音剛落,手掌按着的肩膀肌肉明顯放松了,游弋悶聲說:“沒,眼看就要一模了,今天做模拟卷又是兩眼一抓瞎。”

“還早呢。”慕夏說,“又沒要你真考清華北大,你能考本科就比我厲害了。”

游弋:“什麽鬼?”

慕夏:“可不是啊,之前你姐說我,畫畫得還像個樣子,居然成績這麽差,你到底是怎麽混進六班的?——我能怎麽辦,我也不知道怎麽混進來的啊。”

游弋:“你連三角函數都不會做,确實……有點頭疼。”

慕夏聽他聽到那什麽sin啊cos和tan啊,就本能地覺得腦中有根神經抽痛,頓時要不行,裝模作樣地喊游弋饒了他。

走廊上熙熙攘攘,沒人在意他們兩個勾肩搭背,外間路燈的光從拐角處的窗外漏進來,在燈與燈過渡處的黑暗裏,切割出不規則的幾何形狀光斑。

他們站在宿舍門前,其他人還沒回來,游弋自水杯架上的一個盆底掏出備用鑰匙,忽然擡頭問慕夏:“那個女生叫什麽來着?”

“李抒啊。”慕夏答,“之前你來我們畫室沒注意到嗎?”

游弋拿膝蓋抵着門開了鎖,埋頭說:“我哪有空去看妹子,有什麽好看的。”

慕夏在他後腦勺一拍,揉亂了長長的碎發:“就是,有什麽好看的——我就是順道送她回宿舍,她剛才問我,你怎麽還不下課。”

“哦。”游弋說,面無表情地把書包扔在桌面,從裏面抽出了試卷。

他單手托腮,按開了臺燈,很認真似的在寫題,卻從指縫裏漏出一絲笑意。等慕夏靠近時,又迅速地收斂了,繃着側臉,還皺起眉地告狀:“這題也太難了吧。”

慕夏:“這不是選擇題嗎,我知道,選C,發展是曲折前進,螺旋上升的。”

根本沒看清題目的游弋:“……”

“哎,”慕夏在他對面坐下,趴在自己的小臂上,露出一雙細長多情的眼睛,“寒假校考,答應了我要陪我去的,不能反悔吧?”

宿舍的書桌長條狀,放了一張試卷和慕夏的胳膊,頓時空間都逼仄了。

游弋懶洋洋地連眼皮都不擡:“看你表現啊。”

慕夏:“我表現很好的!”

聞言游弋睫毛抖了抖,剛想再說些什麽,一只手自對面伸過托住了他的下颌。接着還沒反應過來,游弋感覺唇上一涼,被蜻蜓點水般地貼了下,又迅速地放開,他情不自禁地擡手摸了摸,還殘留着一點水漬。

于是目光就落到了慕夏手邊的水杯上,偏生偷腥成功的人笑得無辜純良:“看你嘴唇都幹了,要不要潤唇膏借你用啊,檸檬味兒。”

“你去洗澡吧!”游弋紅着臉,在桌下使勁兒踹了他一腳,牽動自己撞到課桌的傷口,和慕夏一起疼起來。

“去啦!”慕夏伸長了手臂從他背後的櫃子上取了挂着的毛巾,一步三蹦地拿着水卡竄進浴室,心情頗好地哼起了一首五音不全的歌。

什麽玩意兒啊,游弋塞住了一只耳朵,故意跑調的嗎。

但他的心情卻歡樂多了,連帶着那些晦澀複雜、處處是坑的政治題都變得順眼。伴着浴室裏傳來有一陣沒一陣的歌聲,游弋打了個哈欠,揉掉一點眼角溢出來的疲倦的眼淚。

高三好像也沒想象中那麽難捱。

這一年的十二月過得如同打仗,誰都沒時間去顧忌早熟的愛情和其他八卦。

與學園裏昏天黑地、只知周幾不知幾號的氣氛相反,冬天來得特別慢。南方的城市總是急劇降溫後又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暖陽拉扯回舒适的溫度,直到稀裏糊塗跨完年、考過了一模,才終于成功入冬似的,強迫所有人哭天喊地叫起了冷。

而此時翻過元旦新年,一月都過去了半截。

“我靠,你都不知道,寫到最後我手指都僵了。”游弋罵罵咧咧地抱怨,把手往慕夏的領口伸,被狙擊後退而求其次,埋到了他的羽絨服帽子下面。

慕夏替他裹緊了領口:“都告訴你多穿點了。”

游弋點頭,含糊地應了過去:“所以是明天的火車嗎?”

“啊,去H市。”慕夏掰着手指跟他算,“然後是本地美院的單招,還有G市和B市在年後,你要是沒空,我就自己去啦。”

“到時候看,我倒是都無所謂。”游弋說,接着又不放心地問,“你爸媽呢?”

慕夏言辭閃爍:“我說了,那是自己的事,讓他們不用操心——我媽讓我缺錢就告訴他,老豆那邊,最近那小孩的媽好像打算給他轉到私立學校去,他正煩着呢。”

“那小孩”指的是他有一面之緣卻并不打算承認的弟弟,游弋理解地點頭,望了眼公交車來的方向,街道空蕩蕩的。

入冬以後公交仿佛都變懶了,半晌不來一趟,留着車站邊的電子顯示屏尴尬地亮着。

“我們打車呗。”他拿出手機點開滴滴界面,“太冷啦,不想等——你回家整理下資料,明早……明早火車站見?”

慕夏說可以,等他叫完車,忽然伸手從背後抱住了游弋。

貼上後背的一個少年并未帶來什麽春天般的溫暖,他只感覺有點重,被勾住腰,隔着羽絨服喘不上氣的踏實。這形容很矛盾,但游弋想,有時候這種被“壓抑”的滋味恰好能緩解不少焦慮與不安。

旁邊還有等車的同學,提着大包小包,歡聲笑語讨論寒假的行蹤。他們高三補了課,強行把寒假縮短為七天,饒是如此,也依然有到近處景點放松的計劃。

“一模你考得不錯啊。”慕夏聽見旁邊的聊天內容,蹭在游弋耳邊說。

游弋支吾了一聲:“還成,上了一本線。”

慕夏:“那就很好啦。”

他抱着游弋,寒風凜冽,深深地把臉埋進他的圍巾裏。那上面有一股清新的洗劑味道,像茉莉,又像熏過繁花似錦的春天。

“我們剛好可以去看梅花啊。”慕夏說,“考完就去吧。”

游弋笑他藝術生思維,到哪兒都是風花雪月,末了又說:“……要不我們在那邊多留一天吧,萬一下雪,我想去看斷橋。”

慕夏頭發動了動,剛巧擦過他側頭時的鼻尖,懶散地回答:“我喜歡你。”

“什麽啊……”游弋小聲說,被他吐息吹過的耳根微微發紅。

“你說什麽都好啊!”慕夏理所當然地說,“這都聽不懂。”

游弋滄桑地抽出一支煙點燃,自己吸了口,又給慕夏塞到嘴邊。自然而然地分享了唇齒間甜膩的藍莓味,他想,“這妖孽的話再聽下去,耳朵都要被蜜灌滿了。”

于是游弋把煙又搶回來,彈掉一點煙灰:“煩人。”

慕夏咬着他的耳垂,仿佛想人為地給他啃出個耳釘來:“嗯,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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