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紋身
又是一年四月天,藝考各院校單招的結果陸續出來,幾家歡喜幾家愁。
慕夏報的四所美院專業分考得都挺高,加上他聯考的成績在本省排名前20,目前棘手的只剩下了六月的高考。而原野畫室的學員裏,李抒考上B市美院,關雲霁的分數也圓了想去G市的夢,其他人大都得到了一個差強人意的結果。
于是專業課培訓暫告段落,慕夏返回學校與游弋一起開始最後沖刺時,離高考僅剩下七十來天。他之前未曾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還能這麽拼命地學習。
“你報的那幾所學校都是國內頂尖的了,對文化課的要求不低,至少得高過二本線。我知道,慕夏,這對你來說很難,你都好幾年沒認真學了……但背水一戰,這時候倒下,你也會很難受。”黎煙對他說這些時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道理慕夏都懂,可他學習起來真正是苦狀萬分。
教學樓邊的小花園裏,海棠花開得繁盛,旁邊開敗了的八重櫻花瓣在雨後落了滿地。臨窗的位置,慕夏坐着,托腮看向外間出神。
講臺上招財貓孜孜不倦地講着前一天剛考完的二模試卷,難度偏高,同學們普遍都考砸了,沉重的氣氛卻影響不到招財貓似的。他上蹿下跳充滿激情,不時點個人起來回答問題,弄得所有人都高度緊張。
“慕夏。”招財貓拍了拍講桌,“你這題選對了嗎?”
被點到名字的少年肩膀一抖,瞬間回過神一般,他沒起身,懶洋洋地撐在桌面,眼皮一擡反問:“哪道題?”
他漫不經心的态度招財貓習以為常,聞言重複道:“68題。”
慕夏:“蒙對了,遇事不決就選C。”
全班爆發出一陣大笑,招財貓無論如何都活躍不起來的沉重仿佛在這一刻短暫退場。微胖青年教師扶了扶眼鏡,無奈地說:“高考不能随便蒙啊,能讀懂就盡量。”
慕夏想回嘴誰讀得懂還要瞎蒙,但他到底沒說話,很給面子地“嗯”了聲,低頭看起了滿篇英文的試卷。
好像沒剛才那麽看不進去了。
課程日複一日,經過最開始挂上倒計時牌的煩躁,數字越變越小,無論老師還是學生反而越來越平靜,只是機械地做題、評講、改錯和答疑。
花落無聲,香樟茂盛,梧桐的飛絮終于不再肆虐。
又一周模拟考試,慕夏盯着自己堪堪及格的數學卷,半晌對比了一年前慘烈的50分,拍了拍前桌游弋的肩膀:“你看,是不是特別大的進步?”
“還行吧,這次平均分都有110呢。”游弋拿自己的試卷給他看,“不過你要高考能考這個分,應該不愁學校了吧。”
慕夏算了算,開始憂郁:“我要至少考個400分才能去H市上學,好難。”
游弋:“H市其他學校太難考,好一點的都是本一。”
兩個人同時唉聲嘆氣,陷入沉默,半晌慕夏把試卷折好放到一邊:“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現在能解三角函數就是勝利了。”
游弋“嗯”了聲,背過身去從抽屜裏摸出那本差不多寫滿的錯題集,自做了标記的一頁開始,反複演算多次做錯的題目——他自初中以來學習就沒這麽認真,短短一年內,竟難得地收斂了跳脫心性,仿佛浪子回頭,邪教之徒成為正道棟梁。
他心裏清楚,如果這次還吊兒郎當最後落得個随心所欲的結果,和慕夏相處的一年多就會終結在這個夏天了。
這座南方的城市并不是慕夏的故鄉。
等畢業了,慕夏就算再喜歡這裏,也不會當成家的。
除非他和慕夏一直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他能成為慕夏的牽挂。
游弋不想跟任何人提起他這些念頭,其他人聽了說不定會勸他及時行樂,說他想得太多。他性格本就極端自我,最近改了許多,仍舊改不掉骨子裏的私心作祟。
他和慕夏都是容易改變卻又十分固執的人,所以他們互相吸引依靠,一旦分崩離析,誰也不會主動去握住對方的手——
所以他們不吵架。
“想什麽呢?”慕夏突然說,打斷了游弋若有所思的神情。
“發呆。”他簡單地說,“有事嗎?”
慕夏并沒有把他的走神放在心上,游弋發呆的次數多了,有時多問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想了什麽。他有了這個開頭,自然地說:“過段時間……大概五一假那天吧,陪我去一下程小鹿那裏,我上次跟她約了紋身。”
游弋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耳洞,那個銀質魚形耳釘一直戴着,藏在長長了的碎發中。也許老師注意到了,但最後關頭,誰都沒提醒慕夏摘了它。後來慕夏也買過其他耳釘,最簡單的一顆鑽,和一些複雜的花紋,但他最常戴的還是這條魚。
游弋擡手揉了揉他的耳垂:“哦,紋身。”
慕夏眉梢一挑,細長的眼睛看向他,當中有水光流轉:“想一起嗎?”
他的眼睛像吸人魂魄的深淵,又像幽靜無底的湖泊,游弋和他對視了片刻,本來被“怕痛”和其他阻撓因素困擾的心忽然一動,鬼使神差般答應下來:“嗯。”
慕夏表情意外:“真的?”
游弋急急地補充:“不在夏天露出來的地方,怕我媽見一次說一次。”
他對簡子雯的尊重和害怕慕夏早就領教過,聽後笑了笑,好似想到了個很有趣的念頭,說:“放心,我到時候幫你挑,圖案我也幫你畫。”
“畫什麽?”游弋問。
慕夏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呀。”
悄悄話隐沒在了春夏之交的風裏,慕夏說完,趴到課桌上,游弋嘟囔了句什麽含糊不清的話轉過身去弓着背做題。
他拿起墨水筆,在草稿紙上畫小老虎。畫了兩只後,心裏起了輕微的焦慮,慕夏把草稿本翻了個面,攤開一頁畫滿花紋的紙,然後在兩朵花的中間添了幾筆。
做完這一切,他偷偷掏出手機拍了個照,把圖發給了程小鹿。
五分鐘後收到程小鹿的回複:“OK,很漂亮。”
即将畢業的學生時間有限,慕夏要搞個花臂聽上去雄心壯志,結果聽程小鹿一說至少要三次才能全搞定,又委委屈屈地把時間退後了。
小滿那天下了一場大雨,某個叫做“520”的日期難得沒引起大的動靜。
林戰自從和戚善善分手以來,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學習,當天破天荒地參加了一下游弋等四人的“學習小組”,替慕夏輔導了一下數學與文綜。
此時離高考不過半個月了,二中終于停課,把時間全部交給高三同學去自習。老師搬着小桌坐在走廊上,有問題的學生走出門問,班主任挨個找人談話,生怕在最後一刻出了心理問題,招財貓輔導得心力交瘁,多次自嘲高考結束要大醉一場。
慕夏就有了理由請假去和謝澤原呆一整天——雖然他嘴上不承認,有了這位外國語的學生會長輔導,英語作文從只能得個位數到了15分的水平,招財貓還表揚過。
還是離二中只有一站的咖啡館,白天陽光燦爛,臨窗的卡座外恰好有一棵大樹,遮掩了大半刺目光線。仍有些許斑駁漏在玻璃桌上,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琉璃華彩。
“你看看。”慕夏把二卷的題目遞給謝澤原,自己則拿過了答案對選擇題。
謝澤原打了個響指,喚來服務生續杯,帶着微笑目送別人苦大仇深地走遠——他們很不厚道地只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綠茶,除卻帶的兩個杯,剩下三個人都要贈送的免費檸檬水,老板得是看着幾位眼熟,否則非找理由趕客。
學生會長抿了口檸檬水,一目十行掃過慕夏的試卷:“嗯……嗯,這個句型你總算用對了,死記硬背也沒事,考試遇到差不多類型的可以直接套……嗯,分段蠻好,結尾也不錯,應該平均分以上了。”
慕夏還在對選擇題,看得眼花缭亂,随口敷衍:“哦。”
謝澤原說:“最後一次摸底考你英語多少?”
猝不及防被問倒,慕夏一臉茫然,他沒記住成績,倒是旁邊正和文綜奮力拼搏的游弋提了一句:“他考120,招財貓都驚了,問他是不是做到原題。”
謝澤原一邊鼓掌一邊笑了:“哇,恭喜!——真是做到原題嗎?”
慕夏懵逼地說:“是啊,閱讀C篇上周剛做過,答案我都背下來了,CDBA。”
旁邊認真做題的林戰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真的是人才,別人背模板,你背答案。”
“說不定高考就被我撞到一篇呢,這可就20分到手啊。”慕夏不以為意地說,咬着自動鉛筆的頭,陽光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林檎歪頭:“對了,我聽小鹿姐說你要去她那裏做紋身,做什麽樣的呀?”
提到感興趣的話題,慕夏立馬把卷紙扔到一邊,捋起短袖給林檎比劃:“從這裏到小臂中間,下面可能留出來,以後穿長袖就看不見……花紋我自己畫了。”
“這麽酷?”林檎眼睛一亮,“我可以看看嗎?”
慕夏剛要一口答應,餘光瞥見旁邊的游弋,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那當然……不行,等我弄完你就可以看了。每天做一點,下周你就能看啦。”
林檎:“那必須期待,對吧小弋?”
被點名的人面色不變無比淡定地說:“嗯,肯定好看。”
或許因為有了話題,林檎隔一個小時就會提一次,言語間充滿興奮,甚至想要跟着去,被害怕妹妹也被帶得在身上畫花兒的林戰緊張起來。臨別時他一路押送林檎回家,甚至忽視了搖着尾巴跟在後面的謝澤原。
目送他們上了公交,游弋按着手機打車,埋頭說:“小戰哥真是……不知道怎麽說他。”
慕夏攤手:“你随便他呢,他們學霸之間有特殊氣場,很容易就和平共處了。”
說話間游弋打的車也到了他們等候的公交站臺,說了程小鹿的地址,游弋靠着窗看了會兒,又貼着慕夏坐好,手在他膝蓋上焐熱了凸出的骨頭。
他腦海中莫名冒出林戰剛和戚善善分手時說的閑話:“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幸運的。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可是我又有更看重的東西……”
手背被溫度微涼的掌心覆蓋,游弋睫毛翕動,突然問:“你以後會不會不回來啊?畢業了肯定要回去G市吧,你爸工作如果又調動——”
“不會啊。”慕夏答得很堅決,“你在這兒我就回家,你想去G市,我就帶你去我長大的地方。”
他把這裏稱作“家”,游弋心頭一暖,側過頭去悶聲揚起了嘴角。
因為提前約過,他們抵達的時候程小鹿在店裏等着。還是那間光影分明的工作室,程小鹿躺在扶手椅裏,兩條長腿跷到了窗臺上。
聽見風鈴聲,她頭也不回:“慕夏來啦,你那天給的圖我看過了,給你再設計了一下……自己去洗個澡,一身的汗。”
她言語間很是嫌棄,慕夏沒惱火,低眉順眼地應了,順手拉過游弋:“我男朋友也要。”
程小鹿片刻驚愕,腳也從窗臺放了下來。她扭過身,上下打量游弋一番,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上——T恤運動褲,戴着一塊手表,打扮幹淨的男孩子,和上次陪慕夏來打耳洞時沒什麽區別,一年的光陰好像沒留下痕跡,可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變了。
“是要一樣的嗎?”說這話時都染上淡淡的戲谑,程小鹿起身準備工具。
慕夏從背包裏掏了掏,拿出作業本,又自裏頭抽出一張畫紙遞過去:“給他弄這個,位置麽……就在肩胛骨上吧。”
游弋說由他做主,此時也不由得一愣:“哎……?”
“你答應了呀。”慕夏朝他一擠右眼,讨好般拉了拉手指,“肯定很合适,而且不會露出來,到時候在家衣服一脫只有我看得見。”
言語間毫不遮掩的暧昧,還有……程小鹿一抿嘴,背過身去笑。
少年的感情真是太好猜測了,什麽都藏不住,連這種帶有情|欲的小把戲都顯得有點可愛的幼稚。到底年輕,印記都那麽純粹。
她不等游弋回答,提議道:“我看挺好的,這不是蝴蝶嗎?”
言罷,只見工作室燈光昏暗都沒能蓋住游弋疾速變紅的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他捂住臉片刻,大概想了些屬于兩個人的秘密,蚊子嘤咛似的說:“……好吧。”
程小鹿面前慕夏從不隐瞞他和游弋的關系,聽他答應了,慕夏摟過游弋的脖子,在他唇角響亮地吻:“你最好!”
游弋推他:“就會說甜言蜜語,我下次不聽了!”
慕夏被程小鹿催着洗澡,一路輕快地跑過去:“屁,你心裏美得不行吧,上哪去找我這麽有才華的人親自給你畫圖樣——”
“滾啊!”游弋說,窘迫地站在當場。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起,程小鹿和他尴尬對視,半晌,看夠了少年羞赧的程小鹿拉出座椅,笑得無比奸詐:“來,把衣服脫了,先弄你的吧。”
游弋:“……”
他突然覺得被慕夏坑了。
浴室裏的人裹着一張毛巾裸着上身出來時,游弋這邊已經畫好了圖樣。程小鹿很有自覺地挪開凳子,讓慕夏看游弋肩胛骨的蝴蝶紋:“還行?”
“真棒。”慕夏說,用她的話回應。
程小鹿戴着口罩,只看見一雙彎彎的眼:“他的蝴蝶骨長得很漂亮,在這裏畫翅膀,也是你想得出來,還這麽小一個……恕我直言,騷操作。”
慕夏不吝惜接受她的表揚:“過獎。”
他拍了張圖給游弋看半成品,不出意料又看見紅了的耳朵,情不自禁湊上去親。後頭的程小鹿正在割線,游弋就這麽被吞下去第一聲痛呼。
紋身不大,程小鹿動作熟練,完成得很快。
不太能曬到太陽的後背皮膚白皙,弓着背時骨骼凸出,墨色紋路勾勒出的蝴蝶振翅欲飛。
游弋只能對着鏡子看,他原本不算熱愛這項事業,對紋身也沒有慕夏那種“十八歲的禮物”的儀式感。可此時此地,他看了一眼,心甘情願地承認這的确讓人着迷。
他動了動嘴唇,轉過身對程小鹿說:“謝謝小鹿姐。”
“反正慕夏掏錢。”她一笑,指着旁邊的凳子讓慕夏坐:“該你了。”
相比于游弋,慕夏的手臂紋身需要很長時間,第一天只能先做一部分,然後再慢慢地利用這幾天自習的空隙把餘下部分補完。
沒有圖樣給他看,游弋就在旁邊塞着耳機,逐漸地也猜出了大概:有他喜歡的薔薇花,有慕夏喜歡的英文環繞出一句話,總的來說雖然驚豔,仍在意料之中。
但等到全部完工時,他才發現,自己沒猜對。
那條肌肉線條漂亮的手臂上,紋身從肩頭一路延續到小臂,不像照片上那種陰影大片的花臂那麽劍拔弩張,慕夏的紋身花紋更像一幅畫——
帶刺的花藤,盛放的薔薇交織出一片芬芳的海洋,而浪潮當中正飄着一條船。
“紋名字太土了,縮寫也很土。那天突然想到,其實你名字的意義那麽大,就想了這個圖案。”慕夏指着它說,“我是真心想過把你留在這兒的。”
話音落下時,他握着游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一顆十八歲的心正熱烈地跳動。
作者有話要說: 無時無刻不在點題的我【x
夏與薔薇花=蝴蝶與薔薇花啦
關于藝術生的分數再提一句:因為我高考是文化生,對這個不太了解,問過一些同學,但時間太久難免記不清,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歡迎提出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