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六六

灰白色教學樓肅然而立,林蔭隔開了教學區與操場,香樟與梧桐随着春風沉醉愈發蔥郁,擋住了低樓層教室的少年望向球場的眼睛。

牆壁貼着的高考倒計時又被撕下一頁,自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後,時間好似突然加快了流逝速度。打着哈欠的值日生擦掉前一夜晚自習留在黑板上亂糟糟的草稿,她把粉筆頭一起收撿在旁邊,擡頭一看,教室背後的挂鐘指向了七點半。

戚善善放下豆漿,拿出一本書走上講臺:“早自習啦,吃早餐的停一停——”

一如每個波瀾不驚的清晨,讀書聲旋即七嘴八舌地響起,毫無整齊可言。有人在大聲朗讀英語作文,有人捂着耳朵碎碎念唯物論與辯證法,有人默寫着從1949至今的大事年紀,偶爾有幾個奇葩,扯着嗓門争論昨天沒解出的數學題。

看上去朝氣蓬勃,慕夏趴在桌上,渾身上下圍繞了沒睡醒的怨念黑氣。

前桌少年正在背古文,一條腿架在座椅邊緣,側着身念念有詞:“……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而吾與子之所共适。”慕夏下意識地接口。

語文書下露出雙疑惑的眼睛,游弋看他的目光仿佛驚訝他還會背書:“啊?”

慕夏無力地踹了腳桌架:“啊什麽,沒說對嗎。”

“對了。就是有點奇怪你居然沒在睡覺……”游弋手指在書皮有節奏地磕,聽慕夏沒好氣地說睡不着,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你最近是不是快查成績了?”

慕夏“嗯”了聲,游弋繼續說:“怪不得昨晚聽你在下頭翻來覆去的,之前還說穩得很,怎麽,壓力很大嘛……”

“你話也是多,有這工夫不如多背幾段古文。”慕夏打斷他,從練習冊裏抽出一張草稿紙,開始默寫單詞。

游弋:“看來補習成效卓絕,回頭考上了必須請林戰吃飯。”

反正沒人注意他們講小話,慕夏拿書裝模作樣地一擋,嫌棄地說:“關林戰什麽事,蘋果喊謝澤原給我補,他六月出國,offer已經拿到了,高考都不用考。”

“所以你每晚是去和他單獨相處?”游弋故作驚訝,“不告訴我,這不大好!”

慕夏白眼:“蘋果也在,他講英語作文,你有空可以跟招財……陳老師請個假,我們一起去。都這個時候了,還想些有的沒的。”

原本也是說着玩,沒料到慕夏能發出這種邀請,游弋聞言猶豫了一會兒,不假思索地做出選擇:“行,我也去。”

他們嘀嘀咕咕,聲音越來越大,到底沒逃過班長的眼睛。講臺上的戚善善卷着語文書走到教室最後,沒好氣地給了一人一下:“好好背書!”

“哎——”拖長了聲音敷衍了事,游弋拿書沒好氣地遮住頭,對慕夏吐了吐舌頭。

每晚的私人補習班多了個人,市中心商圈附近的咖啡館裏,謝澤原雙手一抄,靠在卡座裏:“真把我當免費勞力了?”

找他補習這事最開始是林戰提的,真正執行者卻是林檎。謝澤原到底和她同班,聯系起來方便,聽慕夏說跟不上學校的複習節奏,這會兒找補習班又怕被坑錢,大手一揮,也不知怎麽軟磨硬泡的,就把謝澤原喊上了。

幾個人分別在不同學校,左右慕夏和招財貓關系不錯,之前又有藝術生的便利,假條拿起來方便,越到高考,學校的管轄漏洞反而多了。

最後一合計,就成了在兩所學校中間的便捷地段選個地方一起做題。

林檎鋪開一張數學卷,沒好氣地對謝澤原說:“一個也是講,兩個也是講,我會幫你的啊——小弋是我哥的室友。”

不知是不是林戰的名字有了特別的魔力,謝澤原一下子沒了任何脾氣,怏怏地抽出一張白紙,往上面寫了幾個英語例句。他擡頭看了眼圍觀自己的三個人,皺起秀氣的眉毛,極力撇清:“我都是看在林戰的面子上。”

“曉得啦。”林檎說,朝游弋揮揮手,“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別在意。小弋你和慕夏先把這三篇閱讀做完,我給你們聽寫。”

游弋“嗯”了聲,注意力從謝澤原那兒收回到卷子上,好奇心也跟着消退。

他們拿的是外國語學校的卷子,因為常年輸送留學生,外校在英語上的成績的确有目共睹地超過了二中。兩所學校不輕易交換試卷,他接觸外校自命題的次數少,幾篇閱讀理解做得抓耳撓腮。

一篇幾百詞的文章,每行只認識幾個最基礎的。游弋深深地産生了挫敗感,他一挫敗就容易上火,上了火後立刻開始在炸毛邊緣試探。

長久以來的壓力憋在心裏沒發洩過,前些日子慕夏正在單招的緊要關頭,游弋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控制自己的脾氣。可他水平有限,到底沒能徹底豁達,看不懂的英語閱讀是最後一根稻草,驀地壓彎了脊背。

“這他媽都是什麽啊——”游弋頭頂仿佛有黑氣圍繞,把墨水筆往旁邊一扔,連帶着試卷也被他揮下了桌子,“寫的是什麽鬼!不做了!”

林檎和謝澤原沒遇到過這種陣仗,都是一愣,好在咖啡館少人,沒引起太大注意。

慕夏見慣不驚地擡頭看了眼,又瞥向被他揉成一團飄到地面的英語卷,語氣雲淡風輕:“不好好學的話,六月份考不上大學哦。”

“笑話,我必不可能考不上。”

“是誰要跟我一起上大學的呀?”慕夏說,手裏的鉛筆還在字裏行間勾勾畫畫,“如果随便去一所學校,大學就要異地戀了。”

游弋:“……喂。”

慕夏埋頭寫題:“異地戀可是很容易分手的哦。”

游弋倒抽一口氣,表情立刻變了。

這兩人的對話吵架不像吵架,也并非“講道理”或“賭氣”能形容,冷淡的幾句交談反而更讓人擔心下一刻會直接打起來。

或許因為“分手”兩個字誰都沒有提及,游弋潛意識裏根本沒有想到過這回事,猝不及防從慕夏嘴裏說出來,他無法應對,憑空燒了一把無名火,小卡座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林檎不明緣由躲在一邊瑟瑟發抖,半晌沒敢插嘴。

直接言明了關系,卻還說這種話,誰都不知慕夏是開玩笑還是在認真。

“那個……”謝澤原清了清喉嚨,他一個局外人這時硬着頭皮發聲,純粹想要解圍,卻又說不出什麽實際的話,“其實這個……”

話音未落,正抓耳撓腮地想着後文,卻見游弋突然站了起來。

林檎本能地想随着他站起,以為他要打慕夏。哪知游弋把手指關節按得咔咔作響,片刻後躬下身把那張卷子撿回,重又展平了。

林檎幹笑:“哎呀,我還以為你要幹什麽呢。”

游弋破天荒地沒理她,瞪了還在淡定做題的慕夏一眼:“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寫不出來別回宿舍在哪幹嚎,毛病。”

慕夏笑了笑:“哎,這不就好了麽。”

圍觀了全程的林檎松了口氣,似是想起游弋的性格從前就這樣,最近轉好太久,她已經忘了從前被他陰晴不定籠罩的日子。她一撇嘴,在桌子底下敲了行字,戳戳謝澤原的手給他看:“你們基佬都這麽反複無常的嗎?”

謝澤原:“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林檎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華燈初上的夜晚,白晝萬裏無雲過後,清涼的風卷過樹梢。

翌日是周六,慣例上整天的自習。慕夏頭一天被謝澤原發的試卷弄了個頭暈眼花,伏在課桌前仍是困意,眼看老師被提問的同學團團包圍,索性一頭昏睡過去。

他半夢半醒間什麽也意識不到,等被人推醒時,還有些恍惚現實與虛幻的分界線。

游弋站在桌邊,指向後門處的一個少女:“李抒找你,說你藝考的成績出來了。”

慕夏一個激靈起身,動作過于突然,他沒吃早餐,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游弋扶住他的胳膊,不可思議地說:“這麽可怕的嗎?”

“你有吃的嗎,給我來點……低血糖了。”慕夏揉着太陽穴,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課桌和游弋扶着他的手。

一道陽光落在肩頭,随之映入眼簾的是游弋拿過來的糖:“吃吧。”

檸檬味的棒棒糖拆掉包裝含在嘴裏,慕夏總錯覺自己叼着根煙。他看了眼黑板邊的高考倒計時,想要記住日期,卻沒看清,就被游弋一把拽了過去。

走廊上已經沒了高二高一時的熱鬧非凡,大部分人寧願在座位上小憩。

李抒沒穿校服,茶色的長發剪短了,發梢微卷簇擁在臉側,越發像日雜少女。她挨着陽臺趴着,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朝慕夏晃了晃手機,調侃他:“不會連這都能忘吧?”

“真忘了。”慕夏說,一掏手機,發現褲兜空空,“我他媽……我連手機都沒帶,昨天玩太晚放宿舍充電了。”

李抒:“不要緊,我剛找黎老師拿了班裏二中同學的準考證號,你抄一下。”

慕夏說好,腦袋探進窗內找同學借了支筆。李抒念,他就寫,幾串數字落在紙上,然後等李抒借他手機,屏幕上,查分網站已經加載好了。

慕夏沒來由地一陣緊張,他擡頭看向游弋,少年吊兒郎當地靠在走廊另一側牆壁上,察覺到他的視線後一笑,咬着下唇躲開了目光。他注意到游弋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攥緊褲縫,顯然沒比他請送到哪兒去。

昨夜的話還響在耳畔,什麽“異地”“分手”,暫且都是無法承受之痛。

慕夏輸入考號時手都在抖,心髒砰砰地跳,其他的事都暫且遠離,陽光照在背上已經有了微微的灼熱。樹欲靜,風不止,他耳後發燙,好似一下子全世界都只剩下風聲。

呼吸聲暫停了一拍,舌尖的甜味帶着點果香不停擴散,慕夏看向游弋。

“考上哪所啦?”游弋說,抱着雙臂,掌心有點出汗,他趁慕夏不注意在校服袖子上擦了擦,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若無其事。

慕夏哽了哽,又看向李抒,沉默地把手機還給她。

李抒接過時正好屏幕變暗了,她本能地重新解鎖,在看清上面的分數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哇——!”

游弋再也裝不下去,大步流星地跨過去,湊到李抒身邊:“給我看看!……我去,這分數真吉利,266……算好算差啊?”

李抒:“滿分300,他應該……報的學校能上了,就專業課合格了。”

游弋反複确認那個分數,他對此毫無概念,半晌說:“那很厲害,我夏哥真厲害——慕夏,你發什麽呆呢?”

從還手機就開始不說話的人終于被他一巴掌拍醒了似的,原地一個踉跄,扶着陽臺站穩了。慕夏迎上游弋和李抒如出一轍的星星眼,總覺得他們在仰望學霸,頓時開始渾身不自在,翻了個白眼,組織語言。

“這……這不就是……嗯,基本操作而已。”慕夏說到最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哎你這個人,怎麽還裝起來了呀!”游弋攬過他的脖子,和李抒一道被慕夏傳染似的,抑制不住心裏的高興,錘了錘慕夏的胸口。

走廊上的歡聲笑語驚動教室裏的人,林戰探出個腦袋:“什麽事呀,這麽吵?”

游弋立刻雙手比六:“我夏哥成績出來了,最好的美院,滿分300他考了266啊!怎麽樣,是不是超——厲害的,我家的,好吧!”

林戰起先沒反應過來他說的哪件事,随後一怔,目光充滿敬佩:“厲害啊,夏。”

慕夏矜持地一抿嘴,剛要對林戰謙虛幾句,游弋猛地接上話:“我夏哥說了,這是基本操作,懂嗎,基本操作!”

林戰:“……”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和李抒一起喊“666”。

接下來的全天,游弋都沉浸在莫名的歡樂中,自習課在前排小聲哼歌,一邊唱半島鐵盒一邊做他看不順眼的英語卷。慕夏說過他幾次,游弋表面答應得好好的,一轉頭換了首歌繼續哼,像和其他人走錯了頻道。

直到上完自習回家的車上,慕夏問:“你能不能消停?”

游弋仗着公交車擁擠,啪嗒一聲挂在了他的後背充當人形跟寵:“不能!我才發現,你成績不怎麽樣,畫畫這麽好啊——”

“怎樣,與有榮焉嗎?”慕夏冒出一個四字詞,很不巧用得挺對,自己都驚了。

游弋:“特別!”

他頓了頓,好似很不情願,卻又放不下心,小心翼翼地提了別的事:“不是只出了這邊的成績,還有幾所美院沒出嗎?你是不是其他也發揮得特別好,李抒說你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一定要去最好的學校。”

“我知道。”慕夏說,又憂愁地補充,“別急,還要看文化課。”

游弋已經聽不進去,他埋在慕夏肩上,隐晦地咬了口頸側。春天的衣裳漸漸穿得單薄,這一下勾動火苗,慕夏拍了拍他的腰示意別鬧。

他沒說什麽“你肯定沒問題”的廢話,因為游弋心裏清楚,慕夏的文化課,其實問題還是有點大。與其現在就把漂亮話說得讓他飄飄然,不如省點力氣,先過一個美好的周末,再等拿到錄取通知書慢慢誇。

慕夏單手勾着游弋的腰,另一只挂在扶手上,他望向車窗外。

當時在H市參加單招的色彩考試,他讀完命題,心裏明了。周圍其他人埋頭調色,或者思考構圖,打着草稿,慕夏在瓶口用鉛筆加了一朵花。

他不敢說這朵花得了多少分,起碼結局與他意料中相差不遠。

而現在又到了滿城花開的季節。

慕夏想:“我得打個電話。”

手機通訊錄裏,某個名字因為不常聯系已經被擠到了很後面。慕夏翻找一陣,等找出來時,又沒了直接交流的心思,索性發了條短信。

“我單招過了,學費不用你操心。”他删删改改,發出去的依舊只有寥寥數語。

收件人一處,填着老慕的名字。慕夏在這一刻突然很想與他和解,但轉瞬又覺得沒有必要,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老爸對老媽的傷害。

他不原諒,那就學着擺脫。

慕夏又發了個微信給遠在高原上拍照的老媽報喜,順便把李抒發來的截圖抄送給了黎煙,算作給她和袁也一個交代。學海無涯,他已經成功了一半。

做完這些,慕夏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側過臉親了親游弋的頭發。

“嗯?”

“我們……一會兒去買小糍粑吃。”慕夏說,“還有兩站路就到。”

“我請你,慶祝一下。”

慕夏說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過段時間要做個手術,争取之前完結正文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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