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燕歸時是一本醫修用的典籍,真正涉及修煉方法的內容并不算太多,然而雖說如此,這些部分卻也并不容易讀。班舒早年看過一遍燕歸時,如今重看一遍,居然還是花了整整一晚上的工夫才算通讀結束,看了個囫囵。等他幾乎讀完的時候,意外地發覺這一本比他當初看得那一份還多出不少頁數。
班舒獨自坐在幽暗密室中,經不住笑了起來。
——花重拿給他的這一本,居然是燕歸時的原本。
和驚雷起一樣,與那些刻印的玉簡不同,原本後面也還有一部分魔祖的手記。班舒飛快地翻到了手記那一部分,看向了手記的第一頁,對着這份手記标題的時候卻很有些詫異——
鑄劍簡記,于蒼山。
班舒向後倚到了椅背上,吐了口氣,有些失望。他原本期望着與驚雷起一樣,這裏也會有些合道之後的心得記錄,然而從這标題看,這一篇記錄似乎是關于遺恨和無盡的鑄造的。他興致缺缺打算随手翻閱一遍,結果翻開下一頁掃了一眼,卻并不是在講鑄劍。
——蒼山有靈,山岩為骨,地火為血,化幼童之體。幼童之體脆弱更甚凡人,觸之即傷,靜養數月有餘,方才能下地行走。真龍憐惜此童,贈名點炙。
寶珠的燈光晦暗不明,班舒似乎想起了什麽,指尖動了動,這才翻向了下一頁。
——點炙化形極弱,尚不如凡人,然其神魂堅韌,前所未見,能于山岩地火中分出身外化身。化身或炙熱如地火,或堅硬如磐石,每到一處,群山皆為之震懾,臣服于斯……
鐘桀這個人廢話并不多,他所寫的手記與功法一貫簡潔明了,很少說起修煉以外的事情,像這篇這樣的倒是很少見。班舒詫異地再翻了幾頁,這篇以鑄劍簡記為題的手記居然就這麽絮絮叨叨地說着這蒼山之靈的化身,足足說了有八頁。或許是當初鐘桀剛剛得知長子無法正常發芽的事情,又恰好遇上這麽個剛剛化形的孩子而稍有移情,這手記寫到後面幾頁的時候,詞句間很是有些父子情份。
班舒是沒有養過孩子的,與自己父母關系也淡漠得很,并不太能對這些記錄感同身受。他一目十行地翻了過去,一直翻到第九頁的時候,手裏才停了下來。
第九頁上并沒有寫字,大半頁都空着,只在中間的地方畫了兩截骨頭的樣子,從形狀看,似乎是肋骨。
第十頁,鐘桀的字體頗有些潦草,看上去寫下這些內容的時候,情緒依然未曾平複。
——吾欲習劍,點炙剜骨割血,為吾鑄劍。
半路出家想要習劍的修真者,因為并不能專心于劍道,是極難以自己的骨頭鑄造本命劍的。班舒自己在岳氏的時候也不是沒有習過劍,甚至私下裏想要嘗試偷偷鑄造本命劍,怎奈被死死地攔了下來。他看到這句的時候稍微來了點興致,再翻了一頁,卻經不住挑了挑眉毛。
這手記的下一頁只剩下一點殘邊,似乎是被人匆忙撕去了。
而再下一頁,內容倒是簡潔明了——
點炙嗜血,于蒼山噬二百七十八人。
————
向下的山洞并不好走,越是向下,就越是需要從低矮的岩縫中鑽過去。灼熱的氣息穿過岩石的縫隙吹在臉上,讓皮膚因為幹燥而有些疼痛起來。
“殷師姐,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麽東西……”蕭離離低聲嘟囔着,“好像在盯着我們?”
黑暗中,殷梓沉默了一陣:“或許是這裏太暗了,容易有這樣的錯覺。”
蕭離離別了別嘴,不說話了。
殷梓走在最前面,雙眼隐隐透出紅色來。前方不遠處的石壁上有什麽影子動了動,殷梓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去,那影子立刻縮了獲取,殷梓随即不動聲色地收了視線。
“應該近了。”熱氣已經幾乎讓眉毛和頭發都發出燒焦的氣味,蕭離離翻了半天翻出來一個降溫用的珠子,然而在這樣的高溫下效果并不明顯。再向前走了一陣,隐隐有什麽撞擊的聲音透過曲折的山道傳來,一下一下,頗有節奏感。
“到如今,居然還有人在使用這鑄劍臺?”殷梓挑起了眉毛,腳下的速度稍稍放緩,“離離,你稍微離我遠一點,我先過去看看。”
随着距離鑄劍臺越來越近,那敲擊聲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翻過最後一道轉角的時候,火光已然照亮了整個岩洞。
這岩洞下層是一個岩漿池,約莫能容納百人那麽大,在她們右側的一處岩壁上有着開鑿的痕跡,翻滾岩漿從那一側流入這洞中,再不知從何處流出,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她們鑽進來的地方在岩洞上層,有着黑色的岩石架成的網狀小路,直直地通往岩洞中央的鑄劍臺。而在那鑄劍臺上,果真一個人影正跪坐在那裏,一下一下地掄着手裏的錘子,敲打在鑄劍臺中燒得通紅的劍身上。
殷梓腳步稍微停了一下,随即大步向前走去,那些石路不到一人寬,看上去很是纖細,當她走過去的時候,遠遠看着似乎像是馬上就要被踩斷了一般。
蕭離離把點炙放到了地面上,自己也握住了劍警惕地沖着那鑄劍臺。點炙坐在那池子邊上,遠遠地看着那人,低聲開了口:“他居然還在這裏……”
蕭離離專心打量着鑄劍臺,一時沒聽清他在說什麽:“你說什麽?”
點炙住了口,只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等殷梓走到近處的時候,她才發覺那人的身材比平常人要高許多。而奇怪的時候,雖然那人肩膀很高,從背後卻看不清頭是什麽樣子。
殷梓起了疑心,小心地轉過了一個角度,再走兩步,随即停了下來。
“殷師姐?”蕭離離生怕有什麽不對,傳音過去問。
殷梓卻沒有回答,只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緊緊地盯着那鑄劍臺。
正在鑄劍的人身材極高,走到近處看才發覺他的肩膀就已經約莫有常人兩倍那麽高。可在那肩膀之上,卻是沒有頭的,脖子處的斷面很平整,甚至于不像是被利器切下,而像是被什麽術式直接移走。
盡管如此,可他的軀殼卻依然還在動着,他左手徒手抓着燒紅的劍柄,而手裏抓着鑄劍的東西,也并不是什麽錘子,赫然是一顆人頭。
他就這麽抓着自己的頭,一下一下地砸在那柄燒紅的劍上,與劍刃相接的後腦勺已經一片焦黑血肉模糊,而向上的那一面,卻是一張極醜陋的臉。
那張臉臉的表情仿佛混合了怨恨、憎惡、恐懼、痛苦,以及一切殷梓能夠想象到的負面情緒,她看不出原本的長相如何,然而一張臉倘若是這樣的表情,那除了讓人覺得醜惡與厭惡,也不會生出其他感覺來。
“劍已經鑄完了。”點炙突然開了口,這一回他的聲音頗大,在整個岩洞內甚至傳來了兩聲回音。那坐在中間鑄劍的人自然也聽到了這個聲音,他的動作卡在了原處,頭顱被他高高地舉在手裏,盡管那張臉上的表情還在不斷扭曲,可他的身體卻一動不動。
殷梓再向前走了半步,腳步在石路上帶起輕微的震動,而那震動很快傳到了鑄劍臺上,那個高舉着自己腦袋的人影就維持着這樣僵硬的姿勢,直直地向後仰倒,墜入了滾滾岩漿之中。
點炙垂着頭,飛快地舔了一下嘴唇,随即又擡頭看向了中央的鑄劍臺,卻正對上殷梓遞過來的審視的目光。
“這把劍,叫什麽名字?”随着那人影的墜落,鑄劍臺一側重量減輕,因而立刻向着另一側傾斜了些許。機關被牽動的聲響從鑄劍臺下方傳來,有泉水從另一側通道中流出,将通紅的劍身浸沒了過去。即便在這樣灼熱的氣氛中,幾朵飛濺起來落到殷梓臉上的水花卻依然涼得刺骨。
“叫祈罪。”點炙似乎并不太意外殷梓會這麽問。
殷梓“唔”了一聲,不經意想起了當初安城地宮裏的那只被饑餓逼到神智全毀的異獸,魔祖鐘桀似乎在以困陣折磨人這一方面頗有些心得:“這也是……‘他’設下的?”
“嗯。”點炙乖巧地回答。
蕭離離沒聽明白是什麽,不過這一幕實在是令人不舒服:“這是什麽人?為什麽會這樣?”
“這是吳山一帶的人,是一個世家的家主。”點炙倒是并不介意提問的人是殷梓還是蕭離離,只要他知道的,都認真地回答了,“這人強擄美貌的弟子為姬妾,那些弟子們不從的,或是他覺得厭倦的,就百般淩虐以逼迫她們困于心魔堕入魔道。”
點炙臉上一派稚氣,可嘴裏說的話卻并不如此:“畢竟入魔的人說的話,總是沒有人相信的。”
點炙不過是如同說起一個道聽途說的故事一般這麽說了,可他旁邊的蕭離離在這翻滾的岩漿之上不遠處,居然生生聽出了一身冷汗。
冷泉自一側洞口流入,流過劍身很快又重新流出。殷梓足尖用力,一躍落到鑄劍臺上,重新壓平了鑄劍臺,停住了淬火的泉水。
“他說,等祈罪鑄造成型的時候,或許世上就不會在以入魔來劃分人了。”點炙歪着頭,看着殷梓,“世上,果真如此了麽?”
作者有話說:這章标點可能有點格式錯誤,用手機碼字标點格式就比較……難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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