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殷梓正對着那雙眼睛,一時居然沒有想出來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
“他給你的許諾太重了。”殷梓到底還是放棄了正面回答,“我無法替他回答你。”
“是麽。”點炙歪着腦袋,似乎并沒有理解殷梓的言下之意,“那我繼續等。”
殷梓從儲物袋裏找了點沒用的重物壓在鑄劍臺上,好維持出口那一邊沒有泉水湧進來。等她起身招呼蕭離離繼續走的時候,點炙又開了口:“你不要那把劍麽?”
“這不是為我準備的劍。”殷梓有些詫異點炙會這麽問,擡了擡眉,“這是你的劍?你要過來拿麽?”
“這不能算是我的劍。”點炙別了別嘴,這模樣倒是有些孩子氣,“這把劍沒有靈,只是普通的劍……不,大約比普通的劍結實一些,很适合你拿着。”
殷梓擡腳就走,絲毫不打算拿。
“那把劍,原本就是為了殺鐘煌準備的。”點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殷梓的腳步一頓,突然一笑:“這是什麽意思?”
“他入魔之後,正道派了他妹妹來殺他。”點炙坐在邊上,抱着膝蓋,“他那時候剛捉了剛才那個人,他妹妹一路殺過來的時候,他就以困陣把那人弄成了這樣,逼那人在此以自己的頭骨鑄劍。他說,對付他妹妹不該用普通的劍草率以對,他要為此鑄一把新劍。等這把劍鑄成的那一天,他會用這把劍去殺了鐘煌。”
以頭骨鑄劍,那非千萬年不可能成型。若是以一個普通修士壽命的長度去看,或許應該說永遠不可能完成才對。
蕭離離聽了個大概,好奇地問道:“你說的那個人這麽做,是因為他其實不想殺他妹妹麽?”
點炙遲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似乎就這麽突然睡着了。殷梓突然察覺到身邊一陣氣流交錯,猛地退開一步,反手一劍揮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她的身旁,居然又出現了一個點炙。
這個點炙是從石路上冒出來的,他通體漆黑,宛如和那山岩是相同的材質。他似乎是終于等得不耐煩了,自己向着那把劍的方向走了過去。鑄劍臺頗高,而他又是十多歲少年人的體型,踮着腳夠了一陣,終于把劍拿了下來。他把劍抱在了懷裏,貼着臉頰:“他從我腰間抽我一節骨頭來鍛這把劍的時候,跟我說,人做錯了事情,都是要受罰的。”
“你做錯了什麽,要抽一截脊椎骨才能抵罪?”殷梓側頭看了一眼點炙那個站不起來的身體,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岩石的化形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幾乎走到自己跟前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
殷梓的語氣異常平鋪直敘,倒并不像是真的在發問。蕭離離有點詫異地擡頭看着她,發覺殷梓的表情亦是如此,似乎其實是知道答案的。
點炙聽不懂這些彎彎道道的東西,他只在劍身上摩挲了兩下,然後松了手臂把劍遞到了殷梓的面前,老老實實地回答:“他說我嗜血噬人。”
殷梓挑了挑眉毛,卻并沒有沒接劍:“你吃了麽?”
“吃了。”點炙誠實地點頭。
“你殺了他們?”
“沒有。”點炙搖頭,“他們被扔進來的時候,已經死了。”
殷梓終于伸手握住了祈罪,回想着先前花重跟她提過蒼山的事情,大概有了譜:“你沒跟他解釋麽?”
“世人總是有偏袒的,醜陋,殘疾,入魔,或者別的什麽,只要是可以欺辱他人以取悅自身的,世人都不會放過。”點炙松了手,依然看着殷梓手裏的劍,“他為世人抱不平,他信入魔者尚有人心,他親身入魔,建纏身獄聽雨閣望花澗以聚攏庇護天下入魔者。他只是沒有注意到,那個時候,他也是有偏袒的。”
殷梓張了張嘴:“你沒解釋?”
“他那時候已經相信了,他認為他救下的人不會騙他。”點炙垂着眼,沒有看殷梓的臉,“他因為憐惜而庇護魔修,因而也更相信每一個魔修。所以有人跟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就相信了。”
點炙看上去并不難過,也并沒有露出絲毫被冤枉的委屈,無論是在那個更加類似于人的殼子裏,還是在這個化身裏的時候,他的神色看上去都是淡淡的,與人類相距甚遠。
他實在是太不像人了,他這樣混在人群裏生活的話,同行者之間必定是有人要誅殺他才能心安的——殷梓詭異地這麽想着——我們人,總是喜歡成群結隊的,而對于外族,卻也從不吝惜于展示殘忍。
“人就只是人而已,正道,魔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美,醜,這些東西,其實與人的善惡都沒有什麽關系。你們在意的東西太多,卻也太容易被這些東西遮蔽雙眼。”點炙把劍交到了殷梓的手裏,然後收回了手。另一邊蕭離離正好把他另一具身體搬了過來,他俯下身,看着自己的軀殼,“不,或許不是遮蔽,是你們自己這樣選擇的,你們喜歡這樣。因為靠這些來臆想善惡,比去了解人心容易得多。這些也是他告訴我的,可是他最後……也是個人。”
殷梓握着劍,看着那岩石的化形慢慢消失,而蕭離離背着的那個重又睜開眼睛。她輕笑了一聲,開了口:“你似乎很了解人。”
“我以為我是人過,真龍那時候也說我很像是個人。”點炙笑了起來,“可是真龍最後又跟我說,我只是像而已。”
祈罪比一般的劍要沉,或許是因為冰泉水的涼意尚未散去,觸手間有如握着冰塊。殷梓抖了抖手腕,示意自己收下了:“這把劍,等我殺了煌姬,就還給你。”
“我以為你會想留着這把劍。”
殷梓擡了擡眼皮:“為什麽這麽覺得?”
“你不喜歡有靈的劍。”點炙的語調很坦然,“而這把劍是新鑄的,還沒有靈,若是你不願意的話,它大約就會只是普通的劍。我不要它,你喜歡的話就收着,不要的話就扔了。”
殷梓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毛,又很快收起了表情,把祈罪別在腰間,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她擡腳向着纏身獄內殿的方向走去:“為什麽這麽相信我?因為遺恨認主了我麽?”
蕭離離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沒摔下來:“什麽……遺恨認主?師姐你……等等,還有其他人知道麽?”
“你師兄親眼看着遺恨認主,然後又斷了的。”殷梓寬慰了一句,“不用擔心。”
……陸舫也知道?蕭離離表情更加震驚,顯而易見地沒有被安慰到。
殷梓踏上了最後一個臺階,定了定神,發覺面前的山洞中有一片深潭,山洞外側懸着一片瀑布,落在這潭水的中段。這片泉水極冷,光是站在它之前,殷梓就能看到自己口鼻中呼出的白霧。
身後傳來了點炙遲來的回答:“因為你的眼睛也是紅色的,我以前也見過這樣的眼睛。”
“這并不是很常見的血統。”殷梓揮散了眼前的白霧,閉了氣,笑了一聲。
“他死前,在他身邊的人,有一個有着和你一樣的眼睛。”點炙繼續說了下去,“他曾經承諾過,要帶那個和你有一樣眼睛的人出海,就像他向我承諾過,一定會讓我見到那時候不一樣的下雲。他食言了。”
殷梓沒聽說過這一節,下意識地回頭看了過去:“西陵易氏,有人追随過魔祖鐘桀?”
蕭離離聽到這邊,終于把他們說的話和名字對應上了,經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點炙剛張口要回答,突然閉上了嘴,他轉頭看向了深潭,似乎有些困惑:“這水下有人。”
蕭離離立刻把他放了到了地上,拔出劍指向了水潭:“師姐,是埋伏麽?”
殷梓狐疑地向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潭水邊上,冰冷的潭水沾濕了鞋面的布料。山洞中一片昏暗,看不清潭水深處究竟有些什麽,只看到似乎确實有什麽陰影在浮動,卻不像是要浮上來襲擊的樣子。
“埋伏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殷梓感受着足尖上幾乎讓血液凍住的寒意一波一波湧了上來,稍稍退了半步,“在這種池水中長時間閉氣,與自殺無異……你确定這裏面有人?”
“有。”點炙歪着頭感受了一陣,“他離池底的岩石有些距離,看不太清……不過氣息似乎有些熟悉,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見過,似乎應該是最近,或許當時我還在睡……”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聽見重物墜地的聲音,一擡頭,看見殷梓飛快地把腰間的劍還有手臂上藏着的匕首全都卸下來扔到了地上,然後向前一步,在蕭離離來得及伸手阻止之前,她已經一步躍出,直接跳進了冰冷的潭水之中。
“殷師姐!”蕭離離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兩步沖了過去,想要跟下去,結果腳才剛剛踩到潭水,就下意識地一個哆嗦,直接退了回來。
“你下去的話,會死。”點炙坐在地上,盯着那潭水客觀地評價了一句,“她應該很快會回來的。”
蕭離離将靈氣聚到足部,勉強将寒氣逼退了出去,這才吐了口氣:“那裏是什麽人?也是和你們剛才說的鐘桀魔祖有關的人麽?師姐為什麽這就跳下去了?”
點炙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知道。
“你是魔祖那個時候的人啊。”蕭離離沒法兒下潭水,只好坐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她側過頭跟點炙搭話派遣擔憂的情緒,“那你一定活了很久了,你很喜歡魔祖?”
點炙并不擅長将自己與這些情緒相關的詞語練習起來,他認真地想了想,還是不太确定:“大約是吧。”
蕭離離沒忍住,又問:“我聽說魔祖是意欲斬斷龍脈,最後力竭身隕的,是真的麽?他不是真魔麽,怎麽會死啊?他是怎麽死的啊?”
這回,點炙還沒來得及回答,有一道聲音隔着瀑布傳來,卻清晰地在整個山洞中回響着:“他啊,是被我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