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牢底終日不見光,走了小段便覺得濕癢難受,頂上吊着的燭火微微弱的打了下來,照亮了一群猙獰着的面孔。

許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呆久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幾人步伐匆匆,随着牢頭來至一處小偏室,四面圍合,與周遭的嘈雜隔絕開。

那牢頭邊開着鎖邊道:“這孩子看似柔弱,實則硬實的很,來這數月,給他什麽便吃什麽,不哭也不鬧,我見他可憐,便找了處踏實點的地方給他。”

聽畢,最前頭的三道張了張嘴,半響才道了一句:“多謝。”

牢頭擺了擺手,憤憤道:“我看這小孩挺乖,也不知道犯了什麽罪還得投放到牢裏,你這個當爹的也算是有本事,能把他從這兒帶出去,以後可得好好待他。”

聽畢,三道緘了口。

鎖鏈落地,大門吱嘎一響,緩緩打開。

一個“黑球”忽的從偏室竄出,徑直鑽向三道的袍下。

三道站直身子,感受着身下這個小東西的瑟縮,心裏泛出一陣苦澀。

明明也沒有多大交集,不過是取了個名字,鑽了幾次袍底,怎就這般割舍不下了呢?

彎腰從袍下拽住那只小瘦胳膊,三道用力将五迷舉到面前。

卻又差點閃了腰,這孩子又輕了不少,本就沒幾兩肉,透過臉上糊了幾層的黑漬,清晰看到凹下去的臉頰,好不容易養胖了點,這次是瘦到皮包骨了。

只剩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溜圓的看着三道,髒兮兮的嘴角一直未落下過,眉眼滿含笑意。

許是又好久未說過話了,五迷嘴巴大開,艱難的念了一聲:“三道……”

“你還喊他幹嘛啊!”一旁的慕青氣惱着從三道手中奪過五迷,掏出手帕擦拭他臉上的臭泥漿,毫不客氣的罵道三道,“早知道你鐵石心腸,可他只是個孩子而已,你不願養他就讓我來,何必扔下呢!”

三道頭一遭沒了反駁的話語,直勾的瞧着慕青懷中的五迷。

五迷在慕青懷中掙紮着,雙手伸向三道,臉上有了一絲慌亂。

見五迷如此,慕青更為氣惱,刮了下他的鼻頭道:“這些時日來你就只記得個對你狠的人,我的好你是半點沒記住,也罷,這是孽緣,只要小命還在,那就且随了你吧。”

說畢,慕青起身,又将五迷塞還給三道,氣沖沖的去往丁禧身旁。

又落入三道懷裏,五迷抓住救命稻草般,雙臂緊環住三道的脖頸,腦袋扣在他的肩膀。

許是找到了依賴,五迷終的松懈下身子,眼眸一合,搭在三道身上睡了過去。

呼吸緊促的小生命就在自己懷中,三道雙手舉托着五迷陷入了迷茫。

除了□□之間的碰觸,三道內心深處緊鎖着的魂靈,也在悄然伸展着。

那人消失後再也沒有過的感覺,竟在一個小孩身上找到。

“我們出去。”賴禦可等不及三道慢慢體會,捂着鼻子催促道幾人。

不等回應,便轉身搭在葉秋白肩上,推搡着他折返出牢。

天兒已染了一層灰蒙蒙的煙,出牢一瞬有些恍惚,從未如此享受過外頭的空氣。

賴禦深吸一口氣,不舍的緩緩吐出。

“賴哥哥!”謝香梅打遠處笑着來,低落的情緒又上揚起來。

錦銳差人收拾了一間屋子,謝香梅便趕去安置,未與幾人進牢,收拾完才尋到這兒。

“你來的剛巧,快瞧瞧那小孩有沒有受傷?”賴禦指着挂在三道身上的五迷,急忙道。

見賴禦緊張,謝香梅顧不得多聊,抓起五迷的手腕開始把脈。

不遠處掌起了燈,人聲吵鬧,許是放飯的時辰。

幾人還圓滾着肚皮,一點兒也不餓。

賴禦趁這間隙,與葉秋白道:“你今夜與我一道睡。”

“嗯?”葉秋白側臉,疑惑望向賴禦。

“哦不!”賴禦立馬改口,“以後你都與我一道睡。”

“為何?”葉秋白極不答應也不拒絕,竟鑽起了牛角尖,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我是不是與錦銳要了你?”賴禦不慌不忙,反倒問起了葉秋白。

“要我随你做任務!”葉秋白嚴謹的改正賴禦,要不然又得被坑。

“反正你現在是我的人了,我讓你與我一道睡,你就得與我一道睡。”賴禦耍起來硬,半威脅道。

葉秋白偏巧不吃硬,偏轉過身子,不再理賴禦了。

葉秋白一大利器,那便是冷漠。

賴禦好不容易能喚起些葉秋白的熱情,一看這架勢不太好,連忙扯着葉秋白的袖子,湊上前轉軟解釋道:“錦銳随時會下放任務,你在宮裏住着方便,再者你看,嬌花和塊頭一個屋,先生肯定與小孩一屋,那你總不能和香梅一屋吧。”

說畢,賴禦又扯了扯葉秋白的衣袖,等他回複。

葉秋白拂掉賴禦的拉扯,背着身道:“我回去收拾些衣裳來。”

“好嘞,等會兒我陪你一起回。”賴禦興沖沖道。

與葉秋白睡的夜裏,賴禦最喜歡的便是伴着他輕微的呼吸入睡,心裏特踏實。

沒了葉秋白,賴禦還真怕自己睡不着。

“不用。”葉秋白冷漠拒絕。

“和你一起,剛好有些事找葉總督。”賴禦又道。

葉秋白便沒再回話,賴禦找葉宏圖也是應該的,只是不敢保證葉宏圖會在。

“沒什麽事,就是氣脈有些微弱,養些時日就好了。”謝香梅把完脈,轉身與賴禦道。

誰知那人卻瞟着身旁的公子瞧個不停,謝香梅恰巧聽到賴禦要與葉秋白一道回府,便又道:“你們去忙吧,這孩子沒事了,交給我照顧就好。”

賴禦這才聽見,瞥了眼放松下來的三道,與謝香梅道:“那就多麻煩你了,有什麽事跟先生說,這孩子賴他。”

“什麽,這小孩怎麽想的!”謝香梅脫口而出,随後立馬跟三道解釋,“不是說你不好的意思,只是覺得……”

“麻煩你了。”三道沒再聽謝香梅說下去,已經心力交瘁了,與她道了句謝,便抱着五迷,穿過人群向着出口走去。

謝香梅看了賴禦一眼,便急忙跟了上去。

慕青也邁開步子,略過賴禦身旁,啧啧了一句:“你這個老賴,竟耍些鬼心眼兒。”

“滾……”賴禦歪歪着嘴罵了一聲,還準備着罵些別的,慕青則翻了個白眼,扭着腰身離去了。

夕陽下落,天已經大黑。

賴禦攔了盞燈籠,挑着與葉秋白走過綿長的石路,回了葉府。

長燈延綿不絕,如這座府邸一般,枯乏無味,沉寂的只剩府外的鹧鸪斷斷續續的叫了幾聲,也覺乏味,便撲棱飛向別處。

賴禦站在府前,向着更深處望去,華麗卻又孤寂,一行身着黑衣的仆侍向外趕來,如夜行的索命魂。

葉秋白則習以為常,帶着身上的一抹白色,融入其中,賴禦不适的跟上。

“公子,你回來了。”前頭的老仆人朝葉秋白作揖,随即将手上端的清水舉到葉秋白面前。

葉秋白微微點頭,十指輕觸水面,交錯着洗了一番。

又一盆水端來,舉到賴禦面前。

望着盆中微起漣漪的清水,賴禦推開鐵盆,朝小侍笑道:“不髒,不用洗了。”

小侍一愣,看了眼老仆,便端着盆退下了。

賴禦揉了揉山根,被這死氣沉沉的氛圍抽了筋骨般,渾身難受。

若是呆這兒一天,賴禦保準會瘋。

“父親呢?”瞥了眼葉秋白,葉秋白邊擦手邊問道老仆人。

“在大堂,等着你呢。”老仆低眉垂目,沒有一絲逾越,不得知的還以為是新晉的仆人,這老仆實則伺候了大半生,依舊這般無情感表露。

葉秋白放下手帕,與正苦惱着的賴禦道:“走吧,見完了父親我們就回宮。”

葉秋白也不願賴禦來的。

唉,就知道他會難受。

“走走。”賴禦抓上葉秋白的手腕,帶着他一路疾行向大堂。

交代完,賴禦想帶着葉秋白迅速逃離這兒,一刻也不願多待。

大堂倒還通亮些,随侍也多,能生氣一點。

賴禦大喇喇的邁進大堂,朝正在吃飯的葉宏圖道:“我要帶着小葉去宮裏住,來這兒跟你說一聲。”

聽畢,葉宏圖吐出口中的半含的何首烏,不等放下筷子,起身指着道:“你放什麽屁呢!”

“錦銳已經答應了,你不願意也沒辦法。”賴禦搬出了錦銳。

果然,葉宏圖啞了聲。

半響,葉秋白放下手中筷子,向賴禦身後的葉秋白問道:“你願意與他回宮嗎?”

錦銳倒是次要,葉秋白要是不願,誰也逼不了。

這球抛來抛去,推到葉秋白身上。

葉秋白擡眼,對上了葉宏圖,一如往常那般肅穆,仿佛容不得葉秋白說半點不……

“我願意。”沒有多想,葉秋白幹脆回道。

不知是賴禦在旁的原因,還是內心真這般願意,大概兩者皆有吧。

聽畢,葉宏圖深吸一口氣,垂喪着坐回到桌上,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片何首烏,無謂道:“回去收拾東西吧。”

葉宏圖松了口,賴禦最是歡喜,推搡着還無動于衷的葉秋白出了大堂,與他道:“你回去收拾着,我與葉總督有些話聊。”

葉秋白擰了下眉頭,極不放心留賴禦在此。

“天快黑了,快去吧。”賴禦又催了一遍,随即轉身回了大堂,坐于葉宏圖對面。

葉秋白擔憂的一步三回頭,慢吞吞的離了大堂。

☆、無眠42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