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楚瑜見桌上的糕點已吃得七七八八, 命人換上時令鮮果來, 因南嬷嬷正朝後院走去,便喚住她道:“嬷嬷,竈上還炖着一鍋法姜紫雞湯,你若得閑,煩請您端過來。”

南嬷嬷只做充耳不聞,甩了甩手便走出去。

楚瑜只得另叫了一名仆婦。

楊氏見狀卻替她不忿, 插手道:“弟妹你也太好性了,怎麽能讓下人踩到頭上去?我們家從前闊的時候也請過幾個丫頭, 從來是說一不二, 沒一個敢像這樣擺架子的。”

她原以為楚瑜是公侯家的小姐,必定規矩嚴厲, 如今一見之下,卻覺得這位夫人太過軟弱了些,連個老奴婢都賓服不住, 心下難免有些看輕。

楚瑜無奈道:“嫂嫂你初來乍到, 不清楚府中的情況, 這位老太太是我過門以前, 相公特意請來料理家事的, 聽說從前在宮裏當過差,差不多的人家都得敬她三分, 何況我這個新媳婦呢?”

楊氏對這話半信半疑, 再怎麽厲害,怎會連主子的吩咐都不聽?不過她到底是新來的客人, 許多事不便深問,笑一笑便算了。

飽餐了一頓小食,楚瑜命人送他們去客房安置,一壁關切的問道:“嫂嫂可有自帶的被褥,若不然,我讓人送幾床新的過來。”

楊氏的确有鋪蓋随行,寄放在客棧裏,不過都是些舊不拉幾的東西,怎好意思搬出來丢人獻醜?她紅着臉點點頭,應允了這位東道主的美意。

須臾楚瑜去後,楊氏打量着屋中精巧的陳設,連連稱嘆不已。那绡金帳子一尺少說得要百文錢,還有博古架上的白玉瓷瓶,楊氏細細撫摸上去,喃喃道:“這件東西恐怕百十兩銀子都拿不下來呢!”

“你又知道了?”朱坌冷嗤道。相較于婦人的膚淺,他自來到這院落以來,更多了種自慚形穢的惱怒。想不到朱墨這小子福大命大,非但沒在雪地裏餓死,居然在京城這居大不易的地方硬闖出一番名頭來。兩相比較之下,豈不顯得他這位大哥無能?

他伸手要摸一摸那玉瓶,楊氏忙一巴掌将他胳膊打落下去,呵斥道:“這玩意兒值錢的很,你粗手笨腳仔細砸壞東西,咱們做十年的苦工都還不起呢!”

她雖是一片好意,這話卻不好聽,擺明了說自家男人無用似的。朱坌的臉沉下來,越發使起性子,“我還偏砸了它!朱墨那小子再有錢又如何,我畢竟是他哥哥,就算砸爛一兩樣東西,他還敢找我算賬不成?”

“你瘋了!”楊氏忙将瓷瓶揣在懷裏,吃驚的看着他,“咱們是來認親的,可不是來結仇的,你這樣莽莽撞撞,對咱們有什麽好處?”

女人的心思畢竟細膩許多,楊氏深知凡事要想長遠,不能只顧一時。朱家這樣豪富,即便從指縫裏漏下一點,也夠她下半生享用不盡的了,可是她當然不能滿足于此,人要志向長遠,耐心打好關系,說不定她幾個兒女都能在京中尋一門好親事,往後她便是官家太太,還愁沒有人來巴結不成?

做丈夫的雖然愚笨,好在還肯聽勸。經過楊氏一番諄諄教誨,朱坌終于承認,自己太過浮躁,往後該事事以妻子的主意為先。

楊氏這才滿意,撥開他的頭發,将一只茍活的虱子用力壓扁,指尖留下一道淺淺血痕。她用帕子輕輕揩去,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這回多虧你那個在安王府當差的老鄉,多年不見他回來,孰料給咱們帶來這等大喜事。要不,咱們也不會巴巴的從濟寧趕來。”

朱坌納着悶道:“我也奇怪,平常他和咱家也沒什麽來往,這回倒突然熱心起來。”言語之間,似乎那人不懷好意。

楊氏點了點他的耳朵,笑道:“怎麽沒好處?你傻呀,咱們發達了,他不是一樣跟着沾光。他在安王府不過是一個看門的底下人,你那弟弟可份屬三公九卿之列,往後怕是他來仰咱們鼻息呢!”

見丈夫似有所悟,楊氏又諄諄教誨道:“所以啊,你別一來就擺出做哥哥的譜來,事情鬧僵了吹虧的也是咱們,好好的哄着這一家子,往後好處多着呢。莫說咱們一家子不用愁,就連大郎、二郎、朱姐兒他們幾個也有用不着咱們操心,自有人來料理得服服帖帖的。”

楊氏說着說着,自己都有些悠然神往,俨然做起闊太太的夢來。

朱坌嗤道:“我還得哄着他?”

天底下竟有這樣的道理,做哥哥的還得看弟弟臉色,從來沒聽說這種事情。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楊氏不屑的瞥他一眼,“懶得和你多說了,總之你別給我胡來,壞了大事,休說是我,幾個孩子也得恨你。”

說罷,自領了大郎二郎往外頭頑去。

兩口子原盼着早早和兄弟見面,誰知到了用晚膳的時節,還是不見朱墨歸門。楚瑜笑道:“別理他,看樣子不到月上枝頭是不會回來了,咱們且吃咱們的。”

晚飯固然也是一樣的豐盛精美,可楊氏不免多存了一樣心事,連那據說有美容補顏功效的豬骨魚翅湯都喝得勉勉強強——其實也沒什麽好喝,兩者的味道都頗淡,喝起來跟嚼白水似的。

楚瑜偏偏問道:“滋味如何?”

吃人的嘴軟,楊氏哪敢說出半個不好,忙陪着笑臉道:“可口極了,恨不得連舌頭都化掉。”

楚瑜露出滿意的表情。

用畢晚膳,楊氏又蹉跎了一會兒,因幾個孩子犯困打盹,才不得不領他們回房休息去。

楚瑜在戌時三刻才盼到朱墨姍姍歸來,月亮已在天上挂了大半天了,她歡歡喜喜的迎上前去,“我讓成柱将那張條子遞給你,你有沒有接到?”

朱墨蒼白而英俊的臉上露出微微笑意,“我要是沒收到,怎會回得這樣晚?”

原來楚瑜知道他對這對兄嫂心懷龃龉,未免見了面引起不痛快,特意允他在外多逗留些時候。

楚瑜站定了望他片刻,見他沉靜眼中微有倦容,一時大膽發作,撲到他懷中,緊緊抱住朱墨強韌的腰身,嘀咕道:“你不知這位嫂嫂有多聒噪,兩人又都是一樣的厚臉皮,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破口大罵的沖動。”

楚家的小姐教養良好,個個都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可不能胡亂罵人呀!朱墨摸了摸她垂在耳後的烏發,笑道:“那你還讓我晚些回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楚瑜在他背心撓了撓,很是正義凜然的道,“我受點累,你才能得到清閑麽?”

看得出,小姑娘是在竭力的幫他減少些麻煩,雖然不見得有用,朱墨還是欣然接納,“辛苦你了。”

楚瑜像得了師傅誇獎的學生般,興奮得陶陶然,她稍微踮起腳尖,在朱墨英挺的側臉上親了一下——幸虧走道中的光線昏暗,又沒丫鬟仆婦看着,她才能這樣厚臉皮。

朱墨卻是經不得挑逗的人,楚瑜才松開環住脖子的手,他立刻低頭吻過來,那條無孔不入的舌頭亦靈巧的撬開楚瑜牙關,強勢的攫取她口腔中的空氣。

待兩人都氣喘籲籲的放開彼此,楚瑜才想起問他,“用過晚膳不曾?”

她可不想朱墨因為避難而餓着肚子。

“用過了。”朱墨卻又答非所問的道,“你是不是才喝了一盅冰糖雪梨飲?”

“你怎麽知道?”楚瑜一臉驚奇的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尊神祇。她幾乎懷疑朱墨會相蔔之術,能夠算無遺策。

“嘗出來的。”朱墨眼裏含着促狹笑意,還伸舌在唇匝細細舔了一周,仿佛在回想那又涼又甜又滑的滋味。

楚瑜臉上紅成了小太陽,早知如此,她應該事前用青鹽漱個口才是,如今又被朱墨拿捏到了取笑她的資本。

她扭扭捏捏的樣兒在眼前的男子看來顯然十分好玩,他仗着身量高大,打橫将楚瑜抱起,任憑她怎麽厮打也不松手。

楚瑜連大聲喊叫也不敢,她太看重顏面,比起讓人撞破閨房秘事,還不如由着朱墨任其所為呢——她想朱墨或許就是了解這一點,才能将她吃得死死的。

今晚上朱墨破例只折騰了她一回,或許是為了讓她留着力氣說話。楚瑜翹起一只腿,擱在他寬闊的後背上,小心的在晶瑩雪亮的指甲甫上塗上一層薄薄的鳳仙花汁,順便将今日與楊氏談話的始末一字不漏轉述給他聽。

朱墨臉上毫無變化,他對于這家子的認識,當然比楚瑜更加深刻,楚瑜不用擔心他會被奸人言語蒙蔽。她在朱墨肩胛骨上輕敲了敲,“你是怎麽想的?不如還是給你哥哥一大筆銀子,打發他們走便是了。”

舍財免災,反正朱墨從來不缺銀子。

她的想法雖然樂觀,朱墨卻不這麽認為,他輕輕笑道:“我只怕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些人嘗過了骨頭,還惦記着更多的肉。”

倒也是,不過若任由他們予取予求,只怕會更加索求無度,即便有金山銀山也不夠揮霍的。楚瑜想了想,拍着胸脯道:“這事就交給我吧,保準不讓他們将你朱家的家底搬空便是。”

“我家不就是你家麽?”朱墨看着她,露出微微的笑。

楚瑜心中一暖,看樣子自己在朱墨心中比血肉至親還強上許多。她抱住朱墨的胳膊,正打算綿綿的靠過去,忽聽朱墨誠懇的建議道:“我覺得你應該少拍胸脯,本來就沒三兩肉,再拍怕是得扁了。”

真是感動不過三秒,楚瑜滿面黑線,她算是明白朱墨的兄嫂不喜歡他的緣由了,要是他從小就這般毒舌,換做楚瑜肯定也會将其掃地出門的。

朱墨的兄嫂像雜草一樣适應性良好,很快就在朱府紮根下來了。兩夫妻日夜煎熬着,巴不得和衛尉大人說上話,可惜總不能如願——每日早早起來,朱墨偏已經走了,又多是在入夜之後方才回府,簡直讓人疑心當官的盡是些苦差事,早出晚歸不能得閑的。

楊氏疑心之餘偶有試探,偏偏楚瑜回答得滴水不漏,态度也和尋常一般和悅,看不出半點毛病來。經過先前的表現,楊氏已經認準這位弟媳婦是個軟弱良善之輩,她既如此說,楊氏也只好相信。

好在敘舊不急在一時,既然來到這偌大且繁華的京城,改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楚瑜對待親戚極為大方,或是要新鮮吃食,或是裁制新衣,都一一應允他們。

人的胃口總是越養越肥的,楊氏見狀,不由得蠢蠢欲動。可是當她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譬如想到京中最好的首飾鋪子如意坊打造一套赤金頭面,楚瑜卻委婉的回絕了她。

楊氏的驚訝溢于言表,“為何?”似乎怕楚瑜誤會她貪財,立刻搬出一套巧妙的托辭,“弟妹,你當我是眼裏只有錢的人麽?不是這樣的。你想想啊,弟妹你好歹得了夫人的诰命,迎來送往的人情不少,我雖然出身寒微,好歹是你的嫂子,若沒一兩件金飾傍身,被那些貴婦人瞧見,豈不下了你的面子,就當是我借你的還不成麽?”

楚瑜忙道:“嫂嫂,不是這樣的,你誤會我了。”她為難的搓着手,“若是能幫,我又怎會不幫你,實在是我拿不出這樣大手筆的銀子。”

楊氏以為她故意推诿,面上微微不悅,“弟妹這話就不老實了,你是這府裏的當家太太,你說一句開庫房取銀子,誰還敢不聽你的!”

“正是為這個犯難呢,”楚瑜苦笑道,悄悄附耳過去,“嫂嫂不知,這府裏但凡值錢點的東西都鎖在箱子裏,那鑰匙卻不在我手上,是由南嬷嬷掌管的。我但凡想支取大筆點的銀子,也須經由她老人家同意才成。”

楊氏腦海裏閃過一個古板嚴肅的婦人形象,那老婆子看起來的确油鹽不進,不過她仍是咦道:“竟有這種事,二弟也不為你說句話麽?”

楚瑜自下而上擡起眼簾,又婉轉又含蓄的瞥她一眼,委委屈屈說道:“誰知道呢?郎君許是不放心我。”

看來這位弟媳婦雖出身名門,性子卻是異樣的軟弱可欺,竟連一點銀子都不能自己拿主意。楊氏不好跟着罵自家兄弟,只能将怒火撒在那越俎代庖的老虔婆手上,忿忿說道:“荒唐!怎能任由奴仆一手遮天起來?妹妹你也太好性了,且等着,讓我替你讨回公道。”

她果然氣吼吼的摔門出去。

盼春将楚瑜面前空了的茶盞注滿,莞爾道:“小姐你這一招移禍江東用得真不賴呢,看樣子嫂夫人暫時不會來聒噪咱們了。”

楚瑜說了半天話,也自有些乏了,舉杯潤了潤幹枯的嘴唇,心裏對自己方才的表現非常滿意:她和南嬷嬷早就商量好了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但凡有什麽煩惱,只管推到這位獨斷專權的老人家身上去,免得夫妻倆夾在其中難做人。

時至今日,楚瑜終于将她視作一位同甘共苦的戰友,尤其是在面臨共同的敵人時。

不消說,楊氏即便氣勢洶洶,在南嬷嬷那裏也沒讨到好處,反碰了一個軟釘子。南嬷嬷更借口差事不濟,處置了在西苑伺候的幾名丫鬟,實則是在敲山震虎,警告這位嫂夫人安分守己。

楊氏臉色鐵青的跑來楚瑜院裏訴苦,楚瑜反勸她道:“嫂嫂糊塗!南嬷嬷是在曾經的賢妃娘娘身邊當過差的,和皇後宮中的女官交情也頗好,她使個絆子,你就吃不了兜着走,憑什麽要去得罪她呢?”

看到楊氏臉上浮現的恐懼,楚瑜知道自己吓人的功夫又有長進了,趕明兒或許能在朱墨身上試一試也說不定。她愉快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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