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生天地
晌午時分,魏府門前立着兩尊獠牙石獅,門口光是守衛就有五六個人。
大山駕着馬車侯在門口。
“大山,我今日進去可能要費些時間,你先回家去看你娘吧,傍晚時分再來接我。”
“姑娘,沒事,我在這兒等着您就是了。”大山雖然也想回去看他娘,但是他絕不可能放沈延玉一個人在這兒。
“你之前還說都聽我的,現在就跟我頂嘴了?”沈延玉挑了挑眉,壓着笑意看着他。
“姑娘,我……”大山還想再說什麽,沈延玉已經沖他擺了擺手,催他快走了。
見沈延玉都這樣說了,他也只好聽她的話。
他站在門口看着沈延玉的背影良久,他清楚姑娘是知道了他娘的病又重了,才故意讓他回去。大山心下只覺得暖洋洋的,姑娘是個好人,一直都是。
沈延玉例行給門口守衛遞了拜帖。
門口的守衛一看是正紅色的拜貼,立馬恭恭敬敬地接過,不敢怠慢:“姑娘稍等。”
不多時,那個守衛就出來了,彎腰請她進府。
沈延玉點了點頭,擡腳進了魏府,她今日是來找魏四姑娘的。
帶着帷帽,倒是方便她四處張望。這魏府倒是氣派,雕欄玉砌,假山流水,一路上層層樓閣相交接。也難怪,現在魏廣周已經是大司馬了,自然今非昔比。
穿過內堂,又換了個穿着寶石藍對襟襦裙的丫鬟迎了過來。
“姑娘請随奴婢走,是我們家四姑娘命我來接您。”
“好,多謝引路。”
沈延玉跟在她身後,這丫鬟一直低眉順眼地引路,嚴守規矩,從不主動多言。
她心下感嘆,看來,魏四姑娘确實是個治家有方的。
魏廣周的正妻紫雲長公主幾年前就去世了,其後也一直未曾續弦。一家子男兒郎,只會行軍打仗,所以在內治家的一直就是魏四姑娘。
彎彎繞繞,總算是在一處繡樓旁停了下來。
“姑娘請進。”那丫鬟垂首立在一旁。
沈延玉向前行了幾步,繡樓門口垂着碧色的藤蔓,她伸手撩開了些,就徑直進去了。
魏四姑娘端坐在席間,正在烹茶。看到沈延玉來了,她展眉一笑,不緊不慢地用茶匙将茶葉撥入牡丹紋紫砂壺中。
沈延玉在她對面坐定,取下了帷帽放在一旁。
”魏姐姐,這茶香凜持久,莫不是廬山雲霧?”
“正是此茶,是前幾日陛下賞賜的,難得公主來了,自然要邀您一同品鑒。”魏四姑娘擡手間,素白的袖袍滑落了一些,露出瑩白如玉的手腕。
鼻間的茶葉清香,清冽淡雅,沈延玉不由得彎了彎嘴角。她素愛飲茶,正巧魏四姑娘深谙茶道之藝。來她這兒倒是一種享受,況且這廬山雲霧可是好茶啊。
茶已烹好,魏四姑娘提壺三點頭為她倒了杯茶。
“魏姐姐這樣,倒讓我這個兩手空空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沈延玉端起茶杯,輕晃了一下,那清冽的茶香更是濃郁了。
“我看公主不是兩手空空吧。”魏四姑娘輕抿了一下杯沿,長如蝶翼的睫毛顫了顫,嘴角漾出了然的笑意。
沈延玉身子一放松,将茶杯放下,暢意地笑了笑:“知我者,四姑娘也。”
“公主今日有何事,可是有什麽需要我的?盡可開口。”這些年的書信來往,二人在許多事上的看法頗為一致,一來二往,也引為知己。
沈延玉的笑聲停了,雖還帶着笑,卻又多了幾分堅定:“不知道,四姑娘你覺得女子生而在世,所謂何求?”
魏四姑娘略為思索了一番,淡淡地開口:“若論天下女子,不過尋個好夫婿,安度此生。”
“我怕是難度此生。女子在世,處境艱難,所求的應該是如何自救。”
透過氤氲的霧氣,魏四姑娘看着她,還從未有人哪個女子說過這些話,她雖也有過這些想法,卻從不敢當着他們的面說出來。
“就拿教書育人的學堂來說,只收男童,不收女童。富貴人家的子弟自然可去私塾,那民間女子豈不是要白白做個睜眼瞎?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看也是句蠢話。
我之前在城外難民村為何那麽忙,還不是那些男子迂腐守舊?女子若有隐疾,他們是寧願看着自己結發妻子活活病死,也不要男大夫觸碰她們,你說這可不可笑?
還有那些接生的穩婆,懂得個什麽醫理?生産過程中若是出了意外,還不是得靠大夫?可哪裏有女大夫給她們接生,男大夫又不得入內堂,多少苦命的女子因此斷送了性命。”
沈延玉說到激動處,臉色也有了幾分憤懑。
“世道如此,恐難以改變。”魏四姑娘也幽幽一嘆,這些事,也讓她覺得無可奈何。
“天生萬物,并非一成不變,只是看有沒有人第一個站出去改變罷了。”沈延玉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着堅決。
“您所說的,我也曾想過,可前路盡是艱難險阻,非一日之功,不知多少人會來阻攔。”魏四姑娘話雖然這樣說,可她心裏的念頭已經開始動搖了。
“難又何妨?先祖開國可比這難多了。我們不過是提筆添墨罷了。”沈延玉語氣輕松,像是滿不在意。
人生天地間,不過蜉蝣一瞬,一個人能做些什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罷了,要事事都求必要成功,那這世間的人都不用努力了。
“那您可有何打算?”魏四姑娘的目光也清明起來,隐隐帶着期待。
“一開學堂,二設醫館。只不過都只供女子報名。他們不是說男女大防麽?那我就防。開學堂只收女童,教她們詩書禮易。設醫館只教女子行醫,救的就是那些苦命的女子。
醫館所收的大夫,不管是被休棄的,還是待字閨中的。沒有天分不在緊,只要肯吃苦我通通都收下,若是些憊懶之人,救與不救也沒甚分別。”
她做的不過是提供一個機會,能不能抓住機會自救,那就要看她們自己的了。
“束脩可是全免?”魏四姑娘擔憂的,自然是民間的實情,莫說女童,就是男童,家中貧困,也拿不出上學堂的束脩。
“我是開學堂的,可不是開善堂的,這天下女童何其多,我就是傾家蕩産也救不完,而且我倒還沒有舍己為人的覺悟。”沈延玉輕笑一聲。
“可如此一來,學堂又怎能開辦?”
“好姐姐,所以我還開醫館啊。交不起束脩的人家,就讓女兒來醫館跟着學醫,我工錢照開,那些覺得女兒是拖累的人,知道有錢可拿,只會樂得如此。如果自己嫌累不願意來,那也不勉強。我學醫時也才十二歲,若是吃不了苦,那誰也救不了她。
如此一來,也可為醫館預備好醫師。而且我要開,便是要将這學堂做成兆京最大的學府。我也知道天下洲縣鄉裏多如牛毛,受苦的女子也何止千萬?可若是我能在兆京将這事辦成,自然會有他人效仿。”
沈延玉笑了笑,一雙眼睛亮堂堂的,絲毫沒有畏懼。
“您的設想是好的,可我擔心的是無人肯來,就算交得起束脩,也對學堂缺了信任。”魏四姑娘又為她添了新茶。
“我既然今日來找你,便是已經準備得好了。邳州的寧先生,洛江的曲先生,還有江南三才女,都答應了要來兆京,濟世堂的大夫也答應了幫我教學。”
魏四姑娘點茶的手一頓,一向淡漠的臉上竟是出現了驚異的神色。
“這些都是天下聞名的才女大家,公主竟能将她們請來了?”
“不過是早些年和她們有一番因緣際會,而且她們也早有此意,所以我剛剛飛鴿傳書過去,大家就一拍即合。”
沈延玉眼中笑意坦然,她若是想做什麽,定然會将事情做得完備,紙上談兵又怎能說服他人?
魏四姑娘将茶壺放下,坐得端正,盯着沈延玉看了好一會兒,這個五公主倒真是讓她越來越驚奇了。
“那公主今日為何同我說這些?”魏四姑娘淺淺一笑。
“好姐姐,我是特來請你做院長的,”沈延玉可憐巴巴地看着她,“我不過是個提點子的,有治世之才的可是你這顆明珠,有姐姐你在,這學堂成功的可能才更大。況且我還得籌備女子醫館,實在是忙不過來,這學堂唯有交給你,我才放心得下。”
“若失敗,當如何?”魏四姑娘心有大志,要做便會全力,自然也要問問這拉她入夥的東家是否只是一時興起。
“敗便敗了,該做的還是要有人去做。我今日若是敗了,也算給後人一個提點,那我也問心無愧了。”
牡丹紋紫砂茶壺還冒着氤氲的香氣,勾纏在空中。月白長衫的女子垂首沉思,良久,她站起身,向她行了個禮。
“公主,我亦是女子,自然懂女子之艱苦,此事,我應了。世家之中,也有些肯賣我幾分薄面的姊妹,屆時,我會讓她們引頭入學堂。這樣也可堵住悠悠之口。”
沈延玉眼前一亮,也站了起來,向她回禮:“姐姐果然聰慧,這學堂交于你,自然可成。”
二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是堅定。
“不過,一切費用也是個問題,我有些金銀首飾,倒可拿去變賣。”魏四姑娘凝了凝眉,來辦學堂和醫館,還有後來的一切用度,都是要花一大筆錢的。
“姐姐放心,你這等美人,我怎麽舍得你沒了珠玉點綴,”沈延玉沖她笑了笑,眼裏露出一絲狡黠,“這京中一擲千金的那位妙人,已經答應幫我們了。”
魏四姑娘聽她的語氣,忽地明白過來了,她掩嘴笑了笑:“原來你還認識金姑娘,可惜我一直聽得她的名號,還未曾得見過。”
“金姑娘可是個有趣得緊,”一想到那位金姑娘,沈延玉就忍不住想笑,“我想日後學堂開了,你們也能見到,到時候姐姐你定然會很喜歡她的。”
“如此,我便期待了。”
窗臺半開,風吹動,爬牆的藤蔓伸進來了一些。素色幔帳也被吹的高高揚起,兩個女子就拿着筆墨一起繪圖,謀劃。時有争論,事後卻也開懷大笑。
她們都知道,也許她們要做的事最後只會失敗收場。但人生在世,各有選擇,若是畏畏縮縮不去做,那才是真正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