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醉意朦胧

聞景軒,雅間。

齊二,李文臉色十分難看,握着酒杯的手攥得緊緊的,咬牙仰頭飲盡杯中酒。

一桌子好酒好菜,卻吃得不是滋味,都悶頭喝酒,沒人說話。

良久,顧老黑看了看周圍幾個人悶不做聲的,他受不了了,一巴掌拍着桌子上,震得杯子裏的酒都灑出來了一些。

“你們都不說話,老子可受不了!”

顧老黑罵罵咧咧的,看起來是氣急了。要是平時,齊二,李文肯定要嘻嘻哈哈的逗他一番,今日都沒了心情。

“天殺的,誰不知道沈老大的軍功,給他弄到長洲那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算什麽意思!皇上……”

沈琏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硬生生讓顧老黑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沈琏擡眼看着他:“顧大哥,這是在兆京,不是漠北。”

顧老黑也知道自己剛剛差點說了要掉腦袋的話,可他心裏也實在憋屈,怎麽都咽不下這口氣。

旁邊的齊二把頭一偏,仰頭喝了一口酒,借着酒勁,他也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沈老大,你別怪老黑嘴快,上面那位鐵了心的要卸磨殺驢,軍中的兄弟誰心裏沒氣?”

他們靖北軍背井離鄉,拼死拼活在漠北浴血奮戰了五年,為的是誰?為的不就是他們沈氏,不就是百姓嗎?可如今仗也打贏了,國家也安定了,他們才回來不到一個月,皇上就迫不及待地把靖北軍給拆了。

先是卸了沈琏的兵權,又把他們幾個給分派到了其他各州為官。元帥魏廣周雖然成了大司馬,可誰看不出來,皇上就是專門把他拎出去制衡鎮南侯的。

沈琏低垂着眉眼,倒是神色如常,他看了看身邊這幾個人,眼中也多了幾分暖意。他知道,這些兄弟都是在為他抱不平。

“這五年,我們在漠北出生入死,都是拿命交的兄弟,我們付出了多少,我們自己清楚,你們心中不滿,我自然也知道。可別人不仁,我們不能不義。我們靖北軍所做的一切,他不記得,百姓卻會記得。”

幾個人聽着他的話,心裏也釋然了幾分。

李文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古往今來,還不都是如此。咱們做的事,俯仰無愧于天地,扪心無愧于自己,管他作甚。”

幾個人舉杯同飲,酒杯碰撞在一起時,毅然無悔。

酒過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了。

顧老黑打了個酒嗝,撐着桌子站起來,目光看着沈琏:“沈老大,我老黑是個粗人,家裏就是種地的。也不懂那些套話,今天大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老黑也有話要跟你說。”

“我老黑的命是你救的,這個官我不想去上任了,我要跟你一起去長洲!”

旁邊的齊二和李文都直愣愣地看着顧老黑,手也握緊了幾分。

他們當然知道這不是他酒後沖動,若不是他們家中世代為官,他們定然也會跟着沈琏一起去長洲。

他們在漠北那邊生活了五年,軍營裏的人,有話說話,看誰不痛快堂堂正正打一架就是了。但是這朝廷中的人,人前帶笑,人後撕咬。

還不如跟着沈琏去長洲,樂得自在。

沈琏搖了搖頭:“顧大哥,長洲那邊,我一個人去就行了。父母在,不遠游,你娘年事已高,不可能跟着我們一起颠簸,你還是應該留在這裏照顧她吧。”

顧老黑聞言,眼神一暗,他還想說些什麽,沈琏卻對着他們舉起了酒杯:

“我從軍的時候年紀最小,只有你們一直護着我。于我而言,你們就是我的兄長。哪怕日後分別,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其餘三人聽着他的話眼眶都紅了幾分,顧老黑更是擡手不停地擦着眼睛。

當年第一次見沈琏的時候,他也不和人說話,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待在一處。

他們當時還暗罵哪個殺千刀的把這麽小的孩子給送到了戰場上。但是後來,他們被困在峽谷裏,魏将軍都舍棄他們了。最後卻是那個十四歲的小娃娃單槍匹馬沖回來,拼了命地要救他們。

也不過是因為他們平時可憐他,給他多留了幾個饅頭。

那一刻,他們就覺得,這世上沒有比沈琏更傻的人了。

幾人坐下後,氣氛倒是沒有之前低沉了。李文長舒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他悶頭喝了一口酒,才扯出了一抹笑:“不管怎麽樣,大家都是兄弟,一輩子都是。日後,日後總會相見的。”

顧老黑還擡手在哭,旁邊的齊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罵:“死老黑,你這是做什麽,咱們這是慶功酒,又不是奔喪。”

顧老黑背上一疼,擡起紅通通的眼睛瞪着他:“去你的,你才奔喪,老子這是被酒辣到了。”

旁邊的沈琏和李文都搖頭笑了笑,幾個人又開始像以前一樣喝酒打趣。齊二一向愛說诨話,每次這種時候,他都能把氣氛給帶起來。

反正沈琏明年才離京,他們也要過幾個月才去赴任,這段時間還是可以經常聚在一處。

“對了,沈老大,”齊二歪着身子往沈琏身邊靠了靠,眼裏帶着促狹的笑,“上次那戴帷帽的姑娘是哪個?”

對面的李文一聽這話也來了勁,放下了酒杯盯着沈琏:“對啊,對啊,兄弟幾個都好奇着呢,你說你去漠北的時候也才十四歲,這怎麽剛回來就有了相好的姑娘?”

顧老黑瞪大了眼,看着沈琏:“親娘嘞,莫不是家裏的童養媳。”

沈琏正在飲酒,顧老黑這話一出,他擡手擋在嘴邊輕咳了幾聲。

旁邊齊二和李文都指着沈琏哈哈大笑:“哎喲,咱們幾個二十好幾了,還是老光棍,還是沈老大厲害,未雨綢缪啊。”

“既然那人家姑娘都等了你五年了,還不快點把她娶回家。”

沈琏低垂着眉眼,燭光打映在他的眼眸上,他卻像是想到了什麽,唇畔笑意慢慢舒展,但笑不語。

聞軒閣裏,幾個人笑作一團,喝酒吃菜,笑得肆意張揚。

入夜,沈琏才從聞軒閣回了宮,剛剛走到竹林,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翠色的身影坐在門口,正低着頭百無聊賴地拔弄着手裏的雜草。

沈琏站在原地,路邊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讓他的身形忽明忽暗,唇畔卻是深深的笑意。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有些醉意。

他的阿玉總是如此,又讓他如何能放手?

似乎是聽到腳步聲,沈延玉擡起頭,就看到沈琏緩步向她而來。

“你總算回來了。”她剛剛站起身,身上就被披上了一件外袍。

“天涼,怎麽在外面坐着?”沈琏靠近了幾步,将衣袍為她攏緊。

靠得近了,沈延玉才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你才是,也不知道和誰一起,竟然跑去喝了這麽多酒。”沈延玉看着他,雖然他面色如常,可眼神卻和平時不大一樣。

不過哪裏不一樣,她也不知道。

“今日是和軍中的幾個兄弟一起的,沒有旁人。“沈琏看着她的側顏,認真的開口,生怕她誤會。

“嗯嗯,我知道了。不過,看你這樣,我倒是放心了。”沈延玉眉頭一松,輕笑了一聲。

今日軍功宴上,父皇的手段,她自然是了然于心的。本來她還擔心沈琏心中會有悶氣。現在看,倒是安心了些。

這麽多年,他也不是那個什麽事都只能自己一個人死扛的悶葫蘆了。他的身邊,也多了很多關心他,可以陪着他的人了。

沈延玉這樣一想,倒是突然生了幾分“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滄桑感。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看你也沒喝醉,那我也先回去了。”

沈延玉擡手就要把身上的衣袍解下來還給他。

沈琏卻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醉眼朦胧,俯身看着她,一呼一吸,都帶着醉意:

“阿玉,我頭暈。”

他的聲音又輕又緩,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落在人耳朵裏,莫名有些癢癢的。

沈延玉見他眼睛都微阖了,腳步也有些虛浮,似乎真的喝醉了。

怕他摔倒了,沈延玉急忙扶住了他的胳膊,伸手給他揉太陽穴。

“這樣有沒有好一些?要不,我現在回去給你拿着解酒的藥?”

“藥苦,不想吃。”沈琏今日似乎真的醉了,尾音都帶着些撒嬌的意味。

沈延玉平時哪裏見過他這樣,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由得好笑的抿了抿唇。

“行,咱們的阿琏怕苦,那就不吃藥了。乖,給你揉揉就好了。”

沈琏點了點頭,面前的人還踮着腳,努力夠着手給他揉太陽穴,她的手指軟軟的,他突然好想去握住那只手。

可剛剛冒出了這個念頭,他的耳根子就紅了幾分。

沈琏忽地垂下了頭,在離她的肩膀只有一寸遠時停下了。

“阿玉,總有一日……”

他的聲音帶着桂花酒的的香氣,氤氲纏綿,打濕在她的耳畔。

“總有一日什麽?”沈延玉偏過頭看了看他的側臉,他已經阖上了眼,看樣醉得不省人事了。

沈延玉挑了挑眉,只當他是醉糊塗了,擡手将他扶穩了,就送進屋內休息。

給他捏了捏被角,确定他睡熟了,沈延玉才吹滅了燈,将門帶上出去了。

床榻上,沈琏雖然還閉着眼,嘴角卻是微微上揚,露出滿足的笑意。

阿玉,總有一日……

總有一日,我會将你迎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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