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踏水而來

碧水湖畔,兩撥人正站在花船旁,一時氣氛劍拔弩張,花船上的船夫不知所措,時不時擡手擦擦額頭的冷汗。

沈延玉看向了那個白衣女子,她确實覺得這人眼熟,但是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你識得我?”

“沒有,是我認錯人了。”那個白衣女子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卻有些冷。

對面那個男子也回過神來,皺眉看着沈延玉:“這位姑娘,舍妹再有不是,也不過是年幼無知,你怎能對她動手?”

他本來還對這兩個女子帶了些歉意,畢竟是他的妹妹出言不遜在先,可沈延玉竟然出言威脅,這他如何能忍?

沈延玉上下打量了一下藍衫女子,沒想到這個男子這種話都好意思說的出口。

都及笄了,還年幼呢?普通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指不定都抱孩子了。

她冷哼一聲,松開了手,那個藍衫女子下巴有些發紅了。

“這位公子,我看你也是識文斷字的,我不過是說了一句話。令妹對我朋友惡語相向,在你看來就不算得什麽了?”

那個男子一愣,倒是沒有想到她會如此說,心下也有些理虧。但是看到他妹妹白淨的臉都有紅痕了,他就一陣心疼:“舍妹再有不是,你說的話也未免過分了。”

“所以呢?”沈延玉冷着眼,“所以她犯的錯,一句年幼便可掩蓋了?”

那男子一時也有些理虧,況且金朵朵這個兆京第一財主,确實也是不可小觑的。只是他根本來不及阻止,自家這個小妹就當着人家的面戳她脊梁骨了。

沈延玉見旁邊那個叫阮兒的姑娘還惡狠狠地瞪着她,她冷笑一聲:“若是世家貴女都如同你一般,真是叫人笑話。”

“你,你什麽意思!她就是個末等商人,我罵便罵了,又如何!”阮兒到底年紀小,被她這話一噎,心裏更加火大。

“末等商人?”沈延玉忽地笑了起來,笑得那幾個人都不明所以。

“她金朵朵是兆京第一財主,你呢?你又算什麽?離了你身份,你什麽都不是。你說你瞧不起商人,你又有什麽資格瞧不起?你窮極一生都做不到她那樣。”

沈延玉見她,只覺得好笑,這些生來被人捧在手心裏的人,又有什麽資格去瞧不起別人?

“你,你這賤民,你又憑什麽這樣說我?”阮兒像是被她激怒了,指着她厲聲嬌喝。

“我不需要憑什麽,就是你爹陸侍郎來了,我也是這句話。”沈延玉不急不緩地開口,雙手還疊放在腰間。

阮兒一聽她竟然知道自己父親的官職,倒是愣住了。旁邊的男子目光也沉了幾分,這姑娘知道他們的身份,竟然還毫無懼色,看來是有些身份的人。

“在下陸南,字長意。敢問姑娘是何人?”

“我的名諱,想必旁邊的這位陳姑娘應該清楚吧。”沈延玉話音一轉,看向了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白衣女子。

剛剛白衣女子開口那熟悉的聲調,她就想起了,這可不就是五年前在太皇太後壽宴上見過的陳若琳嗎?當時陳若琳還故意害她摔了一跤,摔碎了她母妃留給她的玉镯。

雖然當時給了她一些教訓,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們又見面了。

旁邊的陳若琳看到沈延玉這樣說,心裏就暗罵,沈延玉這麽說,不就是讓自己陷于進退兩難的境地嗎?

她思忖了一會兒,才勉強扯出了笑容,向沈延玉行了個禮:“五公主說笑了,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原來是您親臨了。”

旁邊的陸氏兄妹俱是一驚,沒想到這人竟然是公主。

“本公主記得,剛剛陸姑娘罵我了吧?我最近的記性也不大好,也忘了姑娘是怎麽罵我的,不如再說與我聽聽,我也好回去反省一下。”沈延玉将手疊放在腰間,聲音不急不緩。

旁邊的陸長意皺了皺眉,一個是當朝的公主,一個是兆京第一財主。他自然不能和她們硬碰硬。

他立馬彎腰向沈延玉道歉:“長意和舍妹不知是公主攜友人游湖,沖撞了您,還請公主勿怪。”

“但是公主,您貴為皇室,行事還是留些餘地的好,免得失了身份和氣度,引人嘴碎。”

陸長意知道她是公主,自然忌憚幾分,但是他妹妹也不是任由別人欺負的。

“誰若嘴碎,掌嘴就是了。陸公子這樣說,我倒有些好奇誰敢置喙皇室,是你,還是你妹妹,亦或是你爹陸侍郎?”沈延玉話音剛落,旁邊的金朵朵壓根沒給陸長意開口的機會。

“唉,公主啊,您這是什麽話?人家可是尊貴得很,在她眼裏,皇室都是賤民了。”金朵朵甩了甩袖子,臉上帶着明晃晃的譏笑。

陸長意眉頭都皺出了一個川字,這個金朵朵話外有話,分明是想揪着剛剛陸阮兒罵沈延玉的事不放。

辱罵皇室可是重罪,要是沈延玉執意追究,他們恐怕讨不到什麽好果子吃。

金朵朵冷哼一聲,面露譏諷:“這船你們還要麽?你們身份高貴,我們這些賤民可不敢搶。”

旁邊的陸意之将陸阮兒擋在身後,臉色也頗有幾分不善:“這花船本就該是二位的,我等自當告辭。”

說罷,他就領着着陸阮兒和陳若琳走了。

陳若琳見陸長意面色也難看,心知這是體現自己大度的機會,便柔柔地開了口:“長意哥哥,要不琳兒帶你們去……”

“不必了,我突然想起有些事,今日就不便相陪了,”陸長意還沒等她話說完就打斷了她,又看了看旁邊的陸阮兒,皺了皺眉,“你今日闖了禍,也跟我回家去。”

今日本是游湖取樂,偏偏遇上這麽一檔子破事,陸長意心中自然也不高興。陸阮兒是他的妹妹,對她生不起氣來,心下便對陳若琳多了幾分不滿。

她分明早知這是五公主,還不提點一下,這不是存心想看阮兒惹禍嗎?平日裏他還覺得她單純善良,今日才發現她心思如此重。

旁邊的陳若琳握緊了手,陸長意對她的态度突然轉變,她當然也想到了原因,但是表面上還是笑着送他們離去。

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到了沈延玉身上,帶了一絲怨毒。都是她害的。

這邊的沈延玉和金朵朵一起踏上了花船,旁邊的船夫看事情總是解決了,安心地将金子一收,就上去撐船了。

青篙一點,舟已離岸。

沈延玉坐在船頭,雙手撐在身後,青色的衣擺鋪開。

金朵朵坐到她對面,微風吹得她紅衣翻飛,她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壇子酒,擺在了桌上,剛剛打開就酒香撲鼻。

金朵朵摘了帷帽,只倒了一杯酒,整個人慵懶地靠在船篷上,仰頭一飲而盡。

“曲大貴這壇酒釀得不錯,可惜和他爹比起來還是差遠了。”金朵朵晃了晃了酒杯,頗有幾分嫌棄。

沈延玉好笑地搖了搖頭,估計也就她敢嫌棄曲大官人的釀酒本事了。

湖岸庭閣交接,清一色挂着綢布和紅燈籠,映在水面上。湖中月兒彎彎,花船行過,揉碎了倒影。

湖上有不少花船,順着碧水湖繞城一圈,岸邊人來人往,嬉笑怒罵。

沈延玉看着對面的金朵朵,她雖然還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可眼神裏還是透着落寞。

想必之前陸阮兒的話真的傷到她心裏去了。沈延玉定定地看着她,伸手奪過她手裏的酒杯,仰頭喝了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喝酒,哪知道酒這麽辣,剛剛還是一口灌下去的,嗓子火辣辣的,直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金朵朵見她搶了酒喝,本來還有些發懵。見她傻乎乎地一口悶,辣得眼淚花花的。金朵朵整個人就倒在了船頭,一邊擡手指着沈延玉,一邊捂着肚子大笑。

“你是不是傻啊,哪有人像你這樣喝酒的,笑死我了,你說你是不是傻?”金朵朵笑着笑着,眼淚就落了下來。

沈延玉也有些羞赫,紅着臉瞪着金朵朵:“我,我樂意。”

那酒初入口時只覺得火辣辣的,現在舌尖倒是有些餘香,她只覺得鼻間全是酒香味,連頭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了。

金朵朵還在笑,眼裏的落寞卻消失了,這個公主啊,真是傻。

沈延玉覺得有些燥熱,解開了帷帽就躺下了。仰頭就看到船篷上立着一個長長的杆子,上面系着一個紅綢花,煞是好看。

她耷拉着眼皮,忍不住高聲問船夫:“船家,船篷上怎麽系着紅綢花啊?”

船夫在另一頭劃船,聽到沈延玉的話仰頭笑了笑:“姑娘有所不知,那是彩頭。公子們都會為心愛的姑娘摘這紅綢花,以表真心。紅綢高高挂,郎君踏水來。”

“不過,二位是姑娘,這彩頭就沒用了。下次兩位可以帶自家的郎君來,到時候讓他們摘,博個好彩頭嘛。”

金朵朵啐了一口:“狗屁郎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以前那些臭男人對她的嘴臉,讓她現在對天下的男人都嫌惡。

沈延玉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那紅綢花就挂在半空中,下面的帶子被風吹得纏在了一起。不知為何,她看着眼前就是紅彤彤一片。

湖風吹過,夜色微涼,她竟然覺得有些困了。

她翻了個身,雙眼半睜半閉,隐隐約約看見對岸站了個暗紅色長袍的男子。

好眼熟,但是她只覺得眼皮沉重,看不清那人。

她第一次喝酒,現在那酒的後勁上來了,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有些醉了。

她的頭一點一點的,看樣子像是困極了。

她剛剛挪了挪位置,就聽到船夫一聲驚呼,她只覺得自己的反應慢了很多,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就感覺像是被什麽東西撞到了,整個花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金朵朵躺在船上,船一側翻,杯盞酒壇滾落在地,她和沈延玉也跟着翻下了船。

沈延玉的頭還昏昏沉沉地,恍惚間就看到一個暗紅色的身影急急地向她奔來。

落入水中時,她的頭還因為醉酒而糊塗着,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個船夫之前的話:

紅綢高高挂,郎君踏水來。

原來還真有人能踏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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