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醫館學堂
六月中旬,兆京西街長林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府門打開,匾額上題着“回春堂“幾個大字,鞭炮高高挂,炸得噼裏啪啦的響。
沈延玉戴着帷帽,站在大堂門口,旁邊的大山使勁地敲鑼打鼓。
“各位父老鄉親,今日是我回春堂開館之日,進堂百人內,無償診治;三百人內,藥錢減半;家中貧困者,不取分文。”
沈延玉話音剛落,圍觀的人都雙眼一亮,這倒是個天大的便宜。不過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回春堂的醫術如何,況且主事的竟然還是個女子,一時間還是保持觀望的态度。
“請各位讓一讓,多謝。”
不多時,一個精神抖擻的老者領着一個長衫男子就進來了。
旁邊圍觀的人裏有人高喊了一句:“這不是濟世堂的傅老爺子麽?”
其他人也點了點頭,心想難道這是同行見面分外眼紅?
沈延玉急忙迎了過來,彎腰向傅老爺子行禮:“問老爺子安。”
“丫頭,早就聽說你要開醫館,沒想到這麽快就成了,老朽正是來給你賀喜的。”傅老爺子一擺手,身後的傅思翰就往前了一步,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紅紙封的禮盒。
“哈哈,老爺子太客氣了,您能來就是晚輩的榮幸了,何須備禮?晚輩剛剛開館,日後還要請您多多指教。”沈延玉又向他行了個禮,對這個德高望重的傅老爺子,她是打心眼裏尊敬的。
旁邊的大山收了銅鑼,接過了傅思翰手裏的禮盒。
傅思翰擡手作揖:“姑娘高義,今日開設醫館,懸壺濟世。實乃我輩楷模。”
“傅公子客氣了,你和老爺子能來,我感激不盡。”
圍觀的人也有些疑惑了,沒想到這個新開的回春堂和百年醫館濟世堂還頗有些淵源。
人群中有膽大的問了一嘴:“姑娘,你們這回春堂的東家咧?”
醫館開門,竟然沒有東家在,他們怎麽信得過?
沈延玉輕笑一聲,朗聲道:“這回春堂的東家就是我。不僅如此,堂內的大夫也大多都是女子,咱們這個開的就是女子醫館。各位都可以進堂入診,你們家中若是有妻女染病,由我們女大夫診治豈不是更好?”
堂下嘩然一片,那些男子都驚得說不出話,反應過來的人啐了一口:“荒唐,真是荒唐,女子怎麽能開醫館,又哪有女大夫一說?”
沈延玉也不惱怒,耐心地跟他們解釋:“女子開醫館,聽起來确實和我們平時的認知不同。但是這世上既然生了男女,那男子能做到的事,女子又為何不能做?都是行醫救人,這大夫是男是女,又有何區別?”
圍觀中有情緒激動的,嗤笑一聲:“你們女人不在家裏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出來抛頭露面算個什麽事?”
旁邊的人也跟着附和:“對啊,簡直有傷風化。”
“大家聽我說,我知道你們一時難以接受,大家想要批判我,也不妨進來先看看再說。況且我這醫館中坐堂的都是有名的前輩,大家盡可放心就診!”
沈延玉還在盡力地平息大家的情緒,一旁的傅思翰也急忙開了口:“我濟世堂也願意為回春堂做保,女子行醫也是一件好事,請大家給回春堂一個機會。”
雖然濟世堂的東家也出面了,不過衆人也還是對女子開醫館十分不屑。
“我聽說前幾天南巷還開了個什麽女子學堂,笑死我了,她們這是想做什麽?女子開醫館,辦學堂,難道她們還想去當官不成?”
旁邊的人聽這話都哄笑着,不僅男人們在笑,不少婦人也是暗暗搖頭:“哎喲,現在的姑娘真是……”
有的人心裏也是這樣想的,但是也不想平白開口得罪人,左右這事跟他們也沒有關系。那些人撇了撇嘴,就興致缺缺地走了。
女子醫館,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麽?
大山滿臉怒容,銅鑼一扔就想去揪住那些嘴碎的。
沈延玉擡手攔住了他:“大山,不必在意,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說便說,我們只管做我們自己。”
傅思翰有些着急了,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麽寬慰她一下。
旁邊的傅老爺子倒是不着急,他這麽大把年紀了,什麽風浪沒有見過?這事也是預料之中的。
開設醫館本就艱難,哪怕是普通的醫館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何況是女子醫館?這件事,怕的不是世俗的眼光,而是她自己的心性不夠堅定。
不過他剛剛聽沈延玉聲音裏似乎毫無沮喪,倒是放心了,看來這丫頭是認真的。
門口的人基本都走完了,只有幾個覺得新奇想繼續看熱鬧的。
沈延玉定了定嗓子,對着剩下的幾個人和顏悅色的開口:“各位,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大家不妨進來親自看看,看看我們這回春堂是否是徒有其表。”
那幾個人嘿嘿一笑,手揣在兜裏,伸長了脖子問道:“姑娘,你說藥材費用不收錢,咱們可以随便抓不?”
大山一聽暗啐了一口,這些潑皮無賴,留着不走竟然是想來占便宜。
沈延玉忖度一番,忽地像是想到了什麽,朗聲笑了笑:“可以,從今以後你們都可以來這兒免費抓藥。”
“姑娘……”大山瞪大了眼,姑娘莫不是被那些人氣糊塗了,怎麽能答應這些潑皮無賴的要求。
那幾個人倒是樂壞了,既然能免費抓藥,他們就多抓點,還能拿去賣,幾個人擡腳就要進大堂,卻被沈延玉伸手攔住了。
那幾個人急了:“诶,姑娘,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你自己說的我們可以來抓藥,我們哥幾個可都聽的清清楚楚,你還想反悔不成?”
“幾個大哥誤會了,我說的話,自然算數。只是你們人太少了,不妨多喊幾個來。”
這回那幾個人倒是傻眼了,這開醫館的姑娘難道是個人傻錢多的二世祖?
“我看幾位面相無病無災的,這藥草又有什麽用,不知這個如何?”沈延玉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在他們眼前一晃,“就是不知道,各位對兆京熟不熟悉?”
那幾個人立馬笑眯了眼,一雙眼直直地盯着她手裏的銀子,連連點頭:“熟悉,熟得不得了!”
沈延玉對他們囑咐了一番,幾個人立馬會意,記住了她的話,拿着銀子就樂呵呵地走了。
傅思翰在旁邊聽着,本來還有些擔心,想通以後拍了拍手:“姑娘高招啊,小生佩服。”
沈延玉但笑不語,女子醫館這事,她不急于一時,慢慢來就是了。
“丫頭,老朽剛剛聽他們說南巷那邊開了個女子學堂,難道也是你開的?”傅老爺子倒是有些驚奇了,女子學堂,女子醫館,看來這個丫頭志向不小啊。
“老爺子,那學堂主事的是我的一位好友,您要是有興趣,我也可以引您一起去看看。”
學堂在前幾天開的,恐怕那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但是魏四姑娘做事,她是放心的,不管有何狀況,定然也會處理的有條不紊。
“哈哈,老朽倒是想去看看,我旁支那邊有幾個小丫頭,也到了适學的年紀了。要是你那朋友的學堂有些真才,老朽就讓那幾個丫頭過幾日來入學。”
一聽傅老爺子也願意幫忙,沈延玉對他更是感激了。無論人多人少,只要有學童就是莫大的幫助了。況且她也正要去那邊的學堂挑些合适的孩子過來學醫。
沈延玉吩咐了大山幾句,又讓坐堂大夫繼續辦自己的事。就領着傅氏祖孫去了南巷的學堂。
南巷距離這兒不遠,一炷香的腳程就到了。這裏一向僻靜,開設學堂再合适不過。
只是沒想到,他們剛剛到南巷,就發現這兒排了一溜的姑娘報名入學。
傅老爺子摸了摸胡須:“看來姑娘這朋友,頗有些本事啊。”
沈延玉彎了彎嘴角:“我這位朋友,可是一顆能治世的明珠。”
幾人剛剛到了門口,沒見到魏四姑娘倒是見到了另一個人。
沈延玉看了看門口的一溜姑娘們,又看了看那個強撐着笑意的男子,使勁憋着笑。
“喲,白公子,我記得這兒可是女子學堂,難不成您來這兒報名做先生麽?”
白重山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沈延玉來了。他立馬從一堆姑娘裏擠了出來。只是看到旁邊有兩個不認識的,倒是沒有說出她的身份,求救似的跟她打商量:
“姑娘,我倒是想當先生,可是被四姑娘給轟出來了,我好說歹說,才同意我臨時來門口當個記名的。不過我還是想進去,您替我我說說情呗。”
沈延玉轉過頭,咳了咳,雖然她也想幫白重山,不過既然魏四姑娘親自轟的人,她也不好放他進去。
“白公子啊,我可不是學堂的東家,這事啊,你還是去找四姑娘吧。”
沈延玉往旁邊一看,沒想到很多姑娘都偷偷看着白重山。看來,白重山這兩天當門房記名,還是有些好處的,引來了這麽多姑娘。
白重山剛剛要開口,旁邊就有姑娘害羞地開口:“白公子,我們是來報名的,還請公子給我們添上名字。”
“白公子,您事務纏身,我們就不便打擾了。”沈延玉憋着笑,不等白重山開口就帶着傅氏祖孫進去了。
進了學堂,清一色都是女子,傅思翰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猶豫了一下:“小生還是在門口等你們吧。”
傅老爺子點了點頭,沈延玉見他面上都有些紅了,也就拉了個雜役帶他去雅間休息了。
這學堂修的大,東西分區,東面是十二歲以上的女子,西面就是六到十二歲的女童,不收男學員。而學堂的先生和雜役也幾乎都是女子。
沈延玉上次來過,況且這學堂的草圖都是她畫的,自然熟門熟路。行了半路,就遇到了迎面而來的魏四姑娘。
沈延玉為她引薦了旁邊的傅老爺子,兩人互相見了禮。
“老爺子家中有幾個适學的女童,今日就是特意來看看這學堂的規模。”
聽到沈延玉這樣說,魏四姑娘便為傅老爺子詳細地介紹了學堂的事:“老爺子,正巧此時也是開課的時間,我引您去親自看看。”
傅老爺子點了點頭,這個白衣姑娘通身氣度就不一般,看着像是個能主事的。這學堂的環境也無可挑剔,只差去看看授課的場所如何了。
幾人結伴去了西面的學堂,假山流水,木屋內十幾個女童正跟着先生識文斷字。
傅老爺子看到在授課的那個女子,當即一驚:“那位莫不是邳州的寧先生?”
魏四姑娘和沈延玉相視一笑,這些名流大家的影響力,可不是一般的。
“正是寧先生,洛江的曲先生,江南三才女,還有賀州的公孫先生都來了。”
聽到魏四姑娘的話,傅老爺子更是驚奇,雖然早就心知這二位姑娘恐怕不是平民百姓,如今看來,更是不一般。
竟然将這些大名鼎鼎的奇女子都請來了。
“還有東面的學堂,用膳的地方和學員住宿之地,我都可引您去看看。”
傅老爺子笑着擺了擺手:“不必了,不必了,這些有名的先生都來了,老夫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過兩天,我便讓我家那幾個丫頭過來入學。”
見傅老爺子如此爽快,魏四姑娘也開口了:“多謝老爺子了,咱們這兒頭年入學的,束脩減半。”
“哈哈,不用了,這些先生的授課費可是重金難求的,這學堂裏的丫頭都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幾人推辭了一番,傅老爺子還是堅持補足束脩,魏四姑娘也只好依着他。
送走了傅氏祖孫後,魏四姑娘便跟沈延玉一起在雅間飲茶。
“醫館那邊如何?”
“人們似乎對女子醫館的抵觸很大,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相信過段時間應該會好一些。”沈延玉抿了一口茶,她可不能辜負了這麽多人的信任。
“若有何事,盡可和我商量,”魏四姑娘也知道醫館的難處,不過學堂這邊也是剛剛起步,“我這兒目前有二十名女童,四十名女子,我也得再想法子多收些學員。”
學堂這邊也有不少難處,那些入學的姑娘還有挺多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來的。她這幾日也是忙得焦頭爛額。
“這事咱們慢慢來,多想想辦法,集思廣益,定然不會完全無解的。”
茶香袅袅,外面讀書聲陣陣,倒是讓人平靜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