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月初九

第二天,沈延玉派了人去聘請幾個會功夫的護院。小厮剛剛出了門口,迎面就來了幾個身着铠甲的軍爺。

路過的百姓都往旁邊讓了讓,見他們氣勢洶洶地直奔回春堂而來,紛紛猜測莫不是回春堂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幾位軍爺是要來拿人的?

“姑娘,外面有幾個軍爺沖着咱們回春堂來了,不會是昨天那個鬧事的無賴吧?”

一聽小厮的話,沈延玉也合上醫書,不慌不忙地出了門。

只不過她剛剛出了門就覺得氣氛不太對。那幾個穿着盔甲的人都是品階不低的,見到沈延玉出來,打頭的兩個人眼睛一亮,拍着手大喊:“親娘嘞,這是不是那個帷帽姑娘?”

幾個人瞪大了眼睛盯着沈延玉,面面相觑。

沈延玉不便暴露身份,也順勢準備向他們行禮。

只是她還沒有禮還沒有行,對面幾個人瞪大了眼,急忙彎腰虛扶她一把。

“姑娘,這可使不得,你哪用向我們行禮啊?”

這倒是弄得沈延玉一頭霧水了,這些人怎麽看起來對她很尊敬的樣子,可她應該沒有暴露身份才對啊?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們,激動地大喊:“這不是齊二,顧黑,李文幾位軍爺麽?”

“哎呀,真是這幾位爺!”旁邊的人也激動了起來,這可是大名鼎鼎的靖北軍啊,是他們沈國的英雄。

齊二幾個人聽到路人的誇贊也不在意,只是把手中的禮盒揚了揚。

李文對着沈延玉眯眼笑了笑:“姑娘,咱們哥幾個軍務在身,所以來晚了,今天才來給你道賀。不過你這回春堂生意不錯,咱們也放心了。”

沈延玉看着他們手裏提着的禮盒,幾個人的語氣像是和她娴熟一樣,可她分明不認識他們。

路過的人也竊竊私語,一看齊二他們提着賀禮,心裏都對回春堂多看了幾眼,看來這東家和靖北軍有關系啊。而且靖北軍結交的人,應該不壞。

齊二幾個人偷偷瞄了瞄路人們的神色,心知任務也算完成了。他們今天來就是要讓人知道,這回春堂的東家是他們靖北軍的朋友。誰要是敢來惹事,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

按理說,他們應該現在就要回去,但是又捺不住好奇心。幾個人相視一眼,又一致地盯着沈延玉,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朵花來。

沈延玉被他們這樣看着,倒是沒覺得厭煩,因為他們的眼裏完全沒有邪念,反而是善意的笑和滿滿的好奇。

“天熱,不如各位進去喝杯茶吧。”沈延玉也看明白了,這幾個人是特意來幫她的。

顧老黑撓了撓後腦勺,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聲音壓低了些:“姑娘不用這麽客氣,都是沈老大吩咐的。你和他的關系,咱們哥幾個都清楚,大家都是自己人,甭客氣。”

“對啊,你就不用跟我們哥仨客氣了,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旁邊的齊二和李文也連連點頭。

“那就多謝幾位了。”沈延玉抿唇笑了笑,這幾個人說話還挺有趣的,而且好像是沈琏的朋友。

想到沈琏,她就下意識往他們身後看了一眼。

幾個立馬會意,李文沖她擠了擠眉眼:“姑娘,沈老大在軍營裏脫不開身,我們也是有公事從這兒路過。”

“不過,他今天忙完了肯定就能來找你了,”李文怕沈延玉誤會,急忙要開口跟她解釋,“你放心,他最近絕對不是忙着去見別的姑娘。”

旁邊的齊二和顧老黑也瞪大了眼睛,一致地猛點頭。

沈琏平時不大愛說話,最近又忙得緊。他們這幾個兄弟可就得多幫着點,千萬不能讓人家姑娘吃味了。

沈延玉見他們幾個一唱一和的,倒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不過,她怎麽覺得他們的話有哪裏不太對勁?還沒等沈延玉琢磨清楚,那幾個人就開口辭行了。

“姑娘,咱們哥幾個還有事,就得先回去了,要是有人敢來鬧事,随時可以來找我們,千萬別跟我們客氣啊。”

他們雖然也留下來多打聽打聽這個未來小嫂子的事,但是沈琏說了讓他們辦完事就趕緊回去,當即也只好向沈延玉告辭了。

“好,幾位下次路過,記得一定要進堂喝杯茶。”

那幾個人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沖她揮手示意。

沈延玉見他們幾個勾肩搭背的,嬉笑怒罵,看起來感情很好的樣子。

雖然這幾個人有些奇怪,倒也不像是心思深沉的。看來沈琏在軍中,也是交到了真心的兄弟,她倒是挺高興的。

到了下午的時候,醫館門口卻跑來一個一臉焦急的男子。

沈延玉認出了,那是學堂的雜役。

“姑娘,不好了,學堂那邊出事了,四姑娘怕是有危險啊。”那雜役急得直跺腳,沈延玉目光一沉,也帶着他直奔學堂。

只是在出門的時候正碰到了下職過來的沈琏。

“阿玉,出什麽事了麽?”沈琏見她們從醫館出來時,神色匆匆,像是出了什麽大事。

“阿琏,我要去學堂,四姑娘那兒好像出事了。”

沈琏不放心她,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他們剛剛到了南巷,就看到附近挨家挨戶的人都開着窗戶看熱鬧。魏四姑娘和一衆學員站在門口,白重山護在魏四姑娘身前,學堂的牌匾都掉在了地上。

幾個拿着鐮刀鋤頭的男人就站在門口對着魏四姑娘破口大罵:“你這個女人,出來抛頭露臉也就算了,還要帶壞我們家的娃娃,你這個女人真是惡毒啊!”

“老子今天就是要砍了你們的招牌,看你們怎麽害人!”其中一個男人抄起鋤頭就要往地上的牌匾上砸去。

“不要!”魏四姑娘想要阻止他們,可那人的鋤頭已經落了下去。

沈琏也幾乎是在瞬間動身,卻還是晚了一步。

魏四姑娘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看着毫不猶豫從她身邊沖出去的那個人。

白重山的手臂被鋤頭砍傷了,正在汩汩流血,他捂着傷口往旁邊偏了幾分,不讓血滴在牌匾上。

“你這是做什麽?”魏四姑娘看着他的手臂,一向冷淡的聲音第一次帶了些怒氣。

白重山還捂着手臂,血從指縫間滲出。他的臉上還帶着一貫的笑意,只是額頭的青筋直跳:“這牌匾對你……學堂很重要的,我不礙事的,一點小傷而已。”

魏四姑娘凝眉不語,只是藏在袖袍下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白重山笑了笑,沒有說話,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珍視的東西被人毀了。

而那個揮着鋤頭的男人也吓壞了,他只是想砸了這牌匾,沒有想過會傷人啊!他怕賠醫藥費,立馬扔掉鋤頭想逃跑。

沈琏的身形快得驚人,轉瞬就到了那人身後,擡腳踢中他的膝蓋,就将他制伏在地。

沈延玉也急忙過去了。

“你們為何聚衆鬧事?”沈琏的目光掃過這群人,他們也見識到了他的武功,握着農具的手也哆嗦着。

其中也有膽大的,咽了咽口水,還是壯着膽子嚷嚷了起來:“這學堂誤人子弟,指使我們家的丫頭偷錢來交束脩。”

“對,就是那個爛心腸的女人幹的好事,這哪是學堂,分明是賊窩。”旁邊一個人指向了魏四姑娘,還拿眼瞪着她。

白重山本來還疼得龇牙咧嘴的,聽到他們罵魏四姑娘,心下生了幾分怒氣:“你有何證據證明是學堂指使的?不分青紅皂白就在這裏滋事,簡直荒唐。”

“我家阿花本來還好好的,就是聽了這女人的鼓動,非嚷着要來什麽女子學堂。學什麽學?我們有那閑錢麽?不好好在家幹活,學什麽富貴人家的那一套?”

這話一出,旁邊的幾個人也跟着一起罵了起來。

沈延玉和魏四姑娘相視一眼,這點信任她們還是有的。不用說,肯定是有幾個學員偷偷拿了家裏的錢來入學,被大人發現後就以為是學堂指使的。

魏四姑娘身後還跟着幾個縮在一起的女童,看她們的神情,想必就是那幾個偷了錢的學員。

“我說了,束脩之事,我并不知情。但事情既然發生了,她們也是學堂的人,這個錯,我們會替她們認了。所有的束脩都會雙倍奉還,你們又有何不滿?”魏四姑娘的聲調沉穩,毫無懼色。

“呸,這事錢就能打發了?你們騙我們的丫頭來讀書,她們讀書有什麽用,能當官麽?能賺錢麽?學再多,還不是要回去嫁人的!別廢話了,趕緊讓她們跟我們回家。”

“就是,也不知道你們這破學堂給她們灌了什麽迷魂湯,要死要活地非要來上學。”那幾個人也是氣急了,不僅想讨回錢,還要把女兒也引回家。

沈延玉皺了皺眉,學員偷錢确實不對,可她們也并不知情。這些人來鬧事,是要害了學堂的名聲。

她看了看那幾個女童,都是瑟瑟發抖地躲在魏四姑娘身後,恐怕今日的事不好好解決,她們回去少不了要挨一頓打罵。

她看了看對面這幾個男人,他們無非是覺得自家女兒來上學是浪費錢,既然問題出在錢上,此事也不算難辦。

“你們的女兒可以來我的醫館學醫,我不僅管吃,還會給她們工錢,你們這回滿意麽?”

沈延玉的話音剛落,那幾個男人一聽有工錢拿,有人就動搖了。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萬一你把她們拐去賣了怎麽辦?”那些人雖然不讓女兒來學堂,但是好歹也是自己的孩子,還是不會為了錢把她們往火坑推的。

“你們盡可放心,我這是有批文的正規醫館,也不會讓她們受委屈,只要你們同意讓她們繼續上學即可。”沈延玉知道他們的顧慮,她又不是拉她們去做活,也只是教她們醫術罷了。

魏四姑娘見他們有所松動,也耐心規勸:“現在,女子上學确實不能從官。可你們也看到了,我們也是女子,卻可做先生,還可做大夫。以後女子能做的事只會更多,若是沒有學識,只會什麽都做不成。”

身後的那幾個女童也抽抽搭搭地哭着。

幾個男人一時也為難了,他們不懂這些大道理。就只知道,女娃娃是用來嫁人的,上學有什麽用?

“我的醫館,可以給她們一個月一吊錢。但是學成後,得留在我的醫館三年。”沈延玉只求個有來有往,她不是開的善堂,只是盡力去幫扶罷了。

聽到沈延玉這話,那幾個人都愣住了,一個月一吊錢啊,他們平時下苦力種田都賺不到這麽多。他們又見自己女兒哭得傷心,當即也退讓了。

“那行,一個月一吊錢,不許賴賬,還有,得讓我們去看看你那個什麽醫館是不是做下流勾當的。”

沈延玉見他們退讓了,也松了一口氣。這些要求也是情理之中,自然也答應了他們。

“白公子,你這傷想怎麽算?”沈延玉看了看旁邊的白重山,畢竟他還平白負了傷。沈琏将人扣着的,這事就是看白重山要不要追究了。

“罷了,一點小傷而已,也是我自己沖上去的,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也不用橫生枝節了。”白重山雖然有些惱火,但是學堂的事解決了,他也就不在意了。況且這些人也拿不出錢賠他的醫藥費,也不必為難了。

沈琏見事情了結了,也就放了那個人,緩步走回了沈延玉身旁。

魏四姑娘正在安撫那些女童,又看了看白重山的胳膊,別過眼:“你随我去進去上藥吧。”

聽到她的聲音,白重山簡直要懷疑自己聽錯了,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後。

魏四姑娘瞧了他一眼,頗有幾分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沈延玉也留下來善後,看了看地上的牌匾嘆了口氣。

“你們去了拿梯子來,将牌匾放回去吧。”沈延玉剛剛吩咐旁邊的雜役,沈琏就擡了擡手。

“不必如此麻煩。”他拿起地上的牌匾,腳下一點就翻身而起,将手中的牌匾穩穩地挂了回去。

沈延玉見他身輕如燕,又想起上次他能踏水而行,心裏更是啧啧稱奇。

“阿琏,厲害啊。要是我當初也學學武就好了,說不定也能飛檐走壁了。”沈延玉也不由得感嘆這天下奇技淫巧的,唯有武功最為實用啊。

沈琏抿唇一笑,帶了幾分寵溺地看着她:“阿玉不需要學武,你要什麽,我替你拿來便是。”

沈延玉見他話裏認真,好笑地挑了挑眉:“我又不是要你做賊。”

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沈琏微微有些失神。良久,他抿了抿唇,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他将目光放到了別處,話在喉間來回了幾轉才說出口:“阿玉,你明天願意陪我一起出去走走麽?”

“明天可以啊,不過得晚一些。”沈延玉想了想,這幾天不算忙,她還是抽得出空的。

聽到她的話,沈琏擡起眼看着她,聲調輕緩:“當真?”

“嗯嗯,我回去就把事情都安排妥當,明日肯定不會失約的。”沈延玉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她昨天都說了要陪他,卻失約了,明天怎麽也要抽出時間來。

沈琏彎了彎眉眼,眼裏一點一點溢出笑意:“好,我明日來接你。”

沈延玉笑着應了,見他這麽高興,想來他是在軍營悶壞了,那她明天可得帶他出去好好轉轉。

只不過這幾日她被醫館的事都忙得暈頭轉向了,都記不清日子了。

忘了明天是三月初九。

桃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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