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刺鼻的味道
殿內點了淡淡的安息香, 是顧歸酒特意命人備着的, 他知曉她只要一趕路, 安穩下來的第一晚難免會有些難以入睡, 四年前去狩獵時是如此, 一年前他從安國帶她回來時也是如此,還有一年前的那場狩獵也是如此, 顧歸酒在歲月中摸清了她的習慣。
很多事情在心中就像是她趕了路到達的當晚需要用安息香來助睡一樣,顧歸酒能察覺到今羨心裏頭很多的小情緒, 所以當看見她毅然而然的撕下了人皮之後,他心口還是沒忍住, 狠狠的一顫。
目光對上她的視線, 彼此仿佛都能看見對方心裏所有的情緒那般, 顧歸酒能看見今羨眸光一閃而過的羞赧,臉色微紅,也能看見她蔥白的指尖帶着顫的撕下了自己的人皮,然後在他鎖緊的視線下,她露出了一個角, 恰恰好是那個眼角處,她沒有再放慢動作, 而是一把将人皮給撕了下來。
眼角處有一朵梅花,紅色的,嬌豔欲滴,和他四年前畫的一模一樣,梅花旁有一個小點, 和他四年前點下去的那一點完完全全的一樣,他喉結滾動,視線驀然紅了好多。
但不是因為梅花,而是因為他能完全看見,那朵梅花下,已經沒有四年前他一氣之下咬上去的那塊疤,那塊肌膚平整光潔,和其他地方的皮膚一樣,俨然看不出一絲絲有過傷疤的痕跡。
傷疤對于兩個人來說是怎麽樣的一個存在,如果說孩子是無形的刺,那麽這個傷疤就是活生生的揮之不去的刺,只是顧歸酒沒有想到,一個疤痕居然會消掉,當初他尋遍了無數地方,命人找了不知道多久。
就連當初楓林山的林九都說沒有辦法消掉這個傷疤,他後來也沒有放棄過替她消掉傷疤的念頭,直到她假死的那段時間裏,再回來之後,在帳內他們争執,她一氣之下露了這個疤痕出來,當時他看見之後,也在找尋消掉疤痕的方法,只是她卻又一次離開了。
這一年裏,他依舊派人去找,去問,幾乎都沒有。
可是就在他認為以後都不可能把這個疤痕消掉的時候,認為他們之間就算真的在一起了,她也不會徹底的原諒他的時候,她忽然撕下了人皮,露出的那塊地方,俨然一處很完美的肌膚。
這是他活了這麽久以來,收過的最好的一次生辰禮,他忽然紅了眼,眼眶像是被火燒過似地泛着紅,鼻子泛着酸,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長臂一伸,指尖輕輕的觸在她的眼角處,嗓音像是含了沙那般的嘶啞,有些低,“你......怎麽消掉的啊?”
今羨眼眸微顫,餘光看着他骨節分明的指尖,抿了抿唇,“我就是......就是林九早年給我的,我一直忘了用......”
這話也就哄哄小孩子,也只有小孩才會信,一個女子,特別是長得本就好看的女子,一向都比別人注重自己的樣貌,她怎麽可能有這個藥,甚至忘了用,顧歸酒心如明鏡,但是他卻依舊甘願當一個小孩子,被她哄,被她騙,起碼她沒有再給他刺刀子,起碼她還願意哄騙他,顧歸酒往前走幾步,來到了今羨坐着的位置上,然後微微屈膝蹲在她的腳旁邊。
視線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很是柔和,柔和到今羨都有點紅了臉的側開了視線,只是正準備側開的時候,就被顧歸酒修長的手指桎梏住了精致的下巴,他拇指摩挲了幾下她有些尖的下巴,喉結滾動,凝視了她半晌後,将她那張已經四年沒有看見的臉龐深深的烙在心裏。
可能是她這四年來少有将她的真面目示人,皮膚比以往還要白上幾分,顯得眼角處的梅花愈發的誘人,顧歸酒沒有忍住,舔了舔唇,“我......還想同你讨要一份生辰禮。”
今羨臉色微紅,在燭火下顯得嬌俏可人,聞言,也只稍楞一會兒,然後頗為不解的問:“你......想要什麽?”
“親你。”顧歸酒說:“好嗎?”
今羨沒作聲,但是顧歸酒沒有悲觀到認為這是拒絕,了然這是小女人的羞澀,她面皮向來薄,一點兒小事都能紅透臉紅透耳根,四年前的床笫之事也是,只要他稍稍有點放肆,她整個人的身子就會變得像是火燒那般紅到透。
顧歸酒沒有再逗她,憐兮她得不好意思,但也沒有敢太放肆,而是輕輕的送上了自己的唇,今羨原以為他這人會得了便宜賣乖,沒想到他也只是帶着克制帶着隐忍的将唇貼上了她的眼角處。
正對着那個梅花,輕輕的吻了吻。
氣息彌留之際,今羨還是頂不住紅透了臉,視線不小心對上了他笑意盎然的眼眸,她有些羞赧的側過頭,然後指尖扣着紅木凳子,垂眸不去看他,說出來的話和剛才那個和他還有點兒暧昧的氛圍卻是完全不同,“你回去吧,這天黑起來愈發的冷了,等會兒若是被凍出病來,可僦不好了。”
這句話說的,像是在體恤他的身子一樣,但其實本意就是想趕他回去,或多或少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女子面皮薄,顧歸酒可不會跟着她胡來,好不容易等回來的人,該順着的時候得順着疼着,不該的時候,還是得讓她知道,就比如此刻,夫妻之間還是得共枕眠的。
今羨哪能知道顧歸酒心裏想的是什麽,原以為他聽見了她的話之後會和以前一樣不敢忤逆她,她便直起身往梳妝臺前走去,梳妝臺上置放了許多新奇的首飾和珠釵,一眼望去便知價格不菲,旁邊的櫃子裏也放了好幾箱新衣裳,俨然不是顧歸酒所說的只命人做了幾件。
今羨收回視線,坐在了梳妝臺前執起木梳子,正準備把自己垂落在腰上的青絲撩到前面梳理柔順時,那人卻踱步往前,帶着絲竹香和龍涎香交織的味道沁入了鼻尖,她握着木梳子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向了面前偌大的銅鏡,視線在銅鏡內對上。
今羨一雙桃花眼露出詫異,小腦袋微微的歪了歪,這副小模樣俨然就是在問他,還有事麽?
她沒明說,顧歸酒自然就揣着明白裝糊塗,掌骨分明的大手将木梳子從她的小手裏溫柔的奪過來,視線看着銅鏡內的今羨,眼神柔的都能掐出水來,他嘴角微微翹起,“我幫你梳。”
今羨只當他是不願這麽快離去,替她梳發來打發時間,想到他方才看着她的傷疤就紅透了的眼眶,又怕他如今的性子,太過于愛紅眼,她又不忍,生怕他再落了病,于是也沒有拒絕,垂着眼眸低低的說了句好,自然而然的松開了手讓他拿走梳子,只是這人在拿走的瞬間,似乎是無意間還用拇指摩挲了下她的虎口。
今羨受不住這種似明顯又不明顯的暧昧,渾身都有點兒沒出息的顫了顫,然後把手猛地往回縮,因為不好意思,她也沒敢擡頭,而是垂着眼眸從而忽略掉了顧歸酒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的手好看,皮膚有點兒冷白的感覺,腕骨突出,手指瘦長骨節分明,握着木梳子,一下一下的輕輕的梳着她垂落下來的輕絲,今羨一時沒忍住,擡起了眼眸,望向了銅鏡,和身後那人的視線恰恰好對上。
他似乎就在等着她的擡眸,視線一對上的那一刻,她便看見他嘴角一勾,用很平淡很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娥眉顧盼紗燈暖,墨香瀑布蕩衣衫。執手提梳濃情過,卻留發絲繞前緣。”
今羨蔥白的指尖微微卷曲,望着顧歸酒的眼眸發楞,楞然之際她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句話,足以形容此刻面容俊朗執梳替她梳發的顧歸酒。
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今羨是在他越來越深的笑意裏回了神,總感覺方才心中那句誇贊他的話被他聽了去,又加上方才他說的那句詩,翻譯過來還真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次是真的把臉都紅透了,她有些無措的站起身假裝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然後抿了抿唇,裝模作樣的咳了咳,“快些回去吧,明早還要上朝呢。”
又用着關心他的借口趕他走,顧歸酒視線一瞥,看見了正鑽在被窩裏睡得昏沉的溫白白,他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空:“我......我還是在這裏睡吧,晚上白白要找我,往日都是睡在承天宮的,我怕它醒了之後鬧,到時候擾到你沒得安寧,明日我還打算帶你去四處逛逛,皇城新開了一家糖人店,還有那裏.......”
今羨眼瞧着顧歸酒愈發的着急了聲音都變得有些高,她輕嘆一聲,無奈的睨了他一眼,然後掀開被子上了床榻,從始至終也沒開口同意他留下來,但是顧歸酒卻徑直的解開了自己的衣裳,然後掀開被子跟着翻身上了床榻。
今羨睡在裏側,側躺着,背影看上去纖細嬌弱的很,溫白白就窩在她的懷裏,一個勁的往她懷裏鑽,今羨垂眸笑了下,然而剛露出來的笑意戛然而止,原因無他,而是顧歸酒的手忽然攬住了她的細腰。
今羨望着燭火下兩個人交疊着的身影,臉色微紅,低聲道:“我不是讓你回去嗎?”
“太晚了。”顧歸酒厚顏無恥的說:“我怕黑。”
今羨有點兒無語,他卻愈發的貼了上來,然後擒住她的手,下巴抵在她的玉頸後,動作間讓今羨忍不住感受到了他身體上的一些變化,她低聲喊他的名字,略帶着警告的意味,他嗓音略有些嘶啞,“我抱着你,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今羨一頓,那句呵斥他的話也沒再說出口,将她從懷中板正一點,他看着她的側臉,微微的湊上前,呼吸輕輕的噴灑在她的玉頸處,殿內安靜無聲,他忽然低低的問了句:“同我說說,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
今羨料到了顧歸酒會問這件事,她略有些夷猶,良久後,朱唇輕扯道:“我在鹽城遇見了徐倞,他和我說了一些事,”今羨側眸看着他,“就是四年前的那些事。”
顧歸酒喉結滾動,他其實不喜歡把這些事情擺在臺面上讓今羨知道,想讓她無憂無慮不要去沾上這些東西,他也想着瞞一時是一時,只是沒有想過,他已經盡力隐瞞了可是她還是發現了,他忽然有點兒不知所措了起來,喉結滾動好幾圈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今羨和他說這些并不是想聽他說什麽甜言蜜語來哄哄她,她忽然撐起身子,然後一只手忽然往下,把顧歸酒的大手抓住,在顧歸酒明白過來她想要幹嘛的時候,正準備躲開,卻被今羨一把往上拉,指腹上的那些來不及用膏藥消掉的傷疤就這麽顯而易見的暴露出來。
他手上單是左手就已經有密密麻麻的割痕,她呼吸一滞。立刻拿起他攬在她腰上的手,依舊是密密麻麻的割痕,今羨頓時眼眶就紅了,她咬了咬唇,原本的好脾氣沒了,低聲呵斥他,“你幹這些幹什麽,誰讓你信這些無厘頭的東西了!”
看着她紅了眼眶在罵他的樣子,顧歸酒心疼的蹙起了眉,氣自己惱自己沒有及時把割痕用膏藥給消掉,旋即一把将她攬入懷裏,溫熱的指腹擦掉了她白嫩的小臉蛋上的金豆子,低聲下氣的哄道:“好端端的,哭什麽,我心甘情願的,又不痛。”
“哪裏不痛。”今羨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你夜裏不是還給孩子喂心頭血嘛!”
見他還打算隐瞞她,今羨沒了好脾氣,壓抑了将近一個月的那種心疼他的感受在這一刻頃刻爆發,金豆子也一直掉,不停的往下掉,顧歸酒蹙眉,眼底都是心疼,将她摁在懷裏,哄了好幾句乖寶別哭別鬧,她也依舊不聽,就在他懷裏一個勁的掉眼淚,小小的身軀窩在他懷裏,臉龐蹭在他的心口處,淚都沾濕了他的寝衣,顧歸酒輕而又輕的嘆氣了一聲,頗有點對她束手無策的感覺。
他看不慣她哭,她一哭他就心疼的緊,感覺像是有堵氣在心口處上不來下不去,他又哄了幾句,今羨可能是覺得不耐煩了,又或許是覺得他說來說去也就只會說自己是心甘情願的,她抽着小身板,打算從他懷裏轉個身,只是剛轉,便被他一把給緊緊的摟住了,然後那人就把自己的吻給送了上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一陣刺痛,那人汗濕了全身,熱意盎然,啞聲附在她耳廓邊問:“疼嗎?”
今羨微微皺眉,多少有點不适應,畢竟時隔四年才再次感受到,但她卻沒有拒絕,而是搖搖頭,抱住他的手臂,“不疼......”
顧歸酒覺得她撒謊,但是他其實也不好受,憋了四年多,他也不想再憋了,低下了頭密密麻麻的吻便落了下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王德顯站在門口都忍不住想開口提醒皇上明日還要上早朝,但他哪敢說,一群人面面相觑,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的小了,皇上帶着倦怠和愉悅的嗓音響起,叫他們傳水進來,王德顯和聽了半天的宮人們才立刻回神,然後端着早已備好的溫水往裏走去。
一進去那味道是刺鼻的,可見方才殿內的聲音并不是虛張聲勢的,沒聽錯的話剛才皇後娘娘的聲音都喊啞了,王德顯嗅着味道,只覺得皇上不愧是禁欲許久的真男人,一發不可收拾。
今羨着實是累着了,此刻正窩在被窩裏喘着氣,唇齒裏還有點點的血腥味,是她難耐的時候,咬上了顧歸酒的肩膀,他也心疼她,沒有躲閃,而是把動作放輕放慢。
今羨是不好意思的,直到宮人們把水放了進來然後又全都退出去的時候,今羨才敢露出一個頭,一雙桃花眼打量着殿內,直到看見那人穿着寝衣走上前時,她原本消下去的紅臉又升了起來,整個人眼眸像是含了水霧似的,妩媚又妖嬈,讓顧歸酒心力不穩,深呼吸了幾口氣之後連人帶被的一起抱了起來,踱步往浴桶內走去。
他知她臉皮薄,不經逗,方才只不過說了幾句老二想你了,她就羞得紅了眼也紅了臉,然後一臉委屈要哭的模樣,簡直是把顧歸酒的心狠狠的一撓,到頭來苦的又是他,将她抱的緊緊的,低聲下氣的又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哄她,她才放松了些,讓他舒服點。
如今他若是又逗她,估計她能真的直接翻臉不認人了,顧歸酒哪敢,抱着她規規矩矩的沐浴完了之後,放回了床榻上,看她體力不支,顧歸酒命王德顯熬了點百合蓮子羹,她素來愛喝,甜而不膩。
顧歸酒端起碗往她那處走去,然後自己坐在床榻的一邊,将她抱在懷裏,一邊喂她喝百合蓮子羹,一邊應着她明日讓徐倞進宮,他自有打算,只是不舍得忤逆她,只能先順着,不然她又要瞎擔心,顧歸酒心想,明日再和徐倞商議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娥眉顧盼紗燈暖,墨香瀑布蕩衣衫。執手提梳濃情過,卻留發絲繞前緣。”——出處是在百度上看見的我找了好久沒找到原始創作的人,如有冒犯,請立刻私信我,我立刻删。
前四十紅包,這本文快完結了。
後面都是甜的。不虐。
不多了,番外再寫點父母輩的,再看吧,父母輩有可能放在圍脖,男主角度一定會寫,包子也有,你們還想看什麽番外?評論區告訴我。
感謝在2020-03-04 17:43:05~2020-03-05 17:27: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fairy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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