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只有一絲瑟瑟的殘紅留在水面和地平線處的天空。

幾只海鷗始終在船尾盤旋,昭告着陸地将近,這趟旅程即将走到終點。

郵輪以二十三節的速度勻速前進,紐約即将在十幾個小時後與你重逢。

夜幕緩緩降落,一輪細細的月牙兒挂在半空,月色黯淡,星光卻格外燦爛。

你們正坐在頂層甲板的露天餐廳裏,而整個餐廳只有你們兩個人,周圍的燈光逐一亮起,仿佛與天上的星辰呼應,整條郵輪就像是海洋中的一座霓虹燈塔,在海面上投下流光溢彩的影子。

萊斯特在你的對面,他穿着白色法蘭絨的三件套西裝,淺藍色條紋的絲質襯衫,打着銀色的領帶。俊美的臉頰在暖色燈光的襯托下多了幾分柔和。

侍應生介紹完酒名和年份,為你們各自倒上紅酒,然後把這一整層空間都留給了你們兩個人。

你心不在焉地晃着水晶酒杯。

“最後一夜了,不是麽?”萊斯特說。

“是的,最後一夜。”你重複了他的話,将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接着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

萊斯特的感覺向來很敏銳:“有什麽東西讓你困擾嗎,迪克?你看上去不太好。”

落肚的酒精慢慢叫你安定了下來,至少它讓你的心髒沒那麽難受了。

“我愛你,”你忽然說,“你愛我嗎?”

他的眼波像是被攪亂的一池春水,泛起漣漪:“理查德……”

“別說謊,我要聽實話。”

他沉默着,一如你們頭頂上的星空,臉上的肌肉微微一顫,這點細微的變動卻被你完全忽略了。

苦澀浮上你的舌尖。

“都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不該提出這種荒謬的要求。”

“萊斯特,”你輕輕叫出他的名字,那些音節輕輕滑過你的喉嚨,卻重重敲打着你的心弦,“明天郵輪就會靠岸,一切就結束了,我知道這話很蠢,但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能繼續做朋友。”

接下來的話留在了你的喉嚨裏——或者連朋友也不要做。

其實你早就知道那個答案,出于友情和自己的朋友嘗試在一起,沒有人會做這種事。他身上有什麽東西不對,只是你一直視而不見。

飛蛾撲火,自不量力。

你不知道他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但你已經沒有什麽能給他的了。

“妮可對你說了什麽?”他的臉色沉下來,如同月夜裏黑暗的海面,湧動着令人不安的氣息。

“沒說什麽。”你說,“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你試圖笑一笑緩解這種僵硬的氣氛,“萊斯特,我們誰也沒有無限的時間來嘗試和尋找。”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愛上了你。”

“很蠢,是不是?”你自嘲地笑出了聲,而對面的萊斯特毫無表情。但這種沉默卻令你更加難堪。

——但你不想再壓抑了。

“我也覺得一見鐘情很蠢,可是它就是發生了。這麽多年了,萊斯特,我等的不是幾個月,而是十年。”憋在心裏,沉在心底的那些話忽然湧上了你的喉頭,一次次的壓抑,一次次的退縮,小心翼翼地留在他的身邊,所有被你阻擋在意識之外的,那些洶湧的感情終于得見天日。

“迪克——”萊斯特一皺眉,想要說些什麽,但你打斷了他:“別說了,萊斯特,別說了。”你知道一旦讓他開了口,也許就會再次改變你的心意,叫你一錯再錯。

“分手吧。”

你喝完了最後一口酒,就像飲盡這十年來的酸甜苦樂。

回到紐約後,你第一時間約見了威爾森,考慮到你情緒低落的問題,威爾森給你開了些抗抑郁的藥。這些藥的确起了效,你感覺沒那麽糟糕了,而且漫游也沒有再次發生——比起那些副作用,你更讨厭失控的感覺。

你徹底辭去了投行的工作,和後任交接完,端着箱子,在衆人驚異的目光中離開了辦公室。

你逼迫自己無視萊斯特發來的所有信息,接着給自己報了法語和烹饪的課程,你試圖讓自己保持忙碌。

忙碌有一個好處,你不再想很多事情。

你知道你仍然愛他,因為愛是難以控制的東西,不由人的意志,但這不要緊,因為愛他不再阻止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也許那些屏障和阻礙從來不曾存在過,只有你自己制造的牢籠。

又或許這個世界上的确存在着某一個人,能夠真正喚起萊斯特心中消失的愛情,只是那個人并不是你。

溫暖濕潤的風從哈德遜河面上吹來,帶着一點水腥氣,還有夏日獨特的清新,晨光熹微,河岸旁人影寥寥。

你停下腳步,瞭望對面高高低低鱗次栉比的建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只要時間足夠久,假使你能夠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不見他,慢慢地,這種怪異的不受控制的感情就會從你的心中褪去,那個時候,你就能輕松自如地面對他,笑着看他與別人出雙入對。

急促的呼吸慢慢和緩,6點55分,你調轉方向。

你并不在乎目的地或者路線,你只是随心所欲地穿梭在紐約的大街小巷中。

你從未以這種方式探索過紐約,從來沒有。

猶如獵人探索一片未知的森林,猶如美食家品嘗前所未見的美食,這種漫無目的地游走使你感到愉悅。

就像一個新生兒初次探索周圍的環境,你開始以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待這位迷人的女士。她的街道、她的公園、她的商店、她的車站、她的博物館,甚至她路邊的流浪漢。

8點10分,你跑過社區的運動場,被一道響亮的哨聲吸引了注意力,你慢下腳步,透過鐵絲網的間隙,你看到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正在草坪上奔跑。

他們在練習橄榄球。你站在場外看了一會,目光追逐着孩子們躍動的身影,看着他們盡情地奔跑、對抗——盡管不算高明——發生笑聲或懊惱的叫喊,鼻尖上額頭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這場景一下子把你拉回了你的少年,無憂無慮地在球場上肆意揮灑的少年實習。仿佛只是一剎那,你就從十幾歲的少年長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當你十二三歲的時候,你以為你會成為一個橄榄球運動員,或者一個滿世界旅行的背包客,或者一家寵物醫院的醫院的院長——誰說得準呢——未來對你敞開,前方是無限的可能,你從不為明天而憂愁。

但你成為了一個投行職員,你覺得最無趣的那種大人。有一瞬間你覺得人生真是無常,你只能接受生活給你的那些,然後想辦法不把一切搞砸。

你停留了一分鐘,也許更長,但你決定不再繼續停留了,就在這時,場邊的教練向你招了招手。

你下意識地查看周圍,沒有別人,他的确是在向你招手。

他示意孩子們中途休息一會,然後跑了過來,隔着鐵絲網在你的對面站定。

中等瘦削的身材,一張熟悉的面孔,線條柔和,綠褐色的眼睛。

有些熟悉,某個名字就在你的舌尖。

“嘿,呃……理查德?”他揚起眉毛,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得十分燦爛。

“對。”你想起來了,那個幼兒園老師,埃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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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上來看到樓上姑娘們的回複好開心~~長評和讨論真的是對作者最大的鼓勵和肯定啦~

于是随機掉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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