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在想什麽?”埃德蒙的聲音喚醒了你。
“沒什麽。”
九月的紐約天氣晴朗,是外出活動的好時節。你們人手一杯熱咖啡,正穿過中央公園的大草坪。
草坪上到處是曬太陽的人群,三三兩兩地分布在各處。
你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看埃德蒙,而他也恰好在看你,于是你就撞進了那雙溫柔的眼眸中。
他露出了一個耐心的微笑,一點也沒有因為你的心不在焉而懊惱:“不管有什麽事情在困擾你,迪克,你都可以告訴我,雖然我并一定懂。”
埃德蒙是一個很耐心的人。對任何事情都是,與他相處就像喝一杯低度的果酒,滋味甘美而溫柔。
其實你最近并沒有太大的煩惱。
偶爾,只是偶爾,某些片段會突然跑到你的腦海裏。
也許是藥物的作用,又或者你的腦子裏正在發生一些奇怪的化學反應,失落的記憶就像是牙膏,總是時不時地擠出一點。過去的安塞爾仍然像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你的夢裏卻越來越清晰。
有天你突然想起了“羅恩”的郵箱。或許是出于好奇,你重新登了上去,除了廣告,只有一封來自“巴尼” 的郵件,發送的日期是一年前。
巴尼。你隐約記得那是安塞爾的前室友。
他為什麽要給你發郵件?
你點開了附件,是一個視頻。
巴尼削瘦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中央,他蒼白得就像一個吸血鬼。背景裏的屋子昏暗而混亂。
“你好,羅恩。我不知道這個視頻能不能被你看到,現在我已經完成了戒毒療程出院了,毒品徹底毀了我,也許有生之年,我再也無法作畫了,但我還可以做其他的事情,謝謝你救了我的命,你之前給了我你的郵箱,我想碰碰語氣,因此,有些事情,我想你該知道……”
你的胸腔湧起一陣不安,胃裏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在扇動翅膀,但視頻裏的巴尼并沒有停下來。
“……安塞爾給了我第一支大麻,我喜歡他,所以沒有拒絕,這只是開始,之後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從那以後,我一發不可收拾,在這個泥潭裏越陷越深,我曾恨過他,為什麽在我面前打開地獄的大門,但他也是最後一個願意收容我的人,因為他我才活了下來,你是個好人,我希望你能知道一切,再決定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視頻終結,房間裏重歸寂靜。
安塞爾。
你靠在椅背上,手腳發冷,身體僵硬,像是有人在你的胃裏扔下了一顆炸彈。
自從那個混亂的超級碗起,時間已經向前行進了大半年,也許是你刻意地将這個名字排除出你的意識,你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
你關掉了視頻,把那封郵件投進了垃圾箱。
但那個名字并沒有再次從你的腦海中消失。
埃德蒙的神情真是讓你很有傾訴的沖動,這難道是幼兒園教師的特異功能嗎?
你張了張嘴,但又很快閉上,轉而擠出一個生硬的微笑。
“真的沒什麽。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了。”你撒了個謊。
“哦。”他露出了然的神情,“要不坐一會?”
你點點頭,于是你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背後的大樹投下一片樹蔭。
“我一直有一個問題。”
“什麽?”埃德蒙半轉過身來。
“你一直都是球隊的四分衛,我知道你的球隊,排名一直都很靠前,你有那麽光明的前途,為什麽沒有堅持下去?”
埃德蒙微笑的神情慢慢消失。
你意識到自己也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對不起……”
埃德蒙搖搖頭,重又露出笑容:“不用在意,我只是發現不管如何努力,總有達不到的地方,這沒什麽,不适合而已。”
你抿緊雙唇,懊惱不已。
但埃德蒙并沒有太在意:“你知道嗎?其實我剛開始加入球隊,是因為賭氣。”
“賭氣?”你驚訝地揚起眉毛。
“對。”埃德蒙聳聳肩膀,“我直到上高中的時候都還很矮。”他大概比了個高度,“不是那種受歡迎的酷學生。但是我偏不服氣。”
“所以就報名去了橄榄球隊?但你是怎麽……我是說四分衛?”這簡直不可思議。
“我坐了很長時間的冷板凳,有一天,一個隊員受了傷,教練讓我臨時頂替他。整個隊都覺得那場比賽我們鐵定完蛋了,他們都不知道,其實我跑得快極了,而且非常靈活,小個子也有小個子的優勢呀。”
你感到自己的嘴角慢慢上揚。
他笑着,并沒有顯得得意洋洋,笑意逐漸轉為溫柔:“第二個原因是我發現自己很喜歡孩子們。”
“看得出來。”你笑了,氣氛一下子有松弛下來。
“當我跟朋友們宣布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我瘋了。可是你看,現在他們還争着把孩子送到我這裏呢。”
“你的确是一個好老師,埃德蒙。”你由衷地說。
埃德蒙眨眨眼睛,雙眸裏溢出笑意,然後說:“謝謝。”
結束與埃德蒙的短暫約會,你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你一直拒絕承認、但其實空蕩蕩的公寓讓你有些害怕——每當你獨處的時候,那些紛繁的念頭就會再次捉住你。
太陽逐漸西沉,所有的建築物都被籠罩在暖洋洋的光芒中,這個鋼筋水泥的城市似乎也多了幾分人情味。
溫暖的晚風吹拂着,你坐在陽臺上,點燃了一支煙,抽了幾口,又很快摁滅了。因為出乎意料地,煙草并沒有減少你的煩躁。
你就這麽坐在椅子上,看着殘紅一點點消失,直到天幕被深藍色徹底填滿。
思緒漫無目的地游走,你不知怎麽想起了埃德蒙手上的戒指痕。
他的手指十分纖瘦,薄薄的皮肉覆蓋上清癯的骨骼,就像是一對藝術品——只是左手的中指上,有一個淺淡的色塊,一個環形的痕跡。
“喔這個,”當你問起到時候,他眉頭微皺,但很快代以一個微笑,“我不想說謊。”實際上,我剛剛結束一段長年的關系。”
“噢……”你記得自己點了頭,但實際上你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是埃德蒙第一次對你講他自己的故事。
“有些人就像是候鳥,随着季節而遷徙,無法在任何一個地方長久駐留。我的父親是這樣的人,我也愛上了這樣的一個人。但我很累了,我想留在這裏。
他和我一起在紐約住了四年,訂了婚,但是最後,他還是離開了我。你看,即使是愛,也無法改變一個人的靈魂。”
一切都有了解釋,他變換不定的口音,那些照片,以及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節。
埃德蒙總是看起來很快樂,臉上挂着溫和的笑意,從沒有一句嚴厲的話語。
但也許,快樂的人背後也有不快樂的情緒。
現在戒指的痕跡或許已經消失了,但心上的痕跡不會,至少不會這麽快。
他也是。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