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唯一
七月,照例是神界的年中祭。
以往葉挽秋就疑惑過,為什麽神界的節日會和冥府的往生祭時間如此接近。
後來蔚黎告訴她,因為神界和冥府其實屬于同源,只是一個管生靈,一個管死靈,因此在大部分節日的時間安排上都是比較接近的,只是慶祝方式會有所不同。
葉挽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畢竟她是個不折不扣的“逃兵”,每次年中祭都只是來走個過場,只要開頭的宴會結束就溜去永夜之境找哪吒,所以至今都不知道年中祭到底有多少活動。
面對松律的調侃,她也只是虛心認錯,堅決不改。
這次也一樣,宴會剛散,葉挽秋就熟練地避開了其他仙靈,沿着碧寰寶殿的側道繞到萬芳園東邊,準備從那兒的一條小路出去。
以往她也是從這裏離開的,卻沒想到,這會兒才剛跨出萬芳園的大門,就聞到了哪吒身上的蓮香味。
迎面而來的少年同樣面色微愣,伸手摟住朝他笑着撲上來的葉挽秋,低眉道:“剛結束?”
“對啊。”葉挽秋踮起腳,用鼻尖蹭蹭他的下颌,眼眸彎彎,“你怎麽來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今天年中祭,放他們一天假。”哪吒回答,挑了挑她發間那支紅蓮花步搖的墜飾,“走吧。”
“去哪兒啊?”
“那次你不是說想看看如今的陳塘關是什麽樣子麽?”哪吒說,“我帶你去。”
“好啊!”
仔細算起來,他們上一次回陳塘關好像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哪吒正準備加入扶周滅商的封神之戰,所以最後回去看望一次李靖夫婦。
如今的陳塘關已經早就不叫這個名字了,整個城鎮也越擴越大,自一百多年前起就更名為“臨洋城”,連以前荒蕪着的北林都被開伐出來,在山頂建起了一座莊嚴寬大的神廟,層層淺灰似白的冷石長階從山腳處一直鋪疊到神廟門口,被周圍依舊郁郁蔥蔥的深綠森林包圍着。
用來供奉哪吒的。
“很漂亮啊。”葉挽秋站在雲端,朝下界不遠處的神廟望去,不由得有些好奇,“什麽時候修建起來的?”
“十來年前吧。”哪吒回答,“你想去看?”
“想去。”
“那就走吧。”
說完,他施一道神咒将他們的身形從人類眼中完全抹去,從雲頭降落到神廟裏。
雖然對于如今的朝代來說,商朝已經成了歷史,但在修建這座神廟的時候,卻別出心裁地沿用了商朝很典型的祭祀構造。
葉挽秋将那一整片精細恢宏的壁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發現大致內容是真實的,不過也有許多是在傳說中被遺失或者誤傳的。
比如據她所知,哪吒因為是靈珠子轉世的緣故,自小便無人敢接近,性格孤僻傲嬌得要死,更別提什麽和其他孩子玩成一片。
她走到盡頭,看着壁畫上那個身繞紅綢,從無數火焰與蓮花裏重生歸來的美少年,又偏頭望向哪吒,摸摸下巴道:“這都記錄下來你是幾月的生辰幾歲拜師了,怎麽沒記錄下來你愛吃棗泥栗子糕?”
哪吒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過往,不帶多少情緒地回答:“這種事除了你,也沒人知道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說出來的話卻讓葉挽秋着實愣了下,垂眸間,瞥見對方被白色腰封裹勾得纖細勁瘦的腰,忽然狹促心起地伸手捏一把他的側腰:“那估計也沒人知道三太子其實怕癢哦?”
施加在側腰上揉捏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因為隔着衣物和腰封的關系,顯得有點過分輕柔。
可當她就這麽摸上來的時候,哪吒卻整個身體都僵硬住,只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捉住她的手,甚至連她很快調頭哈哈大笑着跑開都沒反應過來。
神廟裏人來人往,葉挽秋根本不用回頭,只靠辨別嗅覺裏的人類氣味明顯與否就能知道他有沒有追上來。
穿過桧柏林就是一座跨河而建的石橋,對面連接着存放有各個古器的畫堂。葉挽秋跑進去沒多久就被哪吒一把握住臂彎,輕巧轉帶入懷,推按在一面畫滿無數燃燒着的紅蓮花的斑斓畫壁上。
葉挽秋笑着投降:“好了好了,我認輸我認輸。哈哈哈哈,我哪兒跑得過你啊中壇元帥。”
哪吒似乎并沒有被她身上的歡樂情緒感染到,臉上的神色也依舊淡然,只盯着她的嘴唇,紅豔如無數海棠揉碎滴凝而成,雪白的牙齒忽隐忽現。
“好玩麽?”他問,也不等葉挽秋回答,低頭吻在她眉心間。
葉挽秋愣一下,連忙伸手抵在他胸口上将他朝外推:“你幹什麽?這裏是神廟。”
“那又如何。”哪吒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眼瞳清黑。
“……”
對哦,而且這裏還是他的神廟。
“這個……好像也确實沒什麽……”她遲疑片刻,被對方重新低頭封住嘴唇,冰涼柔軟的觸感總讓她有種似乎正在親吻着什麽花朵的錯覺。
大片鮮豔而凝固的火焰在她身後的石壁上肆虐翻騰,将周圍的雲層焚化成虛無,唯有蓮花從中不斷生長,團團盛放在每一寸壁畫上。
葉挽秋擡手繞環在他肩上,努力回應着對方,已經有些虛化的視線落在自己戴着那只金環的手腕上。
素白衣衫的少女被桎梏在壁畫前,純淨如獻給神靈的祭品。
直到她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了,哪吒才終于松開她,指腹沿着她濕紅的唇瓣輕輕摩挲,積蓄在眼裏的暗色在逆着光的情況下,愈發深濃壓抑。
她被對方盯得微慌,眨眨眼,試圖尋找話題:“那個,你家……我是說,以前的總兵府,如今是什麽?”
“一樣。”他不算敷衍,卻也沒多認真地解釋,“當初被隔開保留下來了。”
“那,我們去轉轉吧?”她鬼使神差地提議到。
哪吒有些疑惑地重複:“轉轉?”
“就是,回去看看。”
可那不過是一座空着的古老宅子,到處都是繁亂叢生的野草,厚厚的灰塵,連透進來的光都是灰的。
幾百年沒有人打掃清理過的宅子,清寂幽冷,風朝窗戶的破洞裏一鑽便呼嘯出類似哭聲的尖細聲音。
葉挽秋看着如今破敗至此的西庭院,各種攀爬茂盛的樹藤已經将當初她坐過無數次的長凳完全遮掩下去,還有屋頂也被各種生機勃勃的植物覆蓋住。甚至還有許多細藤都已經開出了連串的花朵,一絡絡從屋檐上垂下來。
長年累月的生長讓這些藤類已經虬結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将整個西庭院的屋子都包裹了進去。
看樣子是進不去了,而且她也無意要去毀壞這些草木。
她站在門口,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鵝黃色小花,嘆息得真心實意:“想起我那年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六歲的小屁孩。”
哪吒聞言,纖卷濃密的眼睫半垂下來,默不作聲地望着對方的側臉。
“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一轉眼,這孩子都長這麽大了。”
她補充着,聽到哪吒忽然幽幽冒出一句:“能別學我娘那樣說話麽?”
葉挽秋愣下,旋即笑開:“哈哈哈哈哈,也是,那時候夫人好像是經常這麽說你來着。”講到這裏,她又去勾起對方的發尾,“不過講道理啊,那時候你不是還天天想着怎麽趕我走,老是有事沒事就找我麻煩嗎?”
這是實話,她剛來總兵府那會兒,哪吒為了攆走這個新來的侍女,沒少給她下絆子甚至故意折騰她。結果她倒好,不但不生氣,每次見了他都只是笑嘻嘻地道一句“诶,三公子來啦”。
哪吒被她那種軟棉花似的态度弄得很郁悶,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随她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想到這裏,哪吒忽然又望着她,像是有些困惑已久:“你當初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明明按照他們最初的關系,她根本不用這麽做。
葉挽秋被他問得有些接不上話,只能略加思索後,半是誠實地回答:“因為你長得實在太好看了,我見猶憐,情不自禁。”
哪吒茫然一瞬:“……就因為這個?”
她點點頭,一臉乖巧。
“那要是換做別人,只要長得好看,你都會對他這麽好?”
“那不是。”葉挽秋眨眨眼,開始折疊手指來一個一個地計算,“必須得長得好看的同時,穿紅衣服也好看,手戴金環也好看,用着長/槍好看,繞着紅绫也好看。”
“他還得是鬧海屠龍傲骨驕矜的少年,也得是統領天軍征戰四方的元帥。”
“最後嘛。”她笑,“他得喜歡我。”
哪吒凝視她半晌,驀地輕舒一氣,曲起指節在她眉心間點了點,唇邊笑痕淡淡。
從總兵府裏出來後,兩人便化作了凡人的模樣在臨洋城內一直逛到夜色蒼茫,還去戲院聽了一出戲劇,最後才回到神界。
想起方才路過的一家說是賣姻緣佩的攤鋪,葉挽秋好奇地問:“所以說,那些配飾其實是從緣會廟裏求來的吧?”
哪吒嗯一聲:“畢竟也不可能真的把姻緣配散發到人間去。”
“唉,說的也是。”
“你想要?”他看着她問。
“沒,我要那個做什麽。”
她只是單純地好奇,畢竟緣會仙子可以說是整個神界往人間跑得最勤快的仙了,總是隔三差五就下去一趟。
之前她就一直想從緣會仙子那裏搞一對姻緣佩來做個腰佩或者別的什麽送給哪吒,可惜緣會仙子摳門得要死,怎麽都不肯給不說,還變着花樣兒來套她的話,逼問她到底是看上了哪家仙君。
要不是她騷話儲備豐富,逃跑姿勢娴熟,她早就被緣會仙子抓去三堂會審了。
看來還得想點別的辦法。
還沒等她琢磨完,哪吒忽然停下來,握住她的手:“去天緣樓。”
“什麽?”
她跟着哪吒糊裏糊塗地來到天緣樓附近,滿眼的火紅芍藥缤紛,那樣濃烈奪目的色彩,一簇簇點綴在樓閣周圍,零落鋪灑在潔白的路面上。
“你這是要帶我去找緣會仙子?”
“不行麽?”
“行是行,不過她可是個神界多話精,咱倆這樣去找她要東西,明天整個神界就都知道了。”
她剛說完,哪吒就一下止住步子,神色晦暗地盯着她:“你很怕被其他仙靈知道和我的關系麽?”
葉挽秋卡機幾秒,偏了偏頭,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說到:“如果你是指到時候我會被神界的一大群女仙們恨不得戳斷我的脊梁骨,那我确實挺害怕的。”說着,她又佯裝思考一下,接着擺出一副小色/鬼的模樣繼續道,“不過想想看,若是能就此抱得美人歸的話,那好像也不錯。畢竟不付出點代價,哪能有滿懷的冷香軟玉可抱啊。”
聽出來她是在揶揄,哪吒卻也認真:“她們不敢。誰要是這麽做了,我會讓她再也說不出話。”
過于有威脅性的話,卻偏偏被他用一種平淡至極的态度說出來,讓人愈發不寒而栗。
葉挽秋怔了怔,墊腳湊上去親了親他淺紅冰涼的唇瓣,眉眼含笑:“我逗你的,別當真了。”
“可我是認真的。”他說着,伸手托住葉挽秋後腦,低頭吻下去,深切如即将渴死的人在最後一刻終于夠到清冽的泉水。
這時,剛從天緣樓大門裏走出來的水神白舞和虞娴,走過生長着那些茂盛芍藥花的花壇,正好看到這一幕,兩個人瞬間呆愣在原地。
說實話,葉挽秋倒是想過好多次公開她和哪吒之間的關系會是在什麽時候,但沒想到是在這種讓人措手不及的情況下。
她嗚嗚地嘤咛着,推了推哪吒,有些驚慌地示意他旁邊有其他人。
倒是哪吒,似是有些不悅地松開懷裏的人,側頭看到不遠處的她們後,一點異樣都沒有,依舊如往常那般點頭行禮道:“公主殿下。”
白舞回過神,這才朝兩人行禮:“見過三太子,葉神使。”
虞娴愣愣地盯着他,又看着葉挽秋,最後重新轉向哪吒,滿眼的不可置信,甚至是崩潰:“你們……你們兩個……你們不是師姐弟嗎?!”
“是。”哪吒平靜地回答,緊接着又話鋒一轉,語調清晰地說道,“但同時也如公主和水神所見這樣。”
“如我所見?”她捏緊手裏那枚剛從緣會仙子處得來的姻緣扣,從臺階上徐徐走下來,正對着面前的少年,眼神裏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怒火,“我所見,是你三百多年前在整個神界衆生面前斷然拒婚,且親口許諾說你已有婚約。我所見,是你們明明對外宣稱是同門卻親密至此。我所見,是三太子你為抗命而說出的謊言!”
“父帝向來看中你,我知道。那請問三太子,欺君之罪你可敢當?!”
哪吒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眉尖皺着,腕間金環清鳴一聲,被葉挽秋握住手捏了捏。
她太清楚哪吒的個性,對于讓他感到厭煩的人或者事,他從來都是缺乏寬厚的包容度的。即使常年的征戰帶兵謀劃布局,讓他比起以前的鋒芒畢露來要內斂不少,但他骨子裏的傲氣不馴是一點也沒變。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即使拿天帝君威壓迫下來他也懶得帶眨眼的。
若是真要讓他跟虞娴針鋒相對,怕是要壞事。
于是,葉挽秋主動走到哪吒身前,攔在兩人中間,輕快地笑了笑:“公主說得是,天帝之威自是不敢違,但哪吒并未欺瞞過天帝與公主。他說他已有婚約,是真話,說和我是同門,也是真話。”
“當年我與他互許婚媒時,封神之戰尚未開始,但也請了幾位古神與仙尊還有女娲始祖作證。只因後來始祖隕滅,我與仙尊共同哀禮十數年,再然後便是如今的神界建立,如此種種,所以一直耽擱着。”
她不卑不亢地解釋着,虞娴的表情卻越來越差。在她看來,葉挽秋字字句句不過是在宣誓她的勝券在握,說明他們之間的婚約存在時間比如今的神界還要早,背後靠山是幾位輩分和地位都極為崇高的古神還有太乙仙尊,任何生靈都撼動不了,更別想有什麽觊觎。
然而,葉挽秋其實還真就是這些個意思。
“是嗎,那葉神使和三太子的婚事可耽擱得真夠久啊。”她冷笑着看着對方,目光輕蔑而愠怒,“既然已經早有婚約,為何不盡快成婚呢?”
葉挽秋依舊淺淺笑着:“多謝公主關懷。只是,始祖當年在救回哪吒後,曾萬般囑咐他必得盡全力守好人間安穩。始祖從始至終都心系人間,顧及六界,正如公主的父帝每日殚精竭慮,所念也是如此。我和哪吒都是始祖還有仙尊的弟子,更是效忠天帝的臣子。在始祖與天帝陛下所願未成時,我們也無心去太過在意這些遲早的事。”
“葉神使如此深明大義,還真是我神界之幸啊。”
“公主言重了。”她不為所動,“在我看來,婚書不過一紙文墨,若真能長相厮守,永不相負,又何必這麽在意這點表面功夫。反正,要走的人遲早都會走,如何委曲求全也是留不住的。而認對的人,就算沒有這些錦上添花的東西,也會自成永恒。況且儀式而已,只要想,任何時候都可以有,難遇難求的,從來都只是人罷了。”
“你……”虞娴怒極反笑,“既如此,那便待我禀明了父帝,讓他好好嘉賞如此效忠又為他盡心分憂的二位。”
“那便多謝公主。”哪吒波瀾不驚地回答到。
看着和白舞一道走遠的虞娴,葉挽秋有些不确定地轉頭望着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哪吒:“要是她真去告訴了天帝,非要你娶她怎麽辦?”
“不會。”哪吒看起來并不怎麽在意地回答道,“天帝是嬌縱虞娴,但也還沒放任到無所顧忌的地步。身居人神冥三界的至高之位,其實也沒有旁人想的那麽自由。越是位高權重的人,有時候受到的掣肘反而越多。”
“這樣啊。”
“走吧,既然都來了,不去要一對姻緣佩麽?”
和葉挽秋想得一樣,看到是哪吒和她一起來,緣會仙子差點沒暈厥過去,哆哆嗦嗦找了一對上好無雙的姻緣配抖着手遞給葉挽秋,連八卦都忘了問。
當然也有可能是不敢問。
她把玩着那枚精致漂亮的玉器,仍然有點擔心:“天帝那邊真的不會有什麽嗎?”
“別多想。”哪吒将那枚玉器上的繩結仔細系在她腰間,淡淡道,“他會叫我去問話是一定的。”
“但是,除非他已經想好該如何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我,否則,永遠不可能。”
她張張嘴,将哪吒手裏的另一半玉佩取握在手,熟練系在他的腰封上:“還有我。”
哪吒擡眉望着她,聽到她繼續說:“不管是神界,人間,還是冥府,甚至靈淵,我都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算算看,你們期待的現代藕,秋秋的真實身份,和哪吒視角下的單章小奶秋現代養成記就要上線了。
當然也就是說,這文離正文完結也不遠了。
目前番外已經确定要寫的有一個“平行世界民國背景梗”,軍閥美少年三公子和人美歌甜學生秋什麽的。另外的暫時保密。
還有個計劃是寫正文的小前傳,大概就是,秋秋和還在是靈珠子形态的哪吒的一些過往,以及秋秋如何來到六界的。
其他還有想看的大家可以說,我看哪些是想看人數比較多,我又能寫得出來的,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