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夢者獨徘徊
鹿時清抱着剩下的半盒荷花酥,秉燭夜讀。
門窗緊閉,只有一燈如豆,白紙黑字被渲染出一層暖黃。再搭着外面透進來的風聲海浪聲,意境和情調全都有了。
可書上講的故事,卻并不似這般和諧清新。
說的是昔年滄海一境的逸天子白霄外出游歷,在路邊拾得一個嬰孩,那嬰孩奇醜無比,卻天生一副清奇靈根。白霄見他可憐,又惜他天資,便帶回滄海一境親自撫養,并給嬰孩起名為鹿時清。鹿時清長相可怖,進滄海一境時讓見者盡皆膽寒。為使他能立足于世,白霄命他從此戴上面具,不得摘下。
後白霄掌管滄海一境,升為逸天君,給鹿時清賜號“青崖”。待白霄渡劫登仙,鹿時清便接任掌門一職。他從小貌醜,人皆遠之,是以性格沉郁,極度自閉,除了修為一無是處。在位數年,滄海一境停滞不前,幸得其師兄廣容子丁海晏幫襯,才使滄海一境免于衰落。
不久門派招新大會,來了一位落拓少年,名叫裴戾。自稱無父無母,甘願拜鹿時清為師。鹿時清孤僻,一生不收徒弟,卻思及裴戾和自己一般無依無靠,破天荒地答應了。而後兩人終日相伴天鏡峰,歲月荏苒之間,裴戾出落得越發器宇軒昂,鹿時清也對其漸生依戀。裴戾出海歷練遇到鯨妖,險些喪命,鹿時清為其首次離開滄海一境,前往東海斬殺鯨妖。
鯨腹中,發現一名被襁褓包裹的嬰孩。鹿時清又惺惺相惜,想要收為弟子,卻被裴戾攔住了。盡管裴戾不願說明攔他的原因,他也順了裴戾的意願。這日裴戾年及弱冠,他便給嬰孩起名為“顧星逢”,又為裴戾賜號“懷虛”,從此有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徒孫。
但這些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鯨腹中歷經生死關頭,讓鹿時清認清了自己的本心。
——他已對裴戾,生出非分之念。
這煌煌大半本,便是上卷:醜師收徒,鯨腹定情。
筆者辭藻華麗,行雲流水,字裏行間透着股凄涼辛酸,一個孤苦無依又渴望關愛的醜八怪形象躍然紙上。鹿時清一開始還在打哈欠,看到後來,越來越精神。
系統提醒他:“該熄燈睡了,熬得太晚別人會犯疑。”
鹿時清合上書本,“小白,這上面寫得都是真的麽?”
系統清清嗓子,“是……真的。”
鹿時清問:“那原主明明不醜,為什麽逸天君還讓他戴面具,說他醜呢?”
“你對白宵唯命是從,他說你醜,你就覺得自己醜呗。”
“真的?”
“……真的。”
對白宵唯命是從,對裴戾百依百順,看來獨立人格這種東西在原主身上不存在。鹿時清嘆息着将書塞到枕頭下,“原來原主這麽可憐,我都不忍心往下看了。”
系統安慰他:“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聽話,睡覺吧,明天繼續看。”
“……好,我要堅強。”
鹿時清滿腹辛酸地吹熄燭火,正待去床上,忽然窗紙上透進淡藍色的光,映在地面仿佛一層薄霜,須臾不見。
他心裏一動,調轉方向去開窗。
恰好又一陣光華亮起來,微涼的色澤向四方無限延伸,好似悄無聲息的閃電。
雪嶺兩個弟子房中發出驚呼,“哎嘛賊稀奇,南方打雷扯閃都沒個聲兒!”
宋揚嫌棄地喊了一嗓子:“沒見識,這是師尊在山頂練功!”
鹿時清才看了《醜師尊》,此時提起顧星逢,莫名其妙的想到了鯨腹定情那一段。
古代人定情,都喜歡贈個信物。原主和徒弟裴戾定情,給的卻是徒孫顧星逢。
現在倒不知是原主可憐,還是顧星逢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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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外面就熱鬧起來。
宋揚在外面嘿嘿哈哈地練拳腳,長白雪嶺的兩個少年站在一邊觀看,其中一個忍不住指指點點,宋揚不服就要切磋,葉子鳴跑來叫停。
這裏位于半山腰,又是上房,只有高階弟子和貴客才能入住。而山頂山腳那些普通弟子,不少也已經起床,或站在門口看海看景,或在房中聊天。昨日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天鏡峰,燃起一片勃勃生機。
系統一大早就催促鹿時清繼續看《醜師祖》,鹿時清有點納悶,按理說,不是該一大早就催促他找機會逃出滄海一境麽?
難道看書比逃命還重要?
但現實擺在眼前,他注定一件事都幹不了。
很快宋揚就跑來騷擾他,特別關懷地說:“小沒,雖然你不聰明,但我們大人也不能不帶你,聽說今日暫不修習,只是熟悉滄海一境,走,我帶你吃飯,然後一塊去。”
系統抱怨:“你怎麽招惹了這麽一個煩人精。”
鹿時清卻往好處想,“我原來還發愁以後叫什麽,這下好了,他幫忙給我起了。現在還要帶我吃飯帶我玩,我不能打擊年輕人的熱情。”
系統:“你開心就好……傻白甜。”
宋揚一本正經地叮囑鹿時清:“你可要用心啊小沒,熟悉熟悉地方,熟悉熟悉人,免得迷路或是再被人拐跑了。”
鹿時清感激道:“謝謝你這麽照顧我。”
“你是跟着我來滄海一境的,我得對你負責啊。不過這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宋揚話鋒一轉,信誓旦旦道,“得讓葉子師兄知道我的擔當,也叫那兩個雪嶺小子見識我們南方兒郎的氣魄,啧,看到底誰才是老娘們。”
鹿時清:“……”
年輕人,你開心就好。
就這樣,他被宋揚拽去前山用飯。
在這個世界設定中,一個修仙者要歷經築基期、融合期、金丹期、元嬰期、出竅期、分神期、大乘期等階段,取天地與萬物靈氣,入紫府轉化為靈力。
修為越高,靈力越厚,進階越難。若最終想要渡劫登仙,必須在大乘期後将五谷斷絕,否則永遠進不得長生界。
長生界是世間每個有追求的修仙者,最想到達的地方,也便是凡人常說的仙界。
唯獨青崖君鹿時清沒追求,大乘期後從來不忌口,尤喜甜食,荷花酥更是他的心頭所愛……一度成為修真界的笑柄。
鹿時清卻覺得這樣挺好,他雖然不知道長生界是什麽樣,可若飛升到長生界還是不能吃荷花酥,那還不如留在紅塵界自在。
巧的是,原主和他口味還挺像,也算是緣分。
那就替原主多吃點。
前山腳下的飯堂人聲鼎沸,近千名天鏡峰新進弟子一同用飯,場面頗為壯觀。今早是清炒春筍,豆腐餡包子,搭配一碗白粥。宋揚吧唧着嘴,吃得索然無味。鹿時清卻是津津有味,他不挑食,在偏遠山村的時候,一碗泡面,或是老幹媽榨菜就饅頭,都能應付一頓。
葉子鳴和他們隔着兩張桌子,同沈骁一桌吃飯,宋揚一眼瞧見,又是沖他招手又是對他笑。葉子鳴只給了他一個淡漠的眼神,繼而目不斜視。
宋揚話多,葉子鳴不理他,他當着沈骁的面又不好大聲喊,只能拉着鹿時清胡亂說廢話排遣寂寞。
“小沒,日後帶你回梅花洲,讓你嘗嘗地道的錢塘菜品。”
“你不知道,我堂哥宋靈璧那是有名的才子,他寫的詩文,多少人花錢還買不來。”
“我們梅花洲什麽都好,梅花開得更好,要不是我……唉,反正我來都來了,滄海一境的梅花也多,就當是在自己家了。”
他絮絮叨叨,出了飯堂大門還不消停,“小沒啊,這些白梅花好看吧,它們叫玉蝶梅,花落時節像是玉蝶紛飛,故此得名。還有那棵紅色的……”
“紅色的叫朱砂梅,因為那個色兒跟水溶朱砂似的。”雪嶺兩個弟子也用過飯,跟在他們後面出了飯堂。恰好聽見宋揚這話,其中一個便接了。
宋揚不喜歡他們倆,也不搭腔,自顧自地和鹿時清說,“總之滄海一境是真不錯。若論我此生想去之處,以前這裏在我心中只能排第二,現在就第一吧。”
鹿時清好奇地問:“那以前的第一是哪裏?”
宋揚嘿嘿一笑:“小靜仙的閨房。”
“……小靜仙?”鹿時清沒聽過這個名字,感覺高雅中莫名帶着幾分香豔。
宋揚清清嗓子,“就是煙花街的頭牌,她彈得一手好箜篌,頗有傳說中靜晗聖女的風采,連堂兄都說她豔冠錢塘。可惜我拜入滄海一境,這輩子是無緣進她閨房了。”
他說罷,覺得氣氛不大對,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身後,鹿時清還有些懼怕地往後退。
“發生何事了?”他錯愕地回身,險些和葉子鳴撞個正着。
葉子鳴怒氣洶湧,一把拎起他的衣領:“你……你再說一遍!”
宋揚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怎了葉子師兄?”
雪嶺昨日那個和他拌嘴的弟子立刻站了出來,誇張地指着他道:“哎呀嘛呀,靜晗聖女是昆侖太虛頂的,子鳴師兄也是昆侖太虛頂的。他早來幾年,其實跟我們一樣都是訪學弟子,沒見識,拿頭牌跟人聖女比,丢人丢大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