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奇異冰塑花
顧星逢抱着鹿時清徑奔天鏡峰,後者昏迷不醒。
顧星逢無法想象鹿時清在亭外暈厥之後,夢到了什麽,這一路上都在重複呓語着“冷,痛”之類的字眼,本能地往他身上貼。
但他沒有如鹿時清所願。他們之間,始終隔着一層微薄又溫暖的靈力。
時近暮春,海風徐來,暖月臺上的朱砂梅撲簌簌往下落,使得地面被一層軟紅鋪蓋。還有幾步,就能進入房舍,可顧星逢卻在此落了地。
他嘴唇上毫無血色,臉頰更是雪一般的白。
此時終于不用強撐,也無法強撐。他将鹿時清輕輕放在長凳上,才微微喘息着,扶欄杆坐下。
可是一離開他,鹿時清立刻縮成一團,嘴裏念叨的言辭也變了。
“不能死……我還要……封印……封……印……”
他的臉色比顧星逢好不了多少,額頭上全是汗。
一粒梅瓣堪堪落在鹿時清的額角,映入顧星逢的眼中,仿佛在他眼底染出一抹微紅。
他伸出手,在半空裏停了片刻,才幫鹿時清拂去。鹿時清渾身一震,蜷縮得更狠,“裴戾……不……別殺我……”
顧星逢手指微顫,眼底的紅色進一步濃重。他勉力支撐着,将鹿時清重新抱在懷中。靈力緩緩地從掌心流出,輸入鹿時清的體內。
漸漸的,鹿時清呼吸趨于平穩,身體也不再緊緊繃着。
在他臆想出的無邊冰海中,黑夜變為白晝,春日高照,一個人抱着他。
溫暖如斯。
鹿時清如嘆息一般地喃喃道:“抱……”
顧星逢的靈力已經耗損到臨界,聽聞這個字,蒼白的臉上卻出現一抹極淡的紅暈。
“不怕。”他在鹿時清的耳邊輕聲道,“師尊死了。他的照命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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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花香中,鹿時清睜開了眼。
他有點懵。
無緣無故做了亂七八糟的夢,夢裏他跟人親熱,對方好像還是個男的。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極大的心理震撼。
不,不只是心理,生理上也……
鹿時清記得,夢裏冷到極點不說,他的胸口更是疼痛無比,就好像被利器穿透了似的。伴随着這種疼痛,還有個部位也是火辣辣。
他瞪大眼睛,趕緊伸手往下摸。
沒感覺。
他長出一口氣,果然是個夢。
但下一刻,他就重新驚訝起來。
他居然睡在了水榭的長凳上,且腳邊的地面上,還倒了一個穿着月白長袍的人。
……顧星逢?
他慌了,趕緊去喊系統:“小白,小白在嗎?”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系統迷迷糊糊地應答:“唔?怎麽了?”
“小白,昨晚我本來是在亭子外面看顧星逢打架的,後來覺得不舒服……怎麽就睡到顧星逢的水榭來了?”
系統道:“這個……昨晚我見顧星逢來了,知道你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就跑去睡覺了,後面怎麽樣我也不知道。”
鹿時清覺得這話有點奇怪,系統一直對顧星逢有成見,不惜撒謊也要帶他離開滄海一境。昨晚顧星逢出現,它居然就立刻睡覺去了?
系統繼續道:“肯定是顧星逢見你受了傷,把你帶回來了,假惺惺的。”
鹿時清不知道該怎麽接,擔憂地看向顧星逢。
一晚上過去了,顧星逢的臉色更憔悴了。他呼吸平穩且微弱,身上頭上滿是落花,不像是刻意睡在這裏的,倒像是虛脫暈倒了。
鹿時清動了動輕健的手臂,嘆着氣說:“小白,他本來就不舒服,又是打架又是為我療傷,肯定是累倒了。可不可以先不要說他不好,畢竟他還沒有害過我。”
“行吧,這次就順着你。”系統嘟囔道,“昨晚是我太心急,要不然你也不會被黑衣人打傷,跟你道歉。”
鹿時清聽它難得服軟,立刻大度地道:“沒關系,我現在好好的。”
全靠顧星逢,他才好好的。
鹿時清下了長凳,蹲在顧星逢跟前,拿一根手指推了推他,毫無反應。
倒是指尖一片冰寒,就好像碰到的是個雪人。
鹿時清趕緊抓起他的袖子,發現他修長的手指上,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冰。
還好顧星逢是修真者,換成普通人,這樣恐怕早凍死了。
環顧四周,水榭外面沒有橋,根本出不去。此時天色尚早,視野之內也沒有人影。顧星逢生性孤冷,若非有要緊的事,旁人不會輕易來打擾他。天鏡峰的高階弟子,也全在一層屏障似的林外守着。
他想了想,坐在地面,用力将顧星逢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你做什麽?”系統愕然。
鹿時清半抱着顧星逢,又抓起顧星逢的兩只手搓弄,“很明顯啊,我正在給他溫暖。”
系統無語:“他這麽有能耐,怎麽可能凍死。快放下他吧,很冷的。”
的确很冷,鹿時清嘴裏吸溜着涼氣,卻沒有放手。“就算凍不死,這麽冷也不舒服啊。我知道這種感覺,昨晚我還夢到了。”
“哦對。”系統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語氣瞬間謹慎,“你夢到什麽了?”
“我夢到我在海裏泡着,特別冷,胸口也很痛,我……”鹿時清說得很艱難,也很不情願。這個夢也太羞恥了!
系統卻很貼心的沒有追問,“不想說就不說吧,我知道的。”
鹿時清愣住了:“你知道?”這是什麽系統,連做了烏七八糟的夢都瞞不過它?
“嗯。”系統道,“因為這不是夢,這是你的記憶。”
“……啊?”
系統淡淡地說,“難道你沒有發現麽,來這裏以後,你就沒有做過夢。”
鹿時清一想,還真是。
除了某一天晚上,記起關于原主師尊白宵的只言片語以外,他每一晚睡着之後,面對的都是徹夜黑暗。
那麽問題就嚴重了。
既然不是夢,那他和一個男人親熱的事……也真實發生過?
鹿時清磕磕絆絆地問:“你确定嗎小白?”
“當然,因為你現在沒有做夢的能力。”系統語氣篤定,“你覺得冷和胸口痛,是因為裴戾刺你一劍後,把你扔在海裏了。”
鹿時清還是不明白,也不太敢相信。
哪有人不會做夢。
而且,誰又會和一個瀕死的人做那種事?口味也太重了吧?
系統也不像是知道這件事的樣子,所以肯定是夢。大概是那些書本看得太多,受了影響。
嗯,以後不看了。
很快,顧星逢手上的冰層被暖化,鹿時清卻發現他的睫毛在微顫,上面還有極細小的白霜,看着就冷。
鹿時清伸出一根手指輕點,融去了一小部分。
冰化成水,搖搖欲墜。
鹿時清心想,呵氣比較快,可是這樣太不禮貌了。
忽然,他瞧見顧星逢的眼睑也開始抖動,就好像夢到了非比尋常的人或事。接着,顧星逢皺起眉,喉中發出一聲沉沉的低吟。
鹿時清只覺手上一涼,低頭一看,地上莫名出現一樣東西,正在微微晃動,不知道是從何處掉下來的。
晶瑩剔透,綻開六瓣,當中還有嫩黃色的蕊。
像是用冰雪雕刻成的荷花酥。
他驚奇地捏起來,頓時一股清甜的冷香萦繞鼻尖。
涼涼的,看起來很可口。這也是顧星逢珍藏的甜點嗎?為什麽會憑空出現在他手裏?
這個修真的世界太神奇了,連甜點都能亂跑。
忽然懷裏的身軀動了兩下,顧星逢睜開了眼,眸中還有些惺忪。
鹿時清見狀放下心來,沖他勾起嘴角,“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顧星逢瞳孔瞬間縮小,一下子從他身上站起來。由于動作幅度太大,險些撞到他的下巴。确認他無恙後,才後退一步,冷冷地轉過身去。“你做什麽?”
鹿時清上前一步,解釋道:“你的身體太冷了,我幫你暖暖。雖然抵不過昨晚你救我的大恩,不過,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力去做。”
“我無妨。”好像鹿時清是避之不及的東西,顧星逢快步走到水榭外,在漫天花雨中揮動衣袖。
須臾,沈骁禦劍而來,“師尊,有何吩咐。”
“送他回去。”顧星逢照往常一般吩咐罷,又補充道,“以後不許他進來。”
“是,師尊。”沈骁應答一聲,疑惑地看向鹿時清,以為是鹿時清得罪了顧星逢。可是鹿時清比他更蒙圈,明明他不省人事的時候那麽融洽,怎麽醒來以後就是這副樣子?
鹿時清猶豫了一下,舉起手裏的冰雪荷花酥,“你的這個……”
可是顧星逢頭也沒回,足尖一點,飛離了水榭。
其實,顧星逢很想回頭看看鹿時清,也很想聽一聽楚鹿時清叫他做什麽。
但他心裏清楚,絕對不可以。
他牢牢地捂住衣物,直到進入房內,布下結界,才稍稍放松。
屋內檀香細細,光潔無痕的琉璃鏡裏,他的樣子清晰可見。月白色外袍底下,露出一點鎖骨和手腕,上面全是冰花,不時泛出銀白色光華。
只是稍一愣神的功夫,那光華蜿蜒伸展,藤蔓一般爬上他的臉。
他整個人,像是在冰窟裏封凍了多年。
胸口一陣翻湧,真氣在體內來回沖撞。顧星逢的手不住發顫,竟是不可自控,驀然一掌将鏡子打得粉碎,殘渣四下迸濺。
他強行壓制真氣,頑抗了片刻,最終噴出一口血來。
要開始了……
顧星逢像個雪人一般,緩緩坐在蒲團上。那雙清透的眼睛在平日裏隐忍了一切情緒,此時卻透出幾分蒼涼與無奈。
不能再讓他受傷。
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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