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聚煙花街 (1)

“小沒, 方才多虧你機智。”宋揚心有餘悸,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 到了梅花洲也依然沒住嘴。

所幸已是三更夜半,否則他二人一身的泥土污漬,走在外頭定然丢臉。

宋揚啧啧稱奇:“你居然知道童子血驅邪,我當時都懵了,可你為何不用自己的血?”

鹿時清心虛:“我……”

“哦我懂了, 你怕疼!”宋揚摸了摸他的頭, “就知道你嬌氣,關鍵時刻還得靠我這個大人,嗬,流這點血算什麽。”

此時他已經完全将二人初遇時, 對于鹿時清那些烏七八糟的揣測抛到九霄雲外。鹿時清這副呆傻蠢笨的模樣, 不被別人禍害已是萬幸, 又如何當采花賊去調戲別人?

況且,他還長得這麽好看, 被調戲的倒得給他錢。

鹿時清覺得,宋揚幫他找的這個理由太合适了,否則他真不知道該怎麽撒謊掩飾。

他對宋揚笑了笑,手裏的金錢劍沉甸甸的。

金錢劍的劍柄中央, 那枚銅錢上刻着滄海一境幾個小字,顯見這金錢劍是出自滄海一境。說明方才那四個活屍,是滄海一境鎮壓的。今晚為了對付惡鬼,他卻給放了出來。他聽系統說, 活屍就和電影裏的喪屍差不多,宛如活着的屍體,嗜血,殘暴,沒有思維。不同的是,活屍不腐不爛,銅頭鐵臂。

有些邪教專修鬼道,會特意煉化一些活屍,助己為惡。有時甚至會将仙道高手抓來殺死,在垂死之時,将魂魄固在軀殼內不得安寧,立時便得一具高階活屍,稱其為屍王。

當年仙道各派被這邪門功夫困擾甚久,終于在鹿時清剛任掌門那幾年,仙雲會提出圍剿紅塵界的鬼修、妖修、魔修,勢要将之一網打盡。

滄海一境也每每被邪魔外道滋事,鹿時清雖很少出山,也在山門處擊退過幾次來襲。那兩年的剿邪行動中,滄海一境亦是沒少出人出力。

經過數年辛勞,最終紅塵界風平浪靜,邪魔外道宛如過街老鼠,活屍這種低級邪祟更是久未出現。系統猜測,今晚的四只活屍應該是當年圍剿時期埋下的。但奇怪的是,當年的修士為何不将這些活屍一把火燒掉,而是毫發無損地埋在這裏?

留着不但無用,反而會留下隐患。

譬如今晚,無論惡鬼和活屍那一方贏,都會成為當地人的禍害。

鹿時清有點擔心,對系統說:“不知道我們走了以後,百裏塢會不會出什麽事。”

系統道:“你放心,那幾個活屍我看了,非常普通,稍微會點術法的都能擺平。百裏塢雖然沒落,不至于一個修士都沒有。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那個來路不明的孳生娘娘。”

“你說得對。”鹿時清深以為然,“她雖然沒有明着殺人,卻帶起各種歪風陋習,贻害萬年。”

梅花洲北邊靠近錢塘江的位置,便是宋家大院,臨近四月,門外的朱砂梅成片往下掉。宋揚拍拍肩膀上的落花,帶着鹿時清越牆而過。

宋家人都已歇下了,偌大的園舍燈火俱熄,只有巡夜的人不時經過。鹿時清小聲問宋揚:“那孳生娘娘的事……”

恰好宋揚也在考慮這個事情,便道:“小沒,我覺得孳生娘娘雖然邪門,但的确有兩下子。看來修哥不讓我說,是有道理的……你先別聲張,等明日天亮,我再探探百裏塢的消息。”

說話間,他兩個已禦劍穿過前院,來到後院。

鹿時清疑惑:“修哥又是誰?”居然能讓聒噪的宋揚守口如瓶乖乖聽話?

宋揚剛要說回答,忽然看見最中央的堂屋還亮着燈開着門,他臉上一喜,抓着鹿時清往地上落。

“我

就知道長姐還在忙。”宋揚拉起鹿時清,悄悄靠近,站在梅樹後面往門裏瞄。

只見一個華服女子正坐在案前撥弄算盤,嘴裏不時念出數字,算盤珠随着纖白手指發出清脆流暢的聲響。旁邊還有幾個丫鬟,或拿筆記錄,或拿團扇驅趕飛蟲,或抱着冊子來回跑。

宋揚喜道:“太好了,我哥不在,可以蹭宵夜了。”

鹿時清瞧見那案上放着一個青瓷小碗,裏面盛滿了粥,不見一絲熱氣,已然涼透。

路上宋揚曾和他說過。他們叔伯兩家一共有五個孩子,長房是宋靈琪和宋靈璧兩姐弟,二房則是宋揚和他哥哥宋毅,姐姐宋瑛。宋靈琪雖是女子,卻極有主見,精通商賈之道,勝過許多男子。父輩死的死,病的病,若非宋靈琪早早當家,穩住生意,宋家怕是早就散了。

這些年,宋家的心思不在修仙,而在于經商掙錢,其財力是江淮三家最雄厚的,宋靈琪也得了個“女商聖”的美譽。她一心撲在生意上,如今年整二十八,尚未嫁人。雖然與百裏塢宋家長子早有婚約,卻總是推脫不嫁,耽誤至今。

此時已經夜半,她還伏案操勞,連宵夜都顧不上吃,鹿時清才見她第一面,就心生敬意。

宋揚跳進門檻:“長姐!”

宋靈琪眉心微微皺起一瞬,聞聲擡頭,繼而微笑,“回來了?”

“是啊長姐,想不想我?”宋揚笑呵呵地湊過去。

“我想……”宋靈琪勾着嘴角,“我想被你打斷的賬目,該從何算起。”

算盤被宋靈琪擺弄多時,已稍稍偏離桌案,宋揚一邊幫她擺正,一邊道:“長姐,我這回可沒亂跑,我到滄海一境拜師去了,厲害吧?”

宋靈琪微微一怔,嘆道,“我說過,不強求宋家人入仙道,你自小對修行也并不關心。找這個借口,未免太離譜。”

宋揚不十分辯駁,只說:“你要不信,可以去滄海一境問啊。”

鹿時清想着雖然自己隐瞞身份,但畢竟也算宋揚的長輩,便幫着道:“宋姑娘你好。宋揚沒有說謊,是司馬峰主特意叮囑,要他告訴家人之後再回去修習,他這才連夜趕回。請你不要生他的氣,也不用擔心他學壞。”

出于禮貌,鹿時清沒有立刻進門,門外又是一片陰影。此時站出來說話,宋靈琪才看見他,便放下算盤,起身正色道:“原來如此,有先生勞照顧舍弟,快請進,敢問您姓甚名誰?”

鹿時清邁過門檻,聞言一怔:“我是……”

宋靈琪見他臉色為難,心中疑惑,卻還是客氣地問:“先生可是不方便說?”

從鹿時清進門的一刻起,屋裏的丫鬟們便直了眼睛,雖然能很快反應過來繼續幹活,但還是不時偷瞄他,個個臉上都粉撲撲的。只有宋靈琪鄭重其事,目光坦蕩,帶着一視同仁的客套。

宋揚站在一旁看着,忽然爆出一陣大笑,上氣不接下氣道:“笑得我肚子疼,長姐你也忒仔細!他哪是什麽先生,他是我路上撿的小弟,長得跟神仙似的,腦子卻不大好用。上次別人問他叫什麽,他說他叫沒名字,我就直接喊他小沒了,你也這麽喊他就行!”

宋靈琪搖了搖頭,輕輕斥責:“不許無禮。”

“怎麽能叫無禮呢,我們平日都是這般相處的。”宋揚好容易止住笑,拍拍鹿時清的肩,“對吧小沒。”

面對宋靈琪詢問的目光,鹿時清誠懇地說:“是的,他說的都對。”

宋靈琪眉梢微動,微笑不變,“先生還真是遷就舍弟,既如此,您在我們家無需拘束,阿揚,你要好生安頓人家。”

“放心吧長姐,我對小沒特別好。”宋揚上前端青

瓷碗,“涼了啊,還有沒有別的宵夜。跑了一晚上,我得補補。”

宋靈琪坐回案前,沖着偏門使了個眼色,“書房裏有荷花酥,晚上炸的,正可口。”

“就知道長姐最心疼我!”宋揚興高采烈地進門,不忘回頭,對眼巴巴望着偏門的鹿時清道,“小沒等着啊,我們一塊吃。”

“嗯嗯。”鹿時清重重點頭,引得幾個丫鬟捂嘴笑。

宋靈琪心無旁骛,繼續撥弄算盤,嘴邊仍有一抹輕柔的微笑。

可鹿時清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宋揚進門後,書房門立馬就關上了,裏面噼裏啪啦的摔打聲伴着他的鬼哭狼嚎,“哥!我以為你不在……長姐也不告訴我啊啊啊……我只是來拿個荷花酥啊,我錯了!以後再也不一聲不吭的走了!行行你打,別打臉啊!”

鹿時清坐在角落裏,聽得膽戰心驚,但那些丫鬟似乎習以為常,忍着笑繼續幹活,宋靈琪手上的珠子撥弄得更輕快了。

待宋靈琪算完一頁賬目之後,書房門開了,宋揚捧着一盤荷花酥走出來,臉上好端端的,只是額上帶汗,一瘸一拐。出門時不小心蹭到胳膊,頓時龇牙咧嘴。身後還跟着個高他半頭的青年,闊面重頤,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

見到鹿時清,青年緊繃的眉目稍緩,颔首道:“讓您見笑了。”

“沒有沒有。”鹿時清連連擺手。在心裏說了句,打得沒錯,就是下手重了點。

他們二人弄了一身泥一身灰,肯定不能就這麽睡。鹿時清的客房早已收拾好,下人弄來一個大浴桶,往裏添熱水。

鹿時清打量偌大的房間,和房中貴氣典雅的陳設,想到宋揚羨慕滄海一境的溫泉,嫌棄在家洗澡無趣,真覺得這孩子生在福中不知福。

他把小白兔輕輕拿出來,自從離開孳生娘娘廟,它就在昏睡,想是累狠了。

其實,他現在對小白兔有些疑慮。為何小白兔知道那個地方埋着活屍?為何知道拔掉金錢劍就能放出活屍?莫非它和原主那只狐貍靈寵一樣成精了?

……但看着小白兔我行我素的樣子,又不太像。

他想把小白兔往床上放,卻發現小白兔身上也有泥土,會弄髒鋪蓋。反正小白兔現在睡着了……

鹿時清想了想,關閉門窗,脫掉衣服,進了浴桶,然後将小白兔也泡在水中。明明他動作很小心,沒有讓水進入小白兔的口鼻,且水溫也不高。

可是小白兔卻猛然睜開眼,琉璃瞳裏閃過一絲慌亂。

鹿時清勾起嘴角,盡量放柔語氣:“小兔子不怕,我們一起洗澡,然後睡覺。”

往常他這麽說話,小白兔都會很快平靜下來,這回卻不管用。小白兔劇烈掙紮,就好像浴桶裏的水是岩漿,會把它燙死似的。

鹿時清連忙站起來,水流沿着發絲和肩頸往下淌,水花在周身綻開。他有些無措地問:“小兔子你怎麽了?”

他膚色偏白,腰線流暢。因為身材偏瘦,不着寸縷也不見肉1欲,此時站在水霧氤氲中,更顯飄然出塵。系統在他腦海中道:“哇……”

可小白兔卻越發像是見了鬼,不知哪來的力氣,直接跳下他的手。

鹿時清驚呼一聲,趴在浴桶邊緣往外看,地面除了濺出的水,哪還有小白兔的影子。他郁悶地說:“都怪我,只顧怕它弄髒床,卻把它吓成這樣,現在一定是摔疼躲起來了。”

他嘆着氣,往身上撩水,打算趕緊洗了澡出去找它。

數百裏之外的滄海一境,正在天鏡峰閉關的顧星逢睜開眼,呼吸有些不勻。

略緩了緩後,他重新閉上眼,運動靈力。

在鹿時清專心洗澡之時,浴桶外有一小片水漬迅速聚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形成小團水球,繼而凝結成白色冰雪,慢慢長出頭、耳朵、四肢、尾巴,最後睜開眼,眼中凝着琉璃色,俨然便是小白兔。

小白兔一蹦一跳地跑到床腳卧下。仿佛正在洗澡的鹿時清并不存在,它目不斜視。

鹿時清緊趕慢趕地洗完澡,此時房中尚暖,他取過外袍松松垮垮地往身上一披,便出了浴桶找小白兔,可一轉眼,他就看見安卧在床腳的小白兔。他驚喜地跑過去,把它抱起來:“小兔子,原來你沒亂跑。”

小白兔看看他,把頭偏到一邊。

“對不起啊,我自作主張給你洗澡了。”鹿時清看它身上濕漉漉的,便把它放在床上,拿過絹布為它擦拭,“不過你看,現在多幹淨?宋家的浴桶裏還放了香料,你現在又白又香,特別可愛。”

他俯身時,身上外袍往下自然滑落,露出半邊鎖骨和肩頭。小白兔眼神一凜,又從他手裏掙脫,一頭紮進被窩裏,只露出一節濕噠噠的尾巴在外面。

“不可以哈。”鹿時清把它抱出來,換了個角度勸說,“你們兔子最怕水,這樣睡會着涼。”

随着他的動作,外袍下垂得更厲害,小白兔呆呆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的不再掙紮,眼睛也閉起來,頭往一邊垂。

竟是昏了過去。

鹿時清吃驚不小,摸摸它的胸口,探探它的鼻息,便又放下心來——它太累睡着了,自己這麽折騰它,真是慚愧。

鹿時清用更加輕柔的動作,給小白兔擦完,又給自己也擦幹淨,穿好中衣喊下人收拾浴桶後,這才抱着小白兔進被窩睡覺。

外面月色如水,紛飛的花影如雪,

鹿時清聽見系統沉悶地嘆了口氣。

他問:“小白怎麽了?”

“今晚埋活屍的地方,其實沒什麽大不了,随便一個分神期的修士都能感知到那裏有東西。”系統說:“可這只兔子卻跑去挖金錢劍,讓我很懷疑,覺得它可能是哪個妖修變的。但此刻不這麽想了,我認為它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小畜生。”

這正是鹿時清也在思考的問題,“那是什麽讓你改變了看法呢?”

系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往事:“當年你的狐貍靈寵,只遠遠見到你舞劍,都沒到你的臉,就覺得你是仙人之姿,甘願認你為主。”

鹿時清驚訝:“它不是因為餓了才求收留的?”

“當然不是,它都快修成人形了,怎麽可能混那麽差。不過即便如此,你喂的蘋果它也全吃了。”

鹿時清嘆道:“狐貍先生真體貼。”

系統似是得意地笑了下,繼續道:“還有裴戾,見到你的真容,哪怕你是個死人,他也要對你做禽獸行徑。”

“等等……”鹿時清聽他越說越遠,忍不住道,“這和小白兔有什麽關系呢?”

“你師尊白霄,大概是看着你長大的,所以沒有感覺。”系統冷笑一聲,“別人卻都無法忽視你的外貌。倘若這小畜生有一點人性,它能無動于衷嗎?”

鹿時清:“……”

雖然很生硬,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鹿時清選擇相信小白兔,這麽可愛又無邪的小動物,哪有那麽多花花腸子。它一直單純着就夠了,無憂無慮。

那把劍,那個埋屍地,絕對只是巧合……巧合。

待鹿時清抱着小白兔在梅花洲睡着後,遠在天鏡峰的顧星逢微微吐出一口氣,從蒲團上站起來。

他渾身上下都是白霜,除了那雙琉璃色的眼睛外,幾乎看不出原貌。

忽然,他眉心微擰,低頭一看,只見胸口銀光凝聚,綻出一朵花的形狀。待銀光消隐,便赫然成了六重花瓣的蓮狀冰塑。和那日鹿時清當成荷花酥吃掉的那朵,一模一樣。

顧星逢并不知道那日鹿時清的遭遇,但他見到冰塑花卻毫不驚訝。一伸手,冰塑花落在掌心,他盯了片刻,臉上忽然出現幾許羞慚和薄怒。

五指一攥,冰塑花登時化為烏有。

此時星鬥漫天,飛花漫天,暖月臺外空無一人。

顧星逢裹緊外袍出了房門,禦劍飛至不遠處的泉水邊。一日不來,地面便起了微微震顫,仿佛有東西在地底咆哮發狂。泉池周遭的草木紛紛垂着頭,已經有枯萎之意。

他褪下外袍,露出冰花滿布的前胸後背,而後步入泉池。随着一道道靈力從體內散出,池底不安分的動蕩漸漸平緩。

不過半柱香時間,白日裏蓄積的靈力便見了底。顧星逢頭重腳輕,扶着池邊出水。

微風拂動,重新凝碧的草葉輕輕搖晃,泉池的細紋上浮着一層星光。

恍惚間,似乎有個輕哄的語聲,在狹窄的空谷中回蕩。

“星星不怕,你看師祖這麽厲害,必然能活很久,這裏用不着你的。”

次日,鹿時清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宋揚在外面喊:“小沒,快開門,我有事和你說。”

鹿時清答應着起身,發現被窩裏不見了小白兔,一邊穿衣服一邊用目光搜索,發現小白兔不知何時跑到了床的另一端,縮在牆角酣睡。他覺得,小白兔都不願和他睡在一起,怕是真的生氣了。

他不敢吵醒小白兔,輕手輕腳地下床,出去後關上門,才問:“什麽事啊?”

宋揚看看四下無人,拉着他坐到梅樹旁的亭子裏,低聲道:“我家昨日有人去百裏塢走貨,今天一早回來,告訴我說百裏塢風平浪靜,別說邪祟了,連賊都沒鬧。”

鹿時清放下心來,果然系統的猜想沒有錯。“那,孳生娘娘呢?”

“孳生娘娘也沒有異狀。”宋揚道,“那人說,這個泥塑在百裏塢十幾年了,預知生育婚配,十分靈驗。”

聽他這麽說,鹿時清心想,孳生娘娘原來不只是測生男生女,還測姻緣。如此說來,她也不算徹底的邪魔外道。也許,只是人們誤将她的本事用在了邪路上,與孳生娘娘無關。

可那些鬼影又怎麽解釋?

且系統說,埋活屍的地方,只要是稍微有點本事的修士都能感知,為何這麽多年,百裏塢都沒有人來處理?

鹿時清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興許是百裏塢管事的懶政,再徹查下去,萬一牽扯出一批作風問題,那就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

他在“現實世界”就只是個沒什麽本事的基層工作者,只要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幫倒忙就行,大事自有大人物操心。

就連宋揚也說:“程伯伯一貫雷厲風行,如果孳生娘娘真的作惡多端,他絕對不會姑息。還有修哥,他人那麽好,也不會攔着我的。”

鹿時清第二次聽到修哥這個稱呼,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屋裏傳出扒門聲,鹿時清趕緊跑去開門,只見小白兔趴在門檻上,仰頭望着他。鹿時清驚喜道:“小兔子醒了?我們去吃飯吧?”

小白兔一動不動,鹿時清彎腰去抱它,它只是渾身一震,卻沒有抗拒。鹿時清懸着的心放下來,“不生我的氣了,真好。”

宋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小不點的兔子,居然讓鹿時清巴結成這樣,果然傻子心思單純,跟什麽都合得來。

就連師尊顧星逢,平素冷冰冰的,也意外能跟

傻子和諧相處。

不對……師尊怎麽能和兔子相提并論,這個想法該打嘴。

待鹿時清收拾完畢,宋揚帶他去吃飯。不得不說,宋家家私豐盈,飲食比滄海一境的精巧多了,全是地道的錢塘菜。鹿時清雖然有點想念滄海一境,但也不會矯情地認為,滄海一境什麽都是最好。

他就着面前的一盤龍井蝦仁,吃了好幾個小籠包。宋揚把其餘幾盤菜往他跟前推推,“嘗嘗看,這幾樣也不錯。”

鹿時清嚼着東西騰不開功夫說話,點頭應答。

宋靈琪沒有來吃飯,宋毅有事要忙,迅速吃罷離開,此時桌前只有他二人。有個人影慢悠悠地轉到廳中,故意清清嗓子,又邁出門檻。

宋揚擡頭一看,站起來道:“靈哥,你去哪啊。”

那人語氣散漫:“暖意樓。”

宋揚閉了嘴,繼續坐下吃飯。那人見他這樣,反而走了回來,拍了他一把:“如何,跟哥見見世面去?”

宋揚嚴詞拒絕:“不去,吃飯呢。”

對方笑道:“哥也餓着呢,你當暖意樓沒飯吃?”

“我已經是滄海一境的人了,要注意言行。”宋揚一本正經,指了指鹿時清,“何況我朋友還在,你說話注意點。”

鹿時清正在認真的吃包子,忽然聽見這一句,連忙擡頭。只見宋揚身側站着個長衫男子,生的修眉長目,高鼻薄唇,本是刻薄輕浮的長相,偏偏氣質文雅,給淡化了。

鹿時清胡亂咽了一下,彬彬有禮道:“你好。”

那人點頭,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臉。

鹿時清愣了愣:“請問,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有。”對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自己的右臉,“好大一塊包子餡。”

“啊?多謝提醒。”鹿時清趕緊去摸右臉,卻什麽都沒有。

“哦,比錯了。”那人又指着自己左臉,“是這裏。”

鹿時清于是又摸左臉,依然很幹淨。宋揚放下筷子,“靈哥!過分了!”

那人哈哈大笑,上前拍拍宋揚的腦袋,“你朋友當真有趣。我本以為只是長得純善,原來竟是表裏如一,難得難得,可以深交。”

接着對鹿時清擺擺手,揚長而去。“讓阿揚帶你玩盡興,若要去暖意樓聽曲喝茶,盡可記在我的賬上。”

系統在鹿時清腦海裏呸了一聲:“臭不要臉。”

鹿時清則是愣愣地望着那人的背影,這才發現被耍了。不過他沒從那人臉上看出惡意,反而對方那一句“可以深交”讓他聽得很順耳。

都是俗人,誰不喜歡被誇。

他問宋揚:“暖意樓的曲子和茶水很不錯麽?讓人不吃早飯都得先去?”

宋揚冷笑:“是啊,姑娘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哈?”

宋揚吃完了,抹抹嘴:“暖意樓是煙花街最有名的青樓,小靜仙就是他們家的。我靈哥經常混在那裏,都成他第二個家了。”

鹿時清明白了,難怪宋揚一聽這個地方,立刻變得格外正經。

宋揚撇着嘴道:“他宋靈璧,在那裏很受歡迎。也對,長得人模狗樣,又會寫詩,還出手闊綽,我要是那裏面的姑娘,恐怕也……呸,反正那地方,只有傻子才不上趕着巴結他。”

鹿時清也吃完了最後一個包子,滿足地站起身,并将桌凳擺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聲問宋揚:“你不是嫌棄自己童子身嗎,為什麽不去……”

宋揚渾身一震,趕緊捂他的嘴,見下人專心收拾,沒有注意他們,方才拉着鹿時清走出廳房。

煞有介事道:“那怎麽一樣,我是要找渾家好好過日子。哪有去青樓找渾家的道理?反正我不去,小靜仙也不能吸引我。”

鹿時清倒有些好奇。宋揚和葉子鳴之所以先吵架再拉手,鬧出那麽大動靜,成為滄海一境弟子們調侃的對象,全是因了小靜仙和靜晗聖女。到底靜晗聖女有多好,值得葉子鳴如此維護,小靜仙又有多差,讓葉子鳴記恨至今?

兩人說完話,宋揚便問他是想先去西湖玩,還是想先到梅園逛。鹿時清覺得很難選,西湖是錢塘盛景,一玩就是一天,肯定沒空再去梅園。可先去梅園,西湖就游不完了。

正思索間,就見一個門房匆匆跑來,對宋揚道:“小爺,門口有三個人找您。”

“三個?”宋揚道,“是我那些玩伴麽,直接帶進來便是。”

“不是他們。”門房拿手比劃,“是三個極秀氣的小哥,跟您身量差不多,穿着深藍色衣服。”

“莫非是葉子師兄?”宋揚一喜,繼而疑惑,“那另外兩個是誰?”

饒是不明白,他還是拉着鹿時清匆匆往大門口跑。果見石獅子旁邊有三個俊俏的年輕人,其中一個冷着臉,似是被人欠了錢。另外兩個則好奇張望,其中一個對另一個道:“哥,這嘎達蟲子賊多,我老膈應了。”

另一個則道:“忍忍,大老爺們兒怕啥蟲子。”

居然是葉子鳴帶着長白雪嶺的柳溪柳泉兄弟。

縱然在滄海一境唇槍舌戰,此時宋揚見着他們,也頗覺親切,忙不疊請進去。知道他幾個連夜趕來還沒吃飯,又吩咐下人重新布置飯菜。

鹿時清算算時間,他和宋揚從滄海一境直奔梅花洲,也不過半天。葉子鳴三個的禦劍術不比宋揚差,除非是子時上路,否則不會現在才到。

他便問:“你們何時來的?”

宋揚正待說話,旁邊的柳泉就搶着道:“昨晚三更時分,師尊突然叫我們跟着葉師兄過來,先去百裏塢那個狗屁娘娘廟。我們瞅了,也沒啥,就直奔過來了。”

這下時辰對上了。

鹿時清卻更疑惑,顧星逢為何讓他們去百裏塢?莫非他未蔔先知,知道那裏有邪祟?

宋揚也疑惑:“你們也去孳生娘娘廟了?去做什麽?”

“師尊沒說。”葉子鳴放下筷子,起身。

宋揚也連忙起身,“葉子師兄,你吃好了?”

“嗯。”

“那我們……”

葉子鳴像看陌生人似的,冷冷地道:“即刻回滄海一境。”

鹿時清微微一嘆,葉子鳴在宋揚家尚且如此,回到滄海一境,怕是又要形如陌路。宋揚搓了搓手,忽然計上心來,大大方方地道:“來了我梅花洲,不看看錢塘風光,未免太無趣了。”

柳泉放下飯碗,愣愣的問:“錢塘除了蟲子,還能有啥?”

宋揚氣笑了,口音都不覺跟着他走:“你知道啥,那麽多美景,那麽多吃的玩的,你咋就記住蟲子了!”

柳溪差點噴飯,起來道:“我弟弟就是個棒槌,可別跟他計較。”

宋揚不依不饒,一手拉着鹿時清,一手拉着葉子鳴,“走,我今天非得帶着你們玩玩,讓他們見識一下南方的好處。”

葉子鳴原本想發作,但看鹿時清老老實實地跟着走,且宋揚拽的是袖子,撕扯起來不太好,只好一臉不情願地跟着去了。

幾人禦劍而行,須臾便到了錢塘城內,在一條披紅挂綠的街上停住。

此時已近中午,街上熙熙攘攘,街頭傳來香風習習。每家門前都有招攬客人的男男女女,唯獨一座最高的牌樓沒有。這牌樓上也沒有豔俗的裝裱,顯得素淨質樸,像是萬花叢中的一根古木。

“走走走,就是這裏。”宋揚吆五喝六,鹿時清和葉子鳴還來不及看清樓上的三個大字,就被拉了進去。柳溪柳泉倒是看清楚了,指着三個大字念:“暖、意、樓。”

“哥,這啥地方?”

“嗯……大澡堂子吧。”

一進去,便有有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揮着手帕迎上來,一身刺鼻香氣熏得他們直皺眉。宋揚立馬把她拽到一邊,低聲吩咐幾句,然後帶着一臉懵懂的四個人找位置坐下。

因是白天,大廳裏人并不多,卻個個偎紅倚翠,形容輕佻。葉子鳴眉心擰着,“這是什麽地方?”

宋揚笑道:“聽曲喝茶的地方。”

鹿時清眨眨眼,這話似乎有點熟悉……

柳泉的臉有點紅,左右看了看,嘆道:“都說南方人含蓄,我咋不覺得呢。”

正說話間,正中央挂的簾帳被拉開,露出當中一個寬闊的臺子。

臺子上架着一臺箜篌。

只這個空空如也的場面,便令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停下動作和言語,巴巴往那裏看。不多時,便有個白衣女子款款走出,沖臺下施禮,繼而坐在箜篌旁,調弦開奏。

像是水滴流瀉般,樂曲在女子的輕攏慢撚下成了調子。叮叮咚咚,由慢入快,時而低沉時而高亢。

不用別的樂器伴奏,只一臺箜篌清彈,其聲便足以填滿整個空曠的大廳。也無需女娘伴舞,這白衣女子輕擡眉目,眼波流轉,便是此刻最美的風景。

葉子鳴本來既不耐又不悅,在一小段箜篌入耳之後,他臉上浮出些許驚豔,側耳認真聆聽。

女子弾了前調之後,啓唇開唱。聲音清澈曼妙,宛如天籁。

鹿時清一個字一個字辨別,聽出她唱的,乃是一首情詩:

既有月,何有風。

風吹雲來無月明。

既有花,何有冬。

冬至雪來無花蹤。

既有君,何有情。

君已尋仙滄海中。

此情寄于長江水,

歲歲年年流到東。

歌詞寫得哀婉,調子譜得絕豔,已經有姑娘拿帕子擦拭眼睛了。一曲唱罷,廳中寂然許久,方才有人喝彩,鼓掌聲連綿不絕,如同雷動。

鹿時清擡頭看看,吓了一跳。他們來的時候,這裏還有一小半位置空着,到白衣女子唱完,底下已然是滿坑滿谷。

女子微微一笑,起身道了個萬福,飄然退場。

有人戀戀不舍地喊:“再來一首吧!”

可是女子已經離開,仿佛天女登仙而去,臺上再無蹤跡。方才迎他們進來的中年女子走出來,笑眯眯地道:“這首《既有月》乃是新曲,我們錢塘大才子宋靈璧填的詞。各位若是喜歡,明日再來。”

又有人喊:“一定會來!小靜仙彈什麽我們都喜歡!”

鹿時清倒抽一口涼氣。

小靜仙!

……宋揚居然把他們帶到暖意樓來了!

葉子鳴拍案而起,怒視着宋揚:“你……你……豈有此理!”

宋揚嘿嘿笑道:“葉子師兄,我是想讓你摒除成見,小靜仙賣藝不賣身的,沒有那麽不堪。”

葉子鳴臉上白了又紅,在意識到身處何地之後,他眼睛都不知往那放了,低着頭急匆匆往外走,還不忘拉着鹿時清。柳溪柳泉面面相觑,也快步跟上。柳泉還嘟囔着:“我還當錢塘民風奔放,敢情他是帶我們逛窯子。”

宋揚不理會他,快步去拉葉子鳴。豈料,葉子鳴反手一拳打在他臉上,宋揚猝不及防,仰頭跌倒,砸倒了身後的桌子。他顧不得疼,爬起來繼續追趕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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