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照命燈無華
這句話用詞文雅,但意思淺白,通俗易懂。
鹿時清指了指自己,“這血的主人是我,所以我已經……”
他倒抽一口冷氣,手一松,小白兔就被扔了。
趕緊去查看,只見小白兔穩穩落地,很是鎮定。他擦了把汗,“還好你是兔子,看不懂文字,否則還真是尴尬,唉……怎麽會這樣。”
這時系統才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說:“青崖,你剛才好像叫我了,嗯?地上是什麽?”
鹿時清:“……”
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卻來得如此及時。
系統把這句話念下來,本沒覺得不對,直到鹿時清磕磕絆絆地将這件事告訴它,他沉默片刻,驟然尖叫:“畜生!”
又急又怒,就像是被羞辱的姑娘。不,被羞辱的姑娘的爹。
鹿時清正要問它為何罵人,地面的血字卻倏然消失。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的位置趴伏着一個人影,嘴裏發出吸食的聲音,似乎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味着那幾滴血。
他毛骨悚然,連連後退,豈料才退了兩三步,那個影子就猛然跳起來,桀桀地笑着,沖他竄過來。
這個影子細瘦黝黑,像是被燒焦的幹屍,就連臉上的五官都模糊不清,被一個個碩大的坑洞代替。它伸出枯柴一般的爪子,在即将碰到鹿時清的時候,忽然笑聲變成哭聲。
“疼啊……疼啊……”他用一種扭曲的姿勢倒退着,逃也似的隐匿于密林中。
小白兔慢條斯理地回到他的腳邊,毛茸茸的耳朵被陰風吹得微微顫動。
鹿時清嘆息:“雖然不知道剛才那個是什麽東西,又為什麽突然跑了,可是小兔子,你這副不知道害怕的樣子,真讓我擔心。”
野生動物都特別膽小,一點風吹草動就躲起來。小白兔天不怕地不怕,遇到危險也不知道跑,稍微大點的動物,都能吃了它。
他想把小白兔重新塞回袖子裏,可小白兔躲開了他的手,拔腿就跑。
“小兔子!”鹿時清趕緊去追。
系統道:“現在這麽危險,你還管得了它?”
“可是……”
“聽過鬼害人,沒聽過鬼害兔子,它跑了正好回歸自然。”
鹿時清腳步一頓,望着小白兔撒歡狂奔的背影,“有道理。”
系統說:“你和宋揚遇上鬼打牆了,得想辦法破除,否則一輩子也出不去。”
“怎麽破?”鹿時清有點慌。
“這個孳生娘娘手段邪門,連困住你們的方法,都不是迷陣結界之類,而是鬼打牆。"系統沉吟,“還好鬼打牆比較低級,只要朝虛空灑幾滴童子血就能破除,可是……”
鹿時清當機立斷,忍痛按壓手背上的傷口,把擠出來的血滴一通亂灑。
沒有任何效果,林中又響起桀桀笑聲,不遠又有幾個黑影冒了出來。
系統急道:“你都不是處了,怎麽可能有童子血!這下好了,不但沒破,反而又引來髒東西。”
鹿時清傻眼了。他本來還不信孳生娘娘的邪,這下板上釘釘了。
眼看黑影就要發現他了,他慌不擇路,往小白兔的方向拔腿就跑,邊跑邊問:“小白,這麽說,原主以前和裴戾……”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但系統心照不宣,“嗯,應該。”
“什麽叫應該?”
系統說:“你雖然跟裴戾走得近,但裴戾始終沒有和你發展到這一步,說是要留到合籍之時。我猜測他一則對你有恨,二是嫌棄你醜,才不肯碰你。”
鹿時清很懵,“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麽我沒有童子血了呢?”
“所以我罵他是畜生啊!”系統終是忍不住,咆哮起來,“這個混蛋定是見你真容貌美,起了邪念。所以你死以後,他就對你做了那種事!”
鹿時清絆了一跤,摔倒在地。
系統猶自憤憤道:“在海裏,對着他不知死活的師尊……他也下得去手!”
鹿時清想爬起來,可手忙腳亂地掙紮片刻,又摔在地上。
他記起了滄海一境山門亭外做的夢,也想起系統斷言他做的夢全是記憶。
在那段模糊的記憶裏,他泡在冰涼的海水中,一個男人緊緊抱着他,并且和他不可描述。
當時他還不信,現在啪啪打臉。
……全對上了。
此時小白兔停下來,似是站在不遠處等着他。鹿時清好容易艱難地爬起來,摸到腳邊有個東西。
方才,便是這東西絆倒了他。
拿起來一看,一根細棒連接兩個小碟子,是個燈盞。只不過這個燈盞裏面空空如也,沒有油漬也沒有燈芯,底座上吊着一個囊袋,一絲細長的銀線連在底座中央。
“好奇怪的燈盞。”鹿時清晃了晃囊袋,又打開看,裏面已經被泥土充斥。
“囊袋裏是裝人血的,這燈年份似乎很久遠了。”系統催着他,“逃命要緊,別看了。”
鹿時清一聽囊袋的用途,立馬扔了,身後鬼影越來越近,他趕緊跑。
“不過這個鬼地方,怎麽會有照命燈呢……"系統陷入沉思。
“小白,照命燈是做什麽的?”鹿時清一邊跑一邊問。
“對修仙者來說,此物稀松平常。最開始是為了救治病患時便于觀察,取病患的血放入囊袋,燃成燈焰。人活燈在,人死燈滅。”系統頓了頓,“因這燈不受距離限制,無論離多遠,人不死就能亮。有些人殺人以後,也拿它來确定對方有沒有死透。啧啧,本是為了救人而生,最後卻成了殺人輔助。”
鹿時清嘆息:“就看怎麽用它了……東西沒有好壞,人卻總有善惡。”
不多時,他便跑得氣喘籲籲,遠處鬼影緊追不放。
忽然,他聽到有人說話:“你們這些妖魔,趕快放了我!我可是滄海一境的人!回頭就把你們一鍋端了!”
這是宋揚的聲音,鹿時清趕緊跑過去,只見宋揚被幾個黑影拖拽着前行,無論他怎麽掙紮和叫罵,對方都不理會。
小白兔也恰好停在宋揚的不遠處,宋揚見着它,眼睛一亮,努力撐着地面喊:“你是小沒的兔子嗎?小沒呢?他有沒有被抓住?”
小白兔看也不看他,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
此處極為陰森。別處只是濕冷,這裏卻足以讓人打哆嗦,像是進了墳地。
系統安撫鹿時清:“你別輕舉妄動,這些鬼抓着宋揚沒有立刻吃掉,像是要送到什麽地方,他暫時沒有危險。”
鹿時清稍稍放心,想去抱小白兔。可是系統也不讓,“你別亂跑,鬼對兔子沒興趣,先管好你自己。”
小白兔好像終于找到了什麽,一蹦一跳地離開宋揚身邊,跑到林子的另一邊。鹿時清見後面鬼影飄飄蕩蕩,趕緊也跟着小白兔走。
小白兔停在一棵烏桕樹下,兩只爪子快速扒着土。它見鹿時清來了,只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動作。
“它好像是在找什麽,我幫幫它。”鹿時清說着蹲下身,也用兩只手刨土。
系統錯愕,“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乎兔子想幹什麽”
鹿時清埋頭刨土,“反正現在跑不掉,與其等死,倒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
系統無語,“幫兔子挖土……有意義?”
“聽起來好像很無聊,可我喜歡小兔子,所以做起來就有意義了。”鹿時清說,“它開心,我也高興,對吧?”
系統哼了一聲,似乎有點不樂意。
忽然,鹿時清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趕緊再挖兩下,居然露出一把劍的劍柄。
系統見狀也有點驚訝,“金錢劍?這不是鎮壓邪祟的東西麽?”
鹿時清摸了摸,果然劍柄是幾枚銅錢聚在一起,整一把劍應該都是銅錢所鑄。
“別碰了,這底下的東西也很可怕,你快帶着這個惹麻煩的小畜生離開。”系統發出警告。
可是它剛說完,小白兔就跳過去,咬着劍柄往後退。雖然它個頭小,力氣卻不小,加上劍身流暢,很快就将劍從土中扯出來。
系統怒道:“它在幹什麽啊!”
小白兔将金錢劍放到鹿時清腳邊,飛速跑開,湯圓大的尾巴一顫一顫的,看上去靈動可愛,周身的氣場卻仿若雷霆。鹿時清沒辦法,只好拿起劍跟着它跑。
随着金錢劍的離開,方才所在之處,地面開始震顫,土壤翻動,幾只慘白的手伸出地表。不過須臾,四個人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們的動作僵硬,表情呆滞,卻極快地鎖定了距離最近的宋揚。
仿佛陷于黑暗的迷途者找到了光亮,他們瞬間調轉方向,朝宋揚迅速邁步。
宋揚正掙紮間,忽然覺得有沉重的腳步聲逼近,擡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我的娘啊!今晚這是怎麽了,前有鬼,後有活屍!喂喂,你們別顧着拉我了,活屍來了!”
那幾個鬼影沒有轉身,腦袋生生往後扭,幾個活屍已經抓到了宋揚的腳,就要張口去咬了。
鬼影立刻放下宋揚,去推活屍,可活屍力氣頗大,一時推不開,反而抓住鬼影撕扯。宋揚身上一松,趁着活屍對付鬼影,兩三下掙脫。冷不丁一只手拽住他,他寒毛直豎,正要尖叫,對方忙捂住他的嘴:“是我。”
來人正是鹿時清。
宋揚見着同伴,差點哭出來,“小沒,我險些見不着你了。”
“嗯嗯快走吧。”鹿時清拉着他悄悄躲到樹後面。
宋揚到底是個沒經歷的年輕人,怔怔道:“可這裏四處都一樣,我們怎麽離開啊。”
鹿時清清清嗓子,小心的問:“你……是童子身吧?”
宋揚一愣,恨不得鑽地縫去,“小沒,剛才地上那幾行字你都看見了?不許說出去聽見沒!雖然我進了滄海一境,可有生之年,我還是要找個渾家……太沒面子了。”
他說的亂七八糟,可鹿時清明白了,把小白兔塞到袖中。繼而拉起宋揚的手,深吸一口氣,用銅錢劍輕輕一劃。
随着宋揚的痛呼,幾滴血灑向虛空。
陰風仍在,黑暗仍在,頭頂卻見了月光,眼前也出現了孳生娘娘廟。
“得救了!”宋揚又驚又喜,拉起鹿時清禦劍而逃。
樹林中,活屍與鬼影仍在争持,又有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
颀長的身影緩緩走向活屍,不費吹灰之力便拎起一個,雙手一拉,撕成兩片。少量暗黑幹涸的血漬噴濺,落在來人被泥土滿蓋的深藍色衣袍上。他沒有停手,不過片刻,幾個活屍便被他一發扯碎。
如斯可怖,那些鬼影沒有逃離,而是圍過來:“屍王,人跑了,娘娘那邊如何交代。”
來人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言語,自顧自地轉身。他動作較活人略顯牽強,但比先前那四個活屍流暢許多。他一步步走到林中,在一棵樹下停住,然後僵硬地俯身,将方才鹿時清扔下的照命燈握在手中。
影子被月光斜斜拉長,印在枝葉交橫的地面,側身英挺流暢。此人氣質本該十分鮮活,可惜宛如死屍。
他對着腹裏空空的照命燈凝眸少許,渾身只有嘴部略略動了,發出嘶啞的兩個音節:“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