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風起雨未歇
殊不知, 都是鹿時清這張臉惹出的事故。
葉子鳴打架前将他推在一邊,而他也很有眼色地往後退退, 一則避開攻擊,二則避免添亂。
這些大漢言行粗鄙,平日裏大抵沒少欺負姑娘,葉子鳴教訓教訓他們,也無傷大雅。況且葉子鳴不是那種亂來的孩子, 他放心。
然而他只顧着看熱鬧, 卻忘了周遭看熱鬧的都是些什麽人。那些脂粉客本是來找粉頭的,對于皮囊美醜相當敏感,當下便有人直勾勾盯着他道:“你也是來嫖的?”
鹿時清搖頭,“不是啊。”
他穿着宋揚給他找的衣服, 面料上乘, 那人了然道:“春意樓沒有小倌, 你是跟着主子來玩的小白臉吧。”
鹿時清最在乎作風問題,頓時正色:“這位先生, 我是來聽曲喝茶的。請你不要胡言亂語,會污蔑幹部……不,會污蔑我的名聲。”
“聽曲喝茶?你當爺是傻子嗎?”那人嗤笑着,就伸手來捏他的臉。
系統急道:“你這傻白甜, 還講什麽道理,快跑啊!”
鹿時清轉身就跑。腳步略慢些,那人便扯掉了他的頭巾。他散着頭發,本來想往宋揚那裏去, 可是人來人往,把他擠到了看臺旁的一個房間前,房門虛掩着,他一個趔趄就進去了。
系統趕緊說:“別看!”
鹿時清捂住眼睛,修長的手指蓋住了大半張臉。他明白系統的意思,青樓房間的用途,基本只有一個,說不定此刻正在進行少兒不宜的畫面。
可是屋裏靜悄悄的,須臾之後,才有人慢慢地道:“你這姑娘倒是主動,可惜我今日只要小靜仙,且回吧。”
鹿時清覺得這人聲音有點熟。
他甩開蓋住臉的頭發,露出兩只眼睛看過去。
居然是宋揚的堂兄宋靈璧,他手裏拿着一壺酒,随意地靠在榻上。旁邊還有個青衣男子,正站在案前埋頭寫字。他二人這副光景,就好像此處是文人騷客的書院,而不是青樓。
宋靈璧見鹿時清露出半張臉,也是微微一愣,繼而面露欣賞:“青絲如瀑半遮面,情态絕佳。明日再來,我一定留下你。”
系統在他的腦海中勃然大怒:“大嘴巴扇死他,流氓!”
鹿時清也聽不下去了,放下袖子,露出全臉,“宋揚的堂兄你好,是我,不是姑娘。”
屋內又靜了。
寫字的青衣男子擡頭看了看,忍俊不禁,蘸了墨汁繼續寫。
宋靈璧略坐直了些,打量着鹿時清:“原來是你,可惜,可惜了。”
鹿時清不解:“可惜什麽?”
“可惜我不是斷袖。”宋靈璧嘆息,“這幅好模樣,不知要便宜了哪位姑娘。”
鹿時清被這恬不知恥的話驚到了,偏偏宋靈璧眼神直通通的,并不膩歪,竟不像在揶揄,倒像真的在惋惜。
青衣男子收尾擱筆,無奈搖頭:“若靈璧兄是斷袖,令姐必然打斷你的腿。”
“那我真是怕得要死。”宋靈璧笑着起身,取下桌上的空杯斟滿,走到鹿時清跟前,“來,嘗嘗錢塘的神仙醉。”
鹿時清酒量特別差,趕緊擺手:“不用了謝謝,我……我去找宋揚。”
“不急。”宋靈璧表情愉悅,“我如何招呼,他都不肯來,今日卻帶你破例。我這做兄長的,必須敬你。”
上梁不正下梁歪,宋揚進青樓胡混,居然讓宋靈璧這麽高興。鹿時清想要解釋,讓宋揚破例的另有其人。可是宋靈璧徑自拉着他的手,往裏塞酒杯,可酒杯剛碰着他的掌心,就聽宋靈璧輕呼一聲,臉上閃過一絲痛
楚。
酒杯砰然落地,摔成幾片。
與此同時,微微風動,人影閃過。只見方才執筆寫字的青衣男子已經擋在宋靈璧身前,皺眉問鹿時清:“你對靈璧兄做了什麽?”
他手裏的筆,已經換成了一把短劍。雖然并未指着鹿時清,劍身卻已經出鞘一半。
鹿時清喉嚨裏咽了咽,慢慢舉起一個白乎乎的東西:“對不起,可能是小兔子不喜歡酒味,所以……”
“兔子?”青衣男了愣了愣,默然收起劍,“失……失禮了。”
宋靈璧看看自己手背上的兩顆齒印,再看看鹿時清手上炸着毛的小白兔,啞然失笑,“常言兔子急了會咬人,今日算是領略了。”
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宋揚和葉子鳴闖進來,瞧見披頭散發的鹿時清,都被吓了一跳,葉子鳴立馬抓住他的袖子,緊張地問:“有人欺負你了?”
鹿時清搖搖頭,指着外面道:“還好,只是被人拽掉了頭巾。”
葉子鳴一聽,把他拽到門口,“是誰,指出來。”
鹿時清眯眼找了一會兒,看見方才調戲他的人正抱着個姑娘,坐在花廳一角上下其手,一臉淫笑。他指了指:“就是那個人。”
“看着他。”葉子鳴把鹿時清往宋揚身邊一推,直奔過去,将那人一腳踹翻在地。管事的見是葉子鳴,也不敢再攔着。
宋揚不由摸摸自己方才被打的臉,感激不已。“葉子師兄,對我太溫柔了。”
宋靈璧施施然走過來,一副很懂的表情問他:“阿揚,今日體驗如何?”
葉子鳴收拾完那個登徒子,正在回來的路上。宋揚立馬後退一步,保持距離,“聽曲喝茶罷了,還能如何。”
那青衣男子将寫好的紙張拿在手中,也走過來問:“阿揚,你臉怎麽了?”
宋揚看見他,臉上有瞬間的不自然,“修哥也在啊,我……剛才不小心碰的。”
“我打的。”葉子鳴回來恰好聽見這句,便主動坦誠。
宋靈璧挑眉,青衣男子正要開口,宋揚趕忙道:“都是我不好,葉子師兄教訓的對。修哥,這是我在滄海一境的師兄葉子鳴,葉子師兄,這是我修哥,百裏塢的程修。大家都是自己人,嘿嘿。”
鹿時清這才知道,原來青衣男子就是宋揚念叨的修哥。他既姓程,又和宋靈璧他們相處得不卑不亢,應該是程家嫡系子弟。
程修和葉子鳴各自打過招呼,柳泉和柳溪也尋了過來,免不了又是一番介紹,一時間江淮軟語夾雜着東北口音,格外熱鬧。鹿時清看見程修把宋揚拉到一邊,不知在問什麽,宋揚的神色有些複雜。
忽然,柳泉慘叫起來,又蹦又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宋揚走過去問:“你怎麽了柳泉。”
柳泉仿佛看到了救星,一下子竄到他身上,“賊拉大一只蟲子!哎嘛老吓人了!”
衆人低頭一看,果然地上一個拇指大的蟑螂快速移動,溜着牆根往門檻處前行。
柳泉激動地指着它道:“快!麻溜給整走啊!”
話音剛落,一只小巧的繡花鞋便踩在蟑螂上,輕輕碾動。待收足時,蟑螂已經由一只變成了一片。一個白衣美人邁着蓮步走進來,沖衆人盈盈下拜:“小靜仙見過各位。”
方才臺上撥弄箜篌,妙語清歌的仙子,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踩死一只大蟑螂。
柳泉擦了把汗:“彪悍,比我這老爺們兒都彪悍。”
宋揚無語:“先從我身上下來行麽老爺們兒?”
柳泉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盤在宋揚腰上,所有人都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着他,頓
時閉了嘴,乖乖下來站到柳溪身邊。柳溪嫌棄地推他一把,他也無動于衷,紅着臉看看小靜仙,又無地自容地低下頭去。
踩蟑螂歸踩蟑螂,絲毫不影響小靜仙清冷的氣質。她臉上全然沒有外面那些姑娘的谄媚,只是略勾了下嘴角,對衆人道:“打擾了,奴家來取靈璧公子的詩。”而後看向宋靈璧,“您說要請一位名家謄寫,不知好了沒有?”
宋靈璧點頭道:“應承你的,自然不會欠着。阿修,你的字怎樣了?”
程修将手中的紙張奉上,“已經寫好,姑娘請看。”
小靜仙将紙張攤開,上面筆走龍蛇,字體蒼勁,藏鋒得當,頗有大師風範。
她微微點頭,啓唇念着這幅字:“箜篌有真意,發于指上音。得之半弦曲,江山萬裏春。”
宋靈璧走到她身側,笑問:“如何,百裏塢程修的字,加之我梅花洲宋靈璧的詩?”
“絕配,千金不換。”小靜仙贊嘆着,收起紙張,回之一笑,款款離去。
宋靈璧目送她出去,回身問衆人:“如何,小靜仙的風采?”
衆人都說“好”、“不錯”,葉子鳴沒說什麽,卻點了點頭,面露惋惜。
鹿時清也感到惋惜,這麽漂亮又不矯情的姑娘,理應被娶回家好好疼愛,卻落在了這種肮髒地方。
宋揚在一旁撇嘴:“我說修哥怎麽會跑來這種地方,原來是要他寫字,幫你讨好小靜仙。”
程修笑了笑:“無妨,博美人一笑,也是風雅之事。”
宋靈璧心情不錯,拉着宋揚:“走,我請阿修到銀漢樓暢飲,你和你這幾位朋友同去。”
“行,不吃白不吃。”銀漢樓是錢塘最好的飯莊,宋揚自然滿口答應。
他待要招呼鹿時清等人,忽然鸨母引着一個男子匆匆趕來。
鹿時清一看,居然是宋毅。他正經又嚴肅,可不像是來這種地方的人。不過看他一臉沉重,想必是有比較要緊的事。
宋揚和宋靈璧看見他,也非常驚訝,迎上去正待詢問。宋毅便先用力揪住了宋揚。
宋揚大呼小叫:“哥你輕點,我真不是來胡鬧的我是來……”
“出事了阿揚。”宋毅眼睛發紅,“百裏塢有人送話說,姐……她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