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怒砸娘娘廟
出了這等大事, 飯肯定是吃不成了。
向來吊兒郎當,嬉皮笑臉的宋揚, 像是滿弓射出的箭,率先奔回了宋家。
彼時廳堂裏跪着個下人,宋靈琪坐在對面,一句一句地問着話。她臉上沒有明顯的悲傷,可手絹在指尖纏得緊緊的, 說兩句就得緩一下喘口氣。
宋揚直撲過來, 揪起下人:“怎麽回事!”
那下人戰戰兢兢道:“宋家小爺,小人只是送信的。我家少奶奶這兩日本身子不大好,昨晚上,她把丫鬟都攆出去, 說是怕擾了覺, 可今日清早, 丫鬟去伺候,喊門沒人應。把門撞開, 就見少奶奶已經投缳自盡了。”
宋揚不信,怒道:“我昨日傍晚才從宋家離開,那時她還好好的,一定是你在騙我, 你為什麽要拿我姐開玩笑!”
“阿揚松手。”宋靈琪起身,深吸了一口氣,“你這樣,什麽都問不出來。”
鹿時清等人随後趕回, 宋毅好容易把宋揚拉開,推到一邊,宋揚面無悲色,只是死死地瞪着那程家下人。宋靈琪給丫鬟遞了個眼神,丫鬟取出一根金條給那下人。
下人面露貪色,卻是為難的看了一眼人群,不敢接。
宋靈琪道:“我不為難你。但我知道,親家宅院有限,下人寥寥,一點風吹草動,內外都能傳遍,況且這是命案。還請你如實相告,必有重謝。”
“若不說,打斷的腿,讓你爬回百裏塢。”宋毅聲音沉悶,擲地有聲。
一圈人虎視眈眈,唯有程修站在裏面,欲言又止。下人眼神閃爍着,低下頭去。
宋靈璧忽而扶住額頭,拉起程修:“阿修,我頭疼,你陪我出去吹吹風。”
“這……”程修明顯是不願去。
宋揚渾身發抖:“你還有心思吹風!”
宋靈琪卻發了話,“去吧,靈璧一身酒氣,阿修照應着些。”聲音雖輕,屋子卻瞬間靜下來。
程修還在猶豫,宋靈璧直接搭着他的肩,推他出去了。那下人搓搓手,接下金條。“其實昨晚,少奶奶和少爺有過争吵,我家太太還進去勸……後來少奶奶才哭着把人都給攆走了。”
他說得支吾,宋靈琪自然不會就此放過,追問:“他們因何争吵?你家太太又是如何勸的?”
下人把頭埋得很低,“說……說的是給少爺娶二房的事。”
宋揚不可置信:“什麽?娶二房?”
宋靈琪忍了幾忍,臉上終是起了一絲薄怒,“豈有此理。當初我不同意這門親事,是程家百般保證,說此生只娶阿瑛一個。豈料才嫁過去半年,阿瑛尚在孕中,他們就食言至此。”
鹿時清在一旁靜靜地站着聽。原本這是別人的家事,他不該插話。可已經鬧出人命了,必須盡快查明真相,給死者一個公道。此時一團亂,宋揚只顧着激憤,卻總撓不到癢處。他便開了口:“我們從滄海一境回來,先去百裏塢探望宋瑛姑娘,她已經小産一個多月了。
宋毅原本悲痛得說不出話,聞言也是震驚:“小産?為何我們不知?阿揚去了兩趟百裏塢,為何也不告訴我們?”
宋揚垂着頭,吞吞吐吐地道:“姐不讓說。”
宋毅怒道:“她不讓,你就幫她瞞着麽?”
宋揚嗫嚅道:“上回我去百裏塢,和修哥比劍輸了,他說沒想好要什麽賭注,随後再說。然後姐就小産了,我想回來告訴你們,修哥卻說,賭注就是要瞞着姐小産的事……可姐這不是小事,他見我為難,就說何時我贏過他,何時就能暢所欲言。所以我就去滄海一境拜師了,想着過幾個月回來就能贏他……”
原來,宋揚
進滄海一境,只是為了打贏程修,給他姐姐讨公道。真是年輕人,想得也太簡單了。
宋靈琪聽得屢屢嘆氣,“程修乃是程家家主的兒子,他自然要息事寧人,不想兩家結怨。但他既然這麽做,必然是因為阿瑛在百裏塢受了委屈,否則他為何心虛?”
宋揚後悔萬分,此時終于接受了宋瑛已死的消息,眼中也漸漸濕了。
宋靈琪不愧是家主,在喪親之痛中依然能保持清晰的思路。鹿時清上前道:“宋瑛姑娘小産,是因為她夫家,給她吃了打胎的藥。”
這一來,滿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半晌,宋靈琪才扶住桌案:“為何會這樣?”
那下人的臉都快貼着地了,宋毅上前一腳,将他踹倒在地,“混賬東西,還不一五一十全數交代!”
“我說我說。”下人慌得爬起來,哆哆嗦嗦地說:“因為太太帶少奶奶去拜了孳生娘娘,卦上說,少奶奶這胎懷的是個小姐,太太和少爺不喜,輪番勸少奶奶打掉。少奶奶不答應,他們就在少奶奶的粥裏做了手腳。”
這其中原委,鹿時清最初聽聞時便不可置信,此刻宋毅和葉子鳴等人也是無法接受,又驚又怒。
“後面無需再講。”宋靈琪定了定神,聲音仍有些不穩,“我猜,阿瑛在知道真相以後,悲傷絕望,不願再讓程家小子碰她,再加上她一病不起,程家小子求子無望,便思量納妾。”
下人點頭如搗蒜:“宋家主冰雪聰明,就是這樣。”
“本是為了真情嫁他,他卻當你是生子器具。”宋靈琪嘴邊浮出一絲苦笑,“多可笑啊,阿瑛。”
鹿時清心裏也發堵。宋家富貴,宋瑛本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嫁人後卻要受到這種傷害,與其如此,不如不嫁。
可換一步想,就算是窮人家的姑娘,也不該被如此對待。她們是人,不是動物,來世間走一遭,絕不是為了生子。
宋毅上前一步,拳頭緊攥,“長姐,我知道梅花洲與百裏塢分地而治,互不幹涉,可我姐死在程家,不能就這麽算了。”
“我百般勞碌,只為宋家強盛,弟弟妹妹能随心所欲,擡頭做人……卻還是不能如願。” 宋靈琪閉了閉眼,眸中微見涼意,“阿毅,我要親去百裏塢,你且安排吧。”
宋毅待要答應,卻見宋揚抹了一把臉,紅着眼沖出了門。宋毅沉聲道:“阿揚你作甚?”
宋揚一語不發,将劍抛擲在虛空,跳上去就走,頃刻便渺如天際的一粒塵沙。宋靈琪身為家主,平時不得空閑。宋毅已經成家,宋靈璧是堂兄,不方便探視宋瑛。整個宋家唯有他能去走動,卻還是沒能拯救宋瑛于水火之中。
……他恨百裏塢,更恨自己。
宋靈琪忙對鹿時清道:“先生,快請攔住阿揚,他必然是去百裏塢鬧事。”
從前鹿時清混基層時,沒少幫村民解決問題。每次村民找他幫忙時,他的職業榮譽感油然而生,自然而然地就說:“放心,我盡力而為。”
此時亦然。
可當他答應下來,就意識到宋靈琪求他,是誤以為他是修仙者。他的确是修仙者,可縛靈環箍在手腕上,現在形如廢人。他只好求助似的看向葉子鳴等人。
好在這幾個年輕人也是俠肝義膽,在旁邊聽完宋瑛的遭遇,早就義憤填膺了。當下葉子鳴就拉起鹿時清,禦劍而去,柳家兄弟穩穩跟上。
滄海一境四個弟子一起上,這次無論如何不會吃虧。
系統恨鐵不成鋼:“這種事你往前沖什麽?你是能打還是能罵?”
鹿時清誠懇道:“我三觀端正,可以評理。”
系統:“……你贏了。”
宋揚跑得飛快,已經不見了蹤影,鹿時清又不記得宋瑛夫家的住址,他們只好先在距離孳生娘娘廟不遠的江邊落了地。
今日江山城風大,江水波浪翻湧,本不适合游賞。可江畔卻圍着一大群人,似是在打撈什麽。
鹿時清想上前問路,葉子鳴卻攔住他:“等一下。”
柳泉柳溪也頓住了步子,柳溪劍柄上鑲嵌的白玉亮了一瞬,他側目道:“有魂魄的氣息,是屍體。”
鹿時清渾身一震,也看過去,只見江中撈出一個竹篾編成的大籠子,足可裝下一個人。
……不,裏面還真有一個人,不過已經不動了。
他們往跟前走了些許,看清那是個瘦弱的姑娘,臉色蒼白,渾身濕透,全然沒有了鼻息。
對于這個年輕生命的消亡,人們拍手稱快:“傷風敗俗,活該!死得好!”
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撲在泥沙裏,往那裏爬,哭得十分凄慘,可是周遭卻有人拉住她,不讓近前。
“這小娼1婦勾引我兒子,死有餘辜!”一個婦人朝着屍體啐了一口。
老婆婆哭啞了嗓子:“明明是你兒子欺負我孫女,卻反倒将我孫女浸豬籠,還有沒有天理啊。”
婦人冷笑:“孳生娘娘驗過,我兒子是清白之身,你孫女卻是殘花敗柳!她可不止一個男人呢。”
老婆婆抓了一把泥沙扔過去,“你胡說!一定是孳生娘娘算錯了!我孫女不是那樣的人!”
這下,不用婦人開口,旁人都開始推搡老婆婆。“老婆子亂講什麽,是你孫女淫1賤,你居然污蔑孳生娘娘!當心死了下地獄!”
鹿時清最見不得老人受欺淩,趕緊過去勸和:“住手,你們不能這樣!”
葉子鳴和柳家兄弟跟在他身後,也是氣得直皺眉。
婦人看向他們,一手叉腰:“你們是什麽人?”
不遠處就是被害女孩的屍身,沒見過死人的鹿時清有些緊張,深呼吸兩下,方才答道:“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濫用私刑,草菅人命,這是不對的!”
“什麽叫草菅人命?行為放蕩的女人就該死!我們沒錯,孳生娘娘都不會怪我們!”人們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孳生娘娘就是百裏塢的天。
鹿時清感到頭疼,這些人似乎被洗腦了,根本沒法講道理。為今之計,還是得解決孳生娘娘這個根本問題。
如果能把孳生娘娘的廟毀掉就好了,鹿時清沒有見到這個神靈帶來的積極作用,反而一連兩日都遇上她引發的命案。
忽然,他們聽見樹林方向有人在喊:“不好了,有人砸了孳生娘娘的神像!”
人們慌了,就像是被拆了祖墳似的,顧不上管老婆婆和豬籠裏的女孩,趕緊往樹林方向跑。“誰這麽大膽!”“喪盡天良,決不能放過他!”
想什麽來什麽,鹿時清正在思考是哪位勇士做的好事。就見葉子鳴臉色一變,沉聲道:“不好,一定是宋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