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妖身難再藏
驀然心口一痛。
鹿時清捂住胸前, 那裏還留着一塊凹陷的小片疤痕。雖已痊愈,可如今見到了刺他一劍的人, 那刻在記憶中的疼痛反應,卻是出于本能。
他想往後退,然而夢中所見紛至沓來,好像瞬間置身于無際的海水中,他的血順着劍痕一點點流幹。
他一下子癱倒在地, 靠在背後的樹幹上, 出了一額頭的汗。
袖子一輕,小白兔從裏面跑出來,虎視眈眈地盯着結界外面。琉璃瞳裏震驚與戒備交錯,表情豐富得像是人類。
“小兔子, 別亂跑。”鹿時清連聲音都發虛, 還不忘把它抱回來。
此刻來的是難得一見的屍王, 宋靈璧正在皺眉觀看,忽然覺察到鹿時清行動有異, 回頭一瞧,吓了一跳。“小美人兒面如白紙,莫非被鬼咬了?”
“沒有。”鹿時清抱緊小白兔,“我只是不太舒服……坐一會兒就好了。”
觀他臉色難看, 動辄就要再次昏厥,宋靈璧自是不信。可正要繼續詢問時,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金屬鳴音。
他趕緊回頭,看向結界外面。
只見葉子鳴持劍劈在裴戾脖子上, 正在相持。
他這一劍下去,居然像是在擊打金石。裴戾交領處的衣服爛了一個豁口,皮膚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柳泉柳溪面面相觑,提劍跑過去幫忙。宋揚也要往前沖,卻被程修拉住,“阿揚,那是屍王。孳生娘娘手底下的先鋒大将,我們不是他的對手,還是不要去添亂了。”
“誰跟你是我們。”宋揚一把揮開他的手。不過他倒是聽了程修的勸說,站在原地不動,一雙眼睛緊盯着葉子鳴。
三把劍同時抵在裴戾身上,在森然陰郁的霧氣中,各自閃動寒光,映出他英朗的下半張臉。他面無波動,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抓着柳泉柳溪的劍往外扯。動作雖不快,可柳泉柳溪使出吃奶的力氣都無法逆轉。
直挺挺的劍身,就這般肉眼可見的彎了些許。而握在劍身的手,仿佛不是血肉做的,沒有被鋒刃硌出一絲紋路。
柳泉柳溪對視一眼,雙雙棄劍,倒翻數下,在距離裴戾三丈之遙處站定。與此同時,裴戾一松手,将抓來的兩把劍抛下,轉而去對付葉子鳴。
他僵硬的轉過頭,越過葉子鳴的劍,直接去抓葉子鳴的胳膊。葉子鳴面色一凜,也扔下劍往後退,可袖子卻被裴戾攥在手裏。
宋揚急了,撲過去就朝裴戾亂砍。“你這個瘟屍,趕快撒手,有本事沖我來啊!”
果然裴戾的眼珠木然動了動,看向了他。
與裴戾眼裏一望無際的死氣對視的剎那,宋揚感到一陣窒息,仿佛看到了黃泉路。
葉子鳴迅速扯掉那半截袖子,拉着宋揚就往一旁躲。宋揚從心驚肉跳中回神,忙不疊地拉起葉子鳴的手臂,看到只是袖子破損,當下便松了口氣。“還好葉子師兄斷袖及時,沒有受傷。”
宋靈璧遠遠聽見這一聲,尴尬得直咳嗽,“這傻小子不會說話,斷袖二字都宣之于口了。”
若是往常,程修必然會回他兩句無傷大雅的調侃。可此時程修站在陰影中,整個人都黯淡無光。他這句說完,顯得格外冷寂。
再看鹿時清,雖然臉色很差,卻還在拼命安撫懷中不停掙紮的小白兔。
“小兔子你怎麽了?不怕不怕,我抱着你,沒事的哈。”
宋靈璧悠悠道:“你這兔子明顯不是怕,是要去鬥毆。只可惜心比猛虎,身為狡兔,沒有自知之明啊。”
“對啊。”鹿時清輕聲哄道,“雖然你很有勇氣,可你畢竟只是個小兔子,我保護你就好。”
最後一句話明顯沒底氣。
他已經被裴戾殺過一回,如今手臂上還有裴戾施加的縛靈環,自己都保不住,還要妄想保護小白兔。
此時林中再次響起孳生娘娘的聲音:“傻大個,就是現在,把他們全殺掉。”
瞬間,裴戾眼中紅光大盛。
他牢牢鎖定離他略近些的柳泉柳溪,然後緩緩朝二人走去。
葉子鳴施展了無數個靈力打在他的四周,起先,他還能微微頓下腳步,後來便無動于衷。
宋靈璧奇道:“他們為何不也啓用這個結界自保?我明白了……他們古道熱腸,不除妖邪誓不罷休。”
這時,鹿時清忽然聽到腦海中響起一個虛弱低沉的聲音,“什麽古道熱腸,丁海晏說你這個結界不入流,不許收入滄海一境的教籍上,弟子們壓根就沒有機會學到。也不知道此刻這個是從何而來,真奇怪。”
鹿時清也覺得奇怪,可他下一刻就愣住了,驚喜道:“小白,你終于在了。”
系統像是大病一場,但語氣透着明顯的不善。“嗯……我最近太忙了,好不容易抽空回來。”
“嗯嗯辛苦了。”
系統冷聲道:“我說呢,裴戾怎麽會消失無蹤,原來被人做成了活屍。”
“是啊,我也被吓了一跳。”聽到系統的聲音,鹿時清心裏明顯踏實很多。“不過還好,你來了,可以幫我。”
系統聽見這句話似乎心情轉好,笑了一下,“那是。你很幸運,現在裴戾成了活屍,只能靠本能行事。只要你小心遮掩,別讓他認出你,你就還是安全的。”
鹿時清總算放下心來,看看懷裏的小白兔,在樹下薅了一把草。“小兔子,我猜你是餓了才要往外跑。這兩天都沒見你吃東西呢,是我疏忽了,快吃吧。”
小白兔似是微微一怔,慢慢停止掙紮,任鹿時清把草塞進了嘴裏,卻只是含着,并不咀嚼。
鹿時清揉揉它的頭,“你怎麽不嚼?是不好吃麽?”
小白兔這才慢吞吞地動口。
此時柳溪柳泉各自取出一根搖鈴,對準裴戾左搖右晃,玉骨上綴了十枚銀鈴,随着動作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裴戾不再前行,站在原地側耳聽,仿佛被鈴聲吸引。
鹿時清捏了把汗,希望裴戾能被當場制服。此時他的目光全被裴戾吸引,手裏的小白兔趁他不注意,悄悄吐出嘴裏的草。等鹿時清再看它時,它便又作出咀嚼的樣子。
鹿時清順了順它耳後的絨毛,“真乖,不亂跑了吧。”
小白兔面無表情地咀嚼着,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系統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着這個小畜生。”
鹿時清嘆了口氣:“我要對它好點,不能再留遺憾了。”
“你嘆什麽氣?”系統問。
鹿時清悵然:“我想起臨死前,狐貍先生幫原主擋劍。”
系統似乎怔住了,半天才道:“你想起它了?”
“是啊,原來狐貍先生叫白團團。”鹿時清道,“我本來,還想給小兔子起這個名呢。”
“不許起!”系統驟然拔高聲音。
鹿時清心裏一跳:“你怎麽了小白?”
“沒……沒什麽。”系統頓了頓,語氣和緩些許,“你如果給這小畜生起這個名,是不是太對不起你的靈寵狐貍了?”
鹿時清還以為系統突然發什麽火,原來是因為這個。他笑了笑,“是啊,之前我不知道,差點犯錯。現在想起來了,那肯定不能再這麽
做。對于原主來說,狐貍先生才是獨一無二的白團團。”
系統沉默片刻,“那對于你呢?”
“我?”鹿時清有點蒙。
他覺得系統問得很奇怪。那只死去的白狐,是原主忠心耿耿的靈寵,卻和他沒什麽關系。
他一個穿越者,哪有資格回答?
系統等不到他的回話,悶悶地說:“算了,你現在……問了也是白問。”
鹿時清越發聽不懂它的意思。
但他忽然意識到,系統的聲音虛弱又疲累,這個狀态好像不止一次了。
之前有兩回,系統也仿佛剛從夢中醒來,似乎被累着了,只不過此刻顯得更嚴重。
……好像,每一次他沉浸在原主記憶裏,醒來後,系統都會不在線,就算上線也是狀态不好。
是巧合麽?
忽然,清越的樂聲拂過林間。
葉子鳴折下一枝柳條,拔除內芯,用樹皮做成一支短短的柳笛。簡單的幾個音調來回吹,居然連貫成完整的曲子。
裴戾慢慢地垂下頭,死寂的臉上總算出現一絲波動。仿佛被柳笛聲戳中了什麽心事,他眉目間浮出淡淡的傷感。
系統說:“這是滄海一境的獨門秘技,牽魂音,專門為了對付活屍所譜。可以牽動活屍殘存的魂魄,使其陷入生前的回憶中,無法行動。對付活屍的修士,便可趁機将其除去。”
鹿時清一邊聽系統的解說,一邊觀察裴戾。
悠長的哨音中,只見裴戾僵硬地動身,一步步走向旁邊的烏桕樹,從樹下撿起一樣東西。
他把那東西捂在胸口,喉中發出了近似抽泣般的氣聲。
“師尊……”他摩挲着那東西,“對不……起……對……不起……”
鹿時清睜大眼睛。
他發現,那個東西,就是他前日在這裏撿到的照命燈。
囊袋血已幹,已經不能被點亮,裴戾卻仿佛再也不願放開。如今他是活屍,手指骨節遲鈍,無法靈活地觸碰照命燈,只有手肘來回提動,帶動一整個手掌,小心翼翼地撫摸着照命燈。
“青崖,他叫的是你?”系統有點疑惑,“……這個照命燈,照的是誰的命?”
鹿時清沒有說話,他想起來,裴戾從海邊離去的時候,曾用囊袋接過原主的血,原來是拿去點燃照命燈了。
看樣子,原主沒能撐過那半個時辰。
懷裏的小白兔,也擡頭盯着裴戾的動作,不知想到了什麽,往鹿時清的懷中貼近了些,眼裏有光澤星星點點。
柳泉柳溪見葉子鳴的牽魂曲湊效,趕緊跑去撿了劍,一邊往裴戾身邊逼近一邊運作靈力,打算抓住機會除掉他。
系統抱了很大的希望,咬牙切齒地道:“上,殺了他!”
鹿時清心情很複雜,殺了裴戾算是為民除害,他很支持。
但裴戾和原主之間的秘密,恐怕永遠不能水落石出。
就在此時,孳生娘娘驟然發出尖利的笑聲,包括裴戾在內,所有人都是渾身一震
孳生娘娘道:“這破玩意兒你見一次撿一次,我扔得心都煩了。立刻放下,專心對付他們。”
聞言,裴戾額上隐約現出些筋脈,卻沒有放手。
“好你個傻大個。”孳生娘娘怒了,低低地吟誦出一段不知名的咒文。
咒文輕快,她卻念得如泣如訴,在一片不見盡頭的黑暗密林中,更顯得詭谲可怖。
裴戾垂下雙手,照命燈铮然落地。
葉子鳴将柳笛吹得又高又急,調子複雜
了許多,可裴戾再也沒有遲疑。他臉上重回一潭死水,眼中紅光滿布,快步向葉子鳴走去,動作比先前更迅捷。
柳溪柳泉待要去攔,他直接握起他們的劍,反手一折。
二人登時摔在一旁,待要爬起來時,兩個鬼影早沖過來,将手裏的捆仙鎖往他們脖子裏套牢,頃刻間便将人拖離此間。
無數個鬼影浩浩湯湯,從四面八方湧現。葉子鳴專心對付裴戾,宋揚和程修便被鬼影團團圍住,仿佛跌進了黑水的浪潮中。
鹿時清看見這個變故,頓時站起來。他身旁的宋靈璧也終于坐不住,走出了結界,朝着裴戾喊:“屍王,來抓我!”
裴戾正在掐葉子鳴的脖子,緩緩地轉過頭,目光鎖定宋靈璧所在的樹下後,再也沒有挪開。
他扔下半昏迷的葉子鳴,葉子鳴瞬間被鬼影拖走。
而他則是迅速地往樹下走來。
宋靈璧在原地一甩袖子,惋惜道:“原本是想讓他趁機逃跑,他卻不省人事……也罷。”
他仗着有結界保護,并不倉皇,直接後退一步,回到白光裏。
可是裴戾卻緊追不放,一直來到結界前,仿佛能看到什麽似的,伸手就抓。
那白光仿佛有了實體,像是一張單薄的白紙,一下子就被他扯成碎片。
系統急了:“這個臭不要臉的宋靈璧,他哪裏知道,這結界是你創的,顧星逢也會,裴戾也會,他剛被牽魂曲勾起記憶,完全有可能識破它!青崖你快捂住臉,別讓他看出是你!”
鹿時清只好用袖掩面,他想把小白兔塞到袖子裏,可小白兔一掙紮,就落了地。
想去撿它,已經來不及了。
裴戾攜着一身森寒的氣息走到樹下,與他只有兩步之遙。
他捂住臉,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而裴戾用滿是血光的眼睛盯他片刻,就要再往前邁一步。
千鈞一發之時,只見地上的小白兔身子一縮,渾身冒出刺眼的白光。
瞬間,鹿時清和裴戾中間多出了第三個人。
白發白衣的顧星逢,像是一道半透明的冰牆,将鹿時清牢牢護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