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裴戾何所怨

葉子鳴幾個面面相觑。

他們雖只見了程修兩面, 可程修此人話不多,性子随和, 言行皆是君子風範。和狂放散漫的宋靈璧站在一處,宛如一對閑雲野鶴。

此時他沖孳生娘娘搭話,态度卻相當熟稔,還提出了要做家主的意思。這副圓滑又有野心的做派,猶如變了一個人。

宋靈璧也不禁審視地看着他, “阿修, 你和孳生娘娘相熟?”

程修眼神微閃,待要開口,卻聽林間再次響起盈盈笑聲,帶着猶如空谷般的回響, 尾音延綿。

“程修, 你雖讨人歡喜, 可你哥哥程遠和宋靈琪有婚約,他日男娶女嫁, 便會從梅花洲帶來大筆嫁妝和家私。有女商聖輔佐,程肅還會将家主給你做麽?”

提到姐姐宋靈琪,宋靈璧立時眯眼。程修微微一愣,“不知娘娘所言, 從何而來。”

“當然是你父親程肅說的。”孳生娘娘輕描淡寫,“我只同百裏塢的頭一把交椅為友,其餘的全然不管。況且,那個宋家的臭小子, 壞我貢品在先,砸我寶相在後。若不予以懲戒,豈非壞了我的威名?”

孳生娘娘的寶相端莊賢良,笑意融融。就好像照她臉上打一拳,她都不會發怒,反而會關切地問對方手疼不疼。

而此時說話的女聲,卻陰陽怪氣,仿佛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就會殺人。

宋揚對她恨之入骨,“砸了又如何?你是什麽鬼東西,敢在紅塵界害人!還不速速現形!”

程修趕緊低聲喝止:“阿揚,別說了。”

宋揚下巴微擡,“好,我不說。那你告訴我們,你們程家怎麽會和這個女怪蛇鼠一窩,說啊。”

程修垂下眼睑,雖然表情無甚波動,臉色卻有些白。

那女聲笑道:“你想看本娘娘的模樣,又想知道本娘娘的秘密,那就來啊,我面對面的告訴你,好不好啊?”

那聲音漸漸變得虛幻森冷,起先還是輕柔的嬌娘嗓,到後面就成了低沉的女中音。

“娘娘不可!”程修急喚,卻無濟于事。

林子裏鬼叫四起,風聲呼嘯。很快,樹林裏黑影動蕩,先前宋揚和鹿時清在這裏遇到的鬼影,又來了。

“拿下他們,就地處決。”女聲再次響起,殺意沉沉。

程修一下子護在宋靈璧身前:“靈璧兄,你不通拳腳,快走。”

四周全是密林,找不到半條路徑。宋靈璧施施然走到一邊,找了一棵樹靠着,“無路可走,不如歇着。”

宋揚拽過人事不省的鹿時清,一把推到宋靈璧身上,“那你看着他,這裏我們應付。”

宋靈璧猝不及防,被鹿時清撲在懷裏。再看程修和宋揚等人,已經和黑影戰作一團。他幹脆挨着樹坐下,想把鹿時清扔地上,可他發現鹿時清的臉,在黢黑的夜色裏,居然也能顯出秀致的輪廓,仿佛水墨畫上的人,自帶渲染意境。

宋靈璧于是改變了主意,讓鹿時清靠在他的肩頭。鹿時清服服帖帖地偎着他,眉目低垂,沒有擺出任何表情和儀态,卻比姑娘們在他懷裏百般獻媚還有韻味。

“我怎就不是斷袖。”宋靈璧感到可惜,自語道:“我若是斷袖,這世間能入眼的美色,怕是要增一倍。”

忽然,他輕呼一聲,手背如同電擊,火辣辣的疼。還以為是被蜈蚣蠍子之類的毒蟲蟄了,可低頭一看,那裏只有鹿時清自然下垂的胳膊,蓋在寬大的衣袖下面。

他狐疑地看了半天,揉揉手背,轉而去盯宋揚等人的情況。

孳生娘娘打定主意大開殺戒,這次派來的鬼影數量可觀。宋揚勉強自保,程修則是

勢均力敵,能與其中的一兩個纏鬥。而葉子鳴和柳家兄弟出身名門,又是天鏡峰高徒,修為了得。這些尋常鬼怪不堪一擊,砍瓜切菜般,被他們一劍一個地放倒。

然而鬼影衆多,層層圍上來,前赴後繼,他們一時殺不完。

便有兩只湊近了宋靈璧所在的樹下。宋靈璧猶然未覺,還在頗有興致地觀戰,“若此時有一壺神仙醉,足可壯膽。”

一只試試探探的鬼手,扒上了他的肩頭,他勾着嘴角去看鹿時清,“小美人兒,醒了?”

可鹿時清眼睛緊閉,毫無反應。卻是鹿時清身側,露出一個長着幾個窟窿的鬼臉,黑黢黢的。

宋靈璧嘴邊的弧度變得僵硬,在和鬼臉對望片刻後,他徐徐開口道:“愚蠢,你不該在此處露面。”

那幾個鬼影不知道他此言何意,一時間竟忘了抓他。他語帶嫌棄地道:“原本就面目醜陋,此刻又出現在小美人兒的身邊,豈不是烏雲見月,醜上加醜?”

他說的煞有介事,底氣十足,就好像對面不是鬼,而是一群不懂規矩的小厮。鬼影們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下手拿人。

直到孳生娘娘的聲音凜然道:“你們愣着做什麽,還不掐死他們!”

鬼影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宋揚等人被一大波鬼影團團圍住,還沒有殺出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宋靈璧閉上眼,把鹿時清抱起來,“雖是雄花,聊勝于無。”

可下一刻,厲鬼的尖叫聲四起,他透過閉上的眼簾,感到外面大亮。

他忙睜眼查看,只見他和鹿時清所在的樹下,被一層微薄的白光蓋住。身旁的鬼影消失了,而白光外的鬼影茫然四顧,就好像看不見樹下的他們。

宋靈璧看了一會兒他們的笨拙樣子,忍俊不禁,再看鹿時清緊貼他的胸前,雖然毫無知覺,整張臉只有睫毛微微顫動,似乎在做夢,卻莫名有種意味。

……動人心弦的意味。

宋靈璧咋舌,自我懷疑道,“胡亂動心,我原來是個禽獸?”

他想了想,極其正經地把鹿時清靠在樹上,“必是方才的鬼臉太醜,若平安回到錢塘,我定要找小靜仙洗洗眼睛。”

他繼續觀戰,卻沒有發現,在他推開鹿時清的時候,鹿時清袖子裏一團險些打在他臉上的靈力,驀然平息。

數裏外的樹林深處,掩着一處山坳,山坳中有無數個幽深洞穴。

洞穴中,一個紅衣身影看着銅鏡,“不見了……這兩個也會術法?”

銅鏡中俨然便是樹林裏的戰況,方才清晰地捕捉到,鹿時清和宋靈璧從樹下消失的一幕。

“你們幾個,搜索樹下。”她一聲令下,低沉又凄厲,赫然便是孳生娘娘的聲音。

那幾個鬼影在樹下探尋,卻什麽也沒摸到,那裏空無一物。

她微微眯眼,上挑的眼尾配着紅唇白面,美得妖邪。

銅鏡中的鬼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減,宋揚和葉子鳴等人終于殺出一條路,正在四處尋找宋靈璧和鹿時清。

“娘娘,聽說他們是滄海一境的人,修為了得,不是尋常鬼怪可以對付的。”一個鬼影膽戰心驚地在一旁道。

“閉嘴,你家娘娘我,不是尋常鬼怪。”孳生娘娘滿心不悅,長長的指甲劃過石桌,留下五道溝壑。

鬼影連連後縮,“是,娘娘是幽冥界的權貴,遠非紅塵界的俗物可比。可是……”

孳生娘娘冷笑:“怕什麽,我還有傻大個。”

鬼影一喜,“娘娘要派屍王出馬了麽?有他在,定能拿下那幫人!”

樹下,宋靈璧見那些鬼影前來摸索時,還捏了把汗。可躲避間,不慎被他們碰觸時,宛如兩個不同的空間相遇,竟是穿身而過,毫無障礙。

宋靈璧便放下心來,猜想可能是滄海一境的弟子幫了他。

他回頭對鹿時清道:“小美人兒,熬過這遭,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今後本公子不會薄待于你。”

鹿時清聞所未聞,垂頭睡着,眼睑輕輕抖動。

在他眼前,沒有鬼影,也不是黑夜。

而是在天鏡峰上,暖月臺前。

他耐心地教一個少年捏咒訣,不遠處的欄杆底下,坐着個藍衣男子。暖月臺外一池碧水,波紋細密,日光明媚。

“這個結界雖小,卻可分離空間,能在危難時刻護你周全。”鹿時清說着比了個動作,一個帳篷大的光華像傘一般罩在二人周身。他收起手,“來,星星再做一遍”

那少年點頭,雙手一合,提起靈力。白色光華只亮起一瞬,成形之前便滅了。

藍衣男子起身呵斥:“蠢笨不堪。這是你師祖自創的結界,當初為師一炷香之內便會了,你用了三炷香還沒結成,不慚愧麽?”

少年垂着頭,臉上冰冷。

“怎麽,你還不服氣?”藍衣男子臉色也冷了。

鹿時清忙道:“懷虛,星星今日身體不适,狀态不好。反正為師閑着無聊,他學得快,我反而無從打發時間。”

藍衣男子立時變了一幅臉,笑道:“師尊若無聊,我們回去下棋可好?”

“可是星星他……”

“他自己悟不透,師尊也是白費口舌。”藍衣男子走到鹿時清身側,“我今晨下山買了兩盒荷花酥,師尊可以邊下棋邊吃。”

一聽有荷花酥吃,鹿時清便看向少年:“那……星星,你先自己練習,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時來問師祖。”

少年沉默地轉過身去,繼續結印。

藍衣男子拉着鹿時清飛離水榭,

鹿時清還在回頭看,嘆息道:“星星話太少了。”

“不知好歹,理他作甚。”藍衣男子冷哼一聲,面色回暖,“倒不如多理理我,師尊對我的好,我會一一記着。”

鹿時清笑了笑:“你一向懂事。”

“因為弟子一向喜歡師尊。”男子嘴角微挑,湊近他耳邊道,“師尊也喜歡弟子,對吧?”

鹿時清幡然醒悟,這是原主的記憶,不是他的本意。

他盯着對方深不見底的瞳色,忽然有些焦急。原主後來是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的?

眼前這個人,真值得原主喜歡得死去活來麽?

心潮翻湧,他驀地睜開眼。

突如其來的黑暗與森冷讓他微微皺眉。

這是孳生娘娘廟外的樹林。

他記得自己之前被程肅放倒,為何睡一覺就跑到這裏了?

樹的四周蒙着一層淡淡的白光,再往外看,宋揚和葉子鳴他們正在和鬼影搏鬥。和他一起躲在白光後的,居然是宋靈璧。

見他醒來,宋靈璧往他身邊挪了挪,笑問:“小美人兒,總算舍得醒了?”

……這是什麽稱呼?

不過鹿時清顧不上理論這個,連忙站起來,就要往外走,“發生了何事?”

宋靈璧一把拉住他,“你出去非但幫不上忙,反倒會添亂,乖乖坐在這等吧。”

鹿時清一想,有道理,便又退回樹下坐着。

此時心神穩了,他發現周遭的光華有些熟悉,“這是什麽?”

“我猜。”宋靈璧

托着下巴,“應是那些滄海一境的小孩扔的結界。”

鹿時清點頭,忽然想起他做的夢。

夢裏看到了很多原主的記憶,有裴戾殺原主的危急時刻,也有平日的點點滴滴。

這個光華他也見了,是原主所創的結界,并親手教給顧星逢,裴戾也會。想必,是顧星逢又交給了天鏡峰的弟子,所以此時出現,也不奇怪。

頃刻間,鬼影數量寥寥,葉子鳴已經不僅僅是自我保護了,開始迎頭直上,發動反擊。周遭的鬼影被他打的抱頭鼠竄。

“娘娘,我們撐不住了。”鬼叫聲尖利刺耳。

可是孳生娘娘只是笑了一聲,不慌不忙。

随即,樹林深處的慘霧中,有個人一步步走出來。

他蓬頭垢面,滿身灰塵,卻遮不住身上衣袍的深藍色調。

鬼影們看見他,紛紛沖過去,藏在他的身後叫嚣。“屍王,殺了他們!”

葉子鳴調轉劍鋒,直指來人:“屍王?你也是孳生娘娘的手下?”

那人沒有說話,僵硬地擡起頭。亂發遮擋下,濃重的紅色暈染眼底,仿佛瞳孔藏着一望無際的煉獄鬼火。

柳溪緊走幾步,驚疑地對葉子鳴道:“你看他的衣服。”

葉子鳴仔細一看,也愣住了。這個屍王居然穿着滄海一境的服飾,且衣服上繪着的雲紋海霧,看上去比他們階位還要高。

而樹下,鹿時清已經驚呆了。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屍王,腦中一片空白。可記憶已經自行運作,神識中浮出一個夢中出現過的身影,和他此刻所見的屍王完全吻合。

因此,雖然屍王動作僵硬,神情呆滞,一身死氣,與二十年前相比可說是面目全非。

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

那是裴戾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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