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因果(四)
沈崇儀醒來的時候,黑沉沉的烏雲依舊遮天蔽月,黎明尚未到來,夜空沉靜如水,他疑心自己睡了極長一覺,現在已是第二日的夜晚,直到透過城牆,望見火光依舊明滅不止,遙遙看去,如同鬼魅橫生般的亂舞,方知夜仍是這一夜,而這一場噩夢夜仍未過去。
身後忽然有個聲音平靜地響起。
“醒了?可有不适?”
沈崇儀沖着城門方向呆望半晌,聽見這聲音愣愣地回過頭來,光腦袋動,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看上去就像傻了似的。
程奉體諒沈大人素日呆頭呆腦的,反應慢一點也沒辦法。他想了想,伸手在沈崇儀額頭上點了一下,一圈水紋似的淡光随動作擴散來去,又迅速消失不見。
沈崇儀眨眨眼,目光慢慢凝聚到他身上。
“程……程大人?”
程奉點點頭,難得從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一點無奈。
“快走。”
事情又多又亂,可輪到他出口卻還是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沈崇儀剛醒,腦殼運轉得比平時還慢,實在猜不到今晚這唱的是哪一出。
他看得出這是城外,旁邊不遠處就是護城河,距離那一場混亂的中心已遠到無性命之憂。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只有他們兩人在橋邊,面面相觑,相對無語。
就在他揉着腦袋慢慢理着事情的時候,程奉忽然站起來了,沈崇儀連忙揪住他下擺。
“你去哪?”
程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退一步,又蹲下來,平視着他。
“我有事,你,快走。”
今晚聽程奉說的最多的兩個字,毫無疑問就是快走。沈崇儀本能地感到有哪裏不對勁,他攥緊了手裏的衣料。
“為什麽只叫我走,你要去幹什麽?還有,宮中現在怎麽樣了?你——”他在問到這裏忽然想起了昏過去之前的記憶,“你打暈我做什麽?”
程奉淡淡聽他連珠炮一樣問完,面上神色分毫未變,靜靜看着他,只是不答。
這些答案,他可以自己一點點想出來,不用懷疑,只要相信直覺就好。
“今夜,”程奉忽然淡然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朝堂,皇宮,殷氏,天下,悉數了結。”
他的神色是一貫的波瀾不驚,看不出任何的驚惶或畏懼,仿佛口中所說的事物,都如塵埃蝼蟻般渺小,消失就消失了,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兀自傷嘆。
世人尚不知,那是神的目光,而唯一的見證者,在直面之前,就已經喪失了勇氣。
春寒料峭的夜裏,沈崇儀慢慢感到了一絲涼意,卻不是從坐着的青石街上傳來,而是自心裏随着血液一圈圈擴散,他冷到手腳冰涼,幾乎抓不住那人的衣擺。
橋下冰河湧動,流水和着碎冰咔啦咔啦地一路奔流,這一夜似乎要過去了,明日朝霞升起之時,映照的這座都城,可還是原來的舊姓?
他聽見自己聲音顫抖地好似要在風中飄散一般。
“你一開始就知道,是嗎?”
程奉答:“是。”
“你一開始就知道,陛下不在宮中。”
“知道。”
“你也知道,起義軍會今晚攻城。”
“嗯。”
“城門為何被破?”
“我親手打開。”
沈崇儀吸了口氣,緩緩放開了手中的衣料,他五指空空,撐在冰涼的石階上,像是筋疲力竭一樣,費力地站起來。
“邊關圖紙……”他踉跄了一下,背靠着石刻的拱橋扶欄,上面未化的晨霜滑溜溜的,貼上去時一陣滲到心底的寒。
“邊關圖紙,也是你洩露的。”
程奉看着他,驀然覺得心裏有些奇怪。
沈崇儀每一句都不是問句,他出于禮貌句句如實回應,但看到那人此刻神情後,他忽然不想答“是”了。
沈崇儀不像程奉一樣缺乏情緒,卻也很少直觀地表露出諸如煩悶抑郁之類的情感。他總疑心自己若将糟糕的心情擺在臉上,便會影響他人的心情。所以荀未看到的,從來都是微笑着的,輕聲細語的沈大人。
但是此刻,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再笑出來了。
程奉沉默不語,默認或是其他什麽,對沈崇儀來說,都無關緊要了。今夜之禍,只有一次,他也承受不了,何況再添一筆邊關失守。
“為什麽?”逼不得已,還是要問出這句話來,他不知此刻眼神在旁人眼裏是怎樣的黯淡,他只知道,從一開始,從那些彌漫着風沙味道的信件開始,就沒有過真實。
“你為蠻族效力?為什麽,你不是漢人嗎?”
程奉平靜地看着他,“我為天效力。”
荀未苦等不來的天庭特派助手,晏離口中的第三人,真正将圖紙洩了個底朝天的人,都是他。
當日在玉宇瓊樓,荀未出門透氣一去不回,沈崇儀下去找人,他與晏離獨處,一眼識破對方身份,而晏離卻對此毫無知覺,直到前幾日從京中瞬行至千裏之外的邊關送圖紙時,才被他查出端倪。
手掌神谕,無所顧忌,這才是天帝命他下來相助的原因。
程奉這句話是實話,正是字面上的意思,可按沈崇儀的理解,程奉大概是在說殷氏當亡,他只是順天而行罷了。
沈崇儀恍惚地點點頭,“你竟然這樣想……”
他還想說,你竟然這樣卑劣無恥,竟然這樣鼠目寸光,竟然這樣……冷酷無情。可是到頭來,一句也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學不會當人之面謾罵,又或許是,根本失去了這個必要。
他白衣單薄地在風中瑟瑟發抖,面上卻死灰一般。
程奉想起來,第一次見這個年輕人,套着寬大的朝服,伸出一截腕子抱着懷裏一打保存完好的信紙,緊張又熱切地做出接見後生的模樣,當日雪落之前,陽光甚好,天高而藍,他在世時間不長,卻也從未再見過眼睛如那般清亮的人。
而現在,那裏面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單單只救我一人,”沈崇儀顫着聲音道,“為什麽?”
程奉心想,這問題挺笨,我想救你,就救了,為何要問我為什麽,我又怎知為什麽。
神不動念,可若心有所想,随意變換凡人壽命又如何呢?于他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程奉道,“我想,所以救了。”
想即實現,實現即現實。
沈崇儀驀然擡起眼來,依舊是黑沉沉一片,可是露出些許迷茫。
他會怎麽想呢,是面前這人在為過去的情誼辯解嗎?他是想說,在欺瞞中,也曾有過片刻真心?
皇宮的方向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轟炸聲,一支烽火哨沖天而起,在天空炸成一片雪亮,沈崇儀這擡頭一眼恰映在光芒中,哨光照亮了護城河下的碎冰流水,卻未進入他眼瞳分毫。
他知道,這是失守的象征。程奉那般篤定說的結局,果然要實現了。
遠在戰火與喧嚣之外,鏡仙在一片寂靜中端坐,他閉目幽幽長嘆了一口氣。
“你救不了他,。”
程奉道,“我救得了。”
鏡仙微微訝異,睜眼道,“啊,被你聽到了。”
程奉重複道,“我救得了,我已經救了。”
鏡仙笑而不語。
“結束了,”程奉看了看京城方向,“沈崇儀,離開這裏,回家去。”
沈崇儀不知道他之前在對誰說話,也沒有留心,他愣愣看着京中大火漸熄,喧嚣慢慢平定,甚至,天邊開始隐隐顯現出淡白的光華——黎明要到來了。
結束了……沒有了……一切。
“知道了。”
沈崇儀點點頭,似乎果然認同了他的意見一樣,收回擱在橋上凍僵的手指,艱難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屑,直到稍微能看得過去點,才踉跄地站直了。然後,鄭重其事地撩起衣擺,朝着皇宮方向又跪了下去。
“臣無能。”他深深伏首道,額頭抵在青磚上,寒氣逼人,面色也是蒼白如紙。
程奉不明白,但他什麽也沒說,耐心等着,直到那人再次站起來,神色平靜地将目光投過來。
“多謝你相救,去做你自己要做的事吧。”
接着,他不再多說一句話,連道別也沒有,轉過身,慢吞吞地沿着橋邊走下去。
程奉問,“你回家嗎?”
“嗯,”沈崇儀道,“我回家。”
程奉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不出還有什麽事要和那人一起,轉過身時,他忽然想起,凡人似乎管這個,叫做分道揚镳。
走出沒幾步路,卻忽然聽背後噗通一聲,夾雜着碎冰咔啦的響動,他驀然回過頭,哪裏還有那個白色的背影。
淡淡的天光下,橋上空空蕩蕩,仿佛那個身影從來沒有出現過。
用不着過去查看,他便已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甚至能看到,當時白衣在空中飄起的樣子,像是平添羽翼。但他終究還是不能理解。無論是在天上,還是地下,無論是連闕與荀未,還是沈崇儀。
“我說了,連城,”鏡仙輕嘆道,“你救不了他。”
殺天下人而救一人,這不是神的公允,這也不是人間的法則。
“宮中失守了。”晏離忽然道。
他看着面前的荀未,不顧他驚訝的表情,淡淡問道,“還沒想好嗎?”
荀未道,“怎麽會,殷長煊不是已經……”
“他守不了的,你應該知道。”晏離道,“對手從來不是凡人,今日要亡殷氏的也不是起義軍。”
如果背後是天意,又何容凡人置喙。
“你以為皇帝在雁遠城又如何呢?那裏也守不住了。”
荀未聽到這裏硬生生忍住了脫口的詢問。都說到這份上了,皇帝那邊雖不知情況如何,卻也的确是不太可能守住。
果真是山窮水盡了嗎?
“還是決定不了?”晏離握緊手裏的靈石,輕描淡寫道,“那就再告訴你一事,就剛才——
“沈崇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