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急救

走了将近七天,終于看見一輛車,逃難的幾個人興奮勁兒沒過就被車上下來帶着紅十字袖标的軍人吓住。是來抓他們的!一定是來抓他們的!男人兩條腿有些發抖,強硬地捏起拳頭打算做最後的抵抗,膽小的女人已經嘤嘤地開始哭泣,嘴裏反反複複念叨着:“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一個人若是重病,碰見帶紅十字的救援隊不應該是件高興事兒嗎?怎麽這些人看見他們一個個龇目咬牙恨不得撲上來咬一口?楊湛他們面面相觑,看着隊長等他拿主意。一票“生瓜蛋子”們組成的救援隊只有隊長陳悫是特種兵出身的軍醫,在他參與過的救援行動中,有些難民的确會有抵觸情緒,但像這種極端畏懼抵抗的情況還有頭一次見。

陳悫舉起雙手示意沒有進攻的意思,向着他們小心地慢慢靠近:“你們是從澤林過來的?你們中有人生病嗎?我們有藥品可以提供治療。”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瘦小的男人從幾個人中擠出來,摸摸自己半禿的腦袋,謹慎地問:“你們真的有藥?”

“當然!”陳悫點點頭,半蹲下來把随身的急救箱放在地上,對着他們打開箱蓋:“你看,這裏有藥品可以穩定你們的病情。大批的救援隊馬上就到,我們這二十幾個人算是先鋒。”

小個子男人左右看着陳悫不像是說謊,又回頭瞧了眼依舊是神色緊張的同伴,猶豫地舔舔幹裂的嘴唇:“你不是來抓我們回去的?我沒有那吓人的怪病,只是有點拉肚子,你給我些止瀉藥就行。”

逃出來的病人如此懼怕回去,可見瘟疫已經控制不住,疫區的情況只會比通知的更加混亂,楊湛攥緊急救箱的掌心出了一層薄汗。陳悫到底是經驗豐富,把難民的心理摸得透徹,好話說完,臉色一變異常嚴肅地說:“澤林附近已經被封鎖了,向外沒有通行車輛,你們或多或少都有病在身,目前身體透支嚴重,向前還有八百公裏的路肯定是走出不去的。澤林要被建成防疫中心,到時候會有大量的專家來會診,軍科院針對這次瘟疫的疫苗也已經研制出來,很快就能夠被投放在澤林免費為你們注射。現在出去誰給你們看病?普通醫院的醫生要是都能治好,澤林還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我們不會回去的!那裏不是人呆的地方!”身體相對壯碩的男人一把将小個子拖回去,大方臉被漲得黑紅,手裏攬着暈厥的孕婦瞪起眼睛,粗聲粗氣地怒吼:“我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會再回去。澤林現在是人吃人的地獄!”

被他們抓傷咬傷可不是開玩笑的,整支救援隊也不過二十個人,硬碰硬顯然不明智。雖說這次的主要任務是送抗體,但要放這些病人出去極有可能會導致疫情擴大,陳悫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除了鄭家樹,所有人每隔兩天輪值做陳悫的副手,今明兩天正好是常赟赟當班。護送抗體的任務只對陳悫和鄭家樹兩個人公開,他自然是不知情,看着隊長猶豫不定,提議道:“我們車小一下子也容不了那麽多人,原地待命請求增援吧!”

目前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陳悫淺嘆口氣,朝身後的隊員揮揮手:“原地救助,暫時在此地滞留。我現在向澤林請求支援。”

病人聽到他們不強行拉自己上車松下口氣,對帶着黑色口罩的小夥子們也放下不少戒心,原地坐下來,配合他們的檢查。

車上的無線信號似乎被群山阻斷了,連着呼叫幾次,對面都只有絲絲的電波聲。要是聯系不到中心就麻煩了,陳悫皺着眉頭又一次按下緊急呼叫,終于有了動靜,但兩聲短促的“嘟嘟”聲後再聽不見任何聲音,也不知接通了沒有,他硬着頭皮握住話筒大聲說:“軍科院救援一隊于西南滇沛公路距離澤林五百裏處接受八位疫區病患,請求上峰支援。重複一遍,軍科院救援一隊于西南滇沛公路距離澤林五百裏處接受八位疫區病患,請求上峰支援。求助人救援一隊隊長陳悫編號QX130721。”

依舊是沒有一點兒反應,陳悫頗是無奈地放下話筒,手指剛停留在重撥按鍵上,就聽見一直留在車尾的鄭家樹開口,刻意壓低的聲音尾調上揚,透着一股子的不耐煩:“你真要停下來啊!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護送疫苗,過兩天上頭有貴族要用的,我們必須保證它準時、安全的送到!一旦有偏差你當得起那個責任嗎?”

陳悫的嘴角抿成一線,沉默片刻道:“那些貴族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到,但如果放他們離開極有可能擴大疫情,到時候會有更多人受災!再說這裏距離澤林只有五百公裏,能出什麽狀況?”

“幾個平民而已”,鄭家樹鼻腔裏輕哼了一聲,裝着疫苗的密碼箱被他死死抱在懷裏:“軍隊是貴族的統治機器,你的立場不太對啊!”

鄭家樹自己也是平民出身,卻時刻把貴族至上的理論挂在嘴邊,一只搖着尾巴的哈巴狗,除了能讨某些領導歡心,實在是讓旁人覺得和他說話都勞心費神。陳悫冷笑一聲:“平民都沒有了,貴族又能給誰當貴族?”

鄭家樹才不管他的臉色有多難看,接着反問:“如果滞留到明天還不能聯系到上峰,你打算怎麽辦?原地待命?你不會想着能說動那些個難民自己回澤林吧?我告訴你,要是明日晚間八時還不能離開這裏,到時候我只能向上峰報告你善做主張,贻誤指令。”

“鄭家樹你自己把東西護好就行,病患的事兒不牢你操心。”陳悫甩下一句話,怒氣沖沖地打開車門下去。

狹長的滇沛公路空蕩蕩的,好在西南多山多樹,投下的陰影能擋住些許陽光。楊湛他們把擔架平放在道路兩邊組成臨時病床,八個病患略顯不安地躺下等待進一步詳細檢查。

陳悫走到最先與他們說話的小個子男人身邊,拍拍常赟赟的後背問:“他情況怎麽樣?”

常赟赟把聽診器挂在脖子上,拉住陳悫往外退開幾步,面色凝重:“不好!表征症狀有類似瘧疾的低燒、腹瀉,同時伴随呼吸綿長沉重,每兩次間有明顯的阻滞,和那邊報過來的瘟疫第一階段症狀有□□分相似,應該能夠初步判斷為早期病毒攜帶者。早期患者雖然傳染性不強,但是這種病毒惡化速度很快,再有個三五天可能就會進入二期強傳染性階段……”

常赟赟的話沒有說完,就聽見呂熙一聲驚呼。原本已經處于昏迷狀态的孕婦忽然醒過來,眼睛睜得溜圓,渾身肌肉抽搐,離她不遠的方臉男人一把推開劉岩,翻身從“擔架病床”上爬起來,撲到孕婦的身上,哭喪着聲音叨念:“孩子他媽,你醒醒,你醒醒……”

看着平時油嘴滑舌挺機靈,遇到點事兒就像木雞一樣傻愣的呂熙,陳悫心裏就氣不打一處來,跑過去照屁股上就是一腳,怒道:“別傻愣着!常赟赟準備鎮定劑和氣管插管手術,防治她呼吸道痙攣窒息,劉岩和那個男的壓住孕婦的手腳,楊湛固定她的腦袋,你用翹舌板把她的嘴撐開,別讓牙齒咬斷舌頭!”

不知道一個女人哪來那麽大的勁兒,三個大男人壓着,還在那死命折騰。紅血絲布滿眼白,眼珠子繃得好像時刻想要從眼眶裏跳出來,一口發黃的牙齒咬得桀桀作響,蘋果肌抽在一塊兒說不出的猙獰。

呂熙這家夥就是個只擅長考試的水貨,平時做個老鼠實驗都下不了手,看見瘋成這樣的大活人手抖了兩下壓舌板都沒敢靠近女人的嘴皮。陳悫和常赟赟去準備插管手術器械了,楊湛看着呂熙着急上火,急聲說:“你壓住她的頭,我用壓舌板撬她的嘴。”

呂熙連忙點頭,扶住女人的腦袋把壓舌板遞給楊湛。楊湛在大院是學藥物分析的,緊急救援也只在出發前才跟着劉岩惡補了一些,他左手捏住孕婦的下颚往喉嚨處壓,右手的壓舌板順着齒縫向裏推。已經處于半瘋癫狀态的孕婦似是受了極大刺激,瘋狂地甩動腦袋,鼻孔大張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兩方正相持不下,孕婦忽然張嘴“啊”的一聲大叫出來,精神極度緊張的呂熙吓了一跳,兩手一僵叫人掙脫開。楊湛一手按住女人的額頭勢力将人壓回去,一手趁勢把壓舌板伸進她的嘴裏。

“準備好了?”陳悫把手術器械推到孕婦身邊,常赟赟麻利地抓住女人的手,一針鎮定劑後,發了半天狂的人終于消停下來。

楊湛松下口氣,甩甩手站起來,這才發覺指尖刺痛,心裏暗叫聲壞了,他擡手果然發現自己右手的乳膠手套被撕開了個大口子,中指上兩個牙印正在往外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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