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交換

問也不要問沈子年是否願意就把人壓在駕駛座上,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麽,陳寅之堅信沒人願意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車庫又是一抖,十餘米的橫梁斷成幾節砸了下來。這裏随時都有可能徹底坍塌,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沈子年把女兒包好,放在膝蓋上,熟稔地握住方向盤一檔平穩的起步後,加大油門發動機達到5000轉,然後依次加檔到最高。

“這車都能有十檔,不錯啊!”沈子年松開油門,猛切方向盤,車子開始滑行後,一腳油門到底,車尾甩出小幅度,漂亮地轉出小彎沖出夜鴉的包圍。

“丁博改裝過的!”冉沁挪了挪身子,盯着沈子年的背影出神。

十五年前獸人還沒有露出猙獰的面目,國家間維持着微妙的和平,泡沫一樣的繁榮修飾出一片太平盛世,但在冉沁的記憶裏那個世界已經是一團糟。

地下街在首都上饒北郊,比鄰着嚴重污染的護城河,墨綠色的死水上永遠飄着各種顏色的垃圾,沖天的臭味透過薄薄的木板漫進破爛小屋。腐爛的惡臭混在污濁的空氣裏已經分不出來,母親的屍體僵直,灰色的枯手不甘地舉起,像是要抓住什麽東西;斷奶數日,年幼的妹妹爬在床上,咬住亡母幹癟乳*頭的餓得“哇哇”痛哭。

他不想像媽媽一樣!對死亡的恐懼充斥着幼小的心靈,十歲的孩子奪門而出,第一次将手伸進了別人的口袋。

拳頭像雨點一樣打在身上,冉沁緊緊攥住手心裏的鋼镚,縮成一團的身體在大人間像垃圾似的被踢來踢去。原以為是不會有活路的,可是那個人卻出現了,锃光發亮的皮鞋,幹淨整齊的褲腳,垂在身側的修長幹淨手指都标示着他與這裏一切的巨大反差。

宛如天神降臨般的男人開口,冷清清的聲音與吵吵嚷嚷的地下街人不同:“我用一個銅幣換他一條命!”

丁兆是個好商人,開口的第一句話永遠是交易。只是這次的交換太廉價!連這些死了一地的夜鴉都比他值錢。

視線變得模糊,下嘴唇上是血淋淋的牙印,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心思,為什麽他偏偏不懂,或是懂了也只裝作不知道,不稀罕。一個銅板而已,廉價的讓人分不出一點心思。冉沁深吸口氣,心裏疼到眼睛發酸,卻如何也做不到抹殺掉當年那個身影。

從清晨五點抵達焦祗到現在已經将近十二個小時,外面的陽光柔和不少,但從車庫出來的一瞬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依舊是被刺激得淚水直流。

才躲過從天而降的鼻子,揉眼的功夫高速飛馳的大巴便撞向粗壯的象腿。沈子年重踩剎車連續降檔讓車的重心前移,然後猛切方向盤将車尾甩出去,接着反打方向盤修正進彎角度,保持車速以滑行到可出彎的角度,配合方向盤,瞬間重踩油門,車子擦着象腿繞了過去,險險避開一劫。

身體幾乎被甩得貼在車廂壁上,楊湛拉着常赟赟的手上血管暴起,心髒快的像是要從嘴裏跳出來:“吓死了!這剛剛換了咱們誰都是死路一條。”

沈子年左一個漂移,右一個急剎車,搖晃得車裏人暈頭轉向。宋雷把冉沁緊緊壓住,斷裂的腿骨随車一甩疼得人臉色慘白,冷汗順着鬓角往下滴。

“你他麽就不能把車開穩點!”兩手壓進椅背裏,突兀的指關節繃到發白,宋雷垂眼看着冉沁,怒氣沖沖地低吼。

方向盤猛地切過半圈,車子甩開追在後面的長毛象拐進了狹小的巷子。沈子年側過臉,眼角掃過宋雷,悠悠張口:“又要躲開獸人,又要把車看穩,我可沒有這本事。不然,你來試試?”

眼看着兩個人就要吵起來,一直坐在副駕駛的陳寅之适時地插進話:“雷子,你脾氣怎麽老是這麽躁!眼下怎麽躲開它們沖出焦祗才是正事!”

“車裏的油不多了”,沈子年降下一檔,相對平穩地向前滑行:“再這麽被追下去,鐵定出不了焦祗!”

地面又是一震,出口一下子就暗下來。粗長的象鼻砸在地上揭起一層白灰,左右掃動,拍在牆壁上震得整條巷子都在發抖。沈子年踩住剎車和離合器,麻利地挂入倒檔。車子退行不到十米,後視鏡裏就騰起一陣白灰遮住了視線。

“後面也有一只!它把房子弄塌了!”常赟赟一手拉住窗欄,一手壓住阿諾的腦袋,整個人幾乎都貼在車窗上。

楊湛盯着外面撲騰的夜鴉,一把拉住常赟赟的衣領向後猛拽,手上的力量幾乎将人拖在了地上:“離車窗遠一點!”

腳下一個踉跄,赟赟皺緊眉頭,歪了兩歪勉強站住,身體還沒有及時調整過來,下巴微微向上揚起,眼睛正對上車頂的一道縫隙。

“這是做什麽的?”常赟赟指指頭頂上的縫隙,轉身看向陳寅之。加入進來有段時間了,卻是頭一次注意到這麽小的細節。

陳寅之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向上移,很是不耐煩地解釋道:“天窗呗!還能是什麽?”

“有了!”常赟赟心裏一動,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瘋狂的想法:“我們可以讓獸人互相進攻!”

“你當它們聽你的話”,像是聽到了極其好笑的,宋雷突兀地哈哈大笑,臉上的表情變得扭曲,濃重的神經質氣息撲面而來:“這簡直和告訴我們能用火炮進攻一樣,自以為是的家夥蠢死了!”

“當然不一樣!”常赟赟看着宋雷撇撇嘴,眼睛裏跳躍着無限激動:“我雖然不能讓夜鴉聽我的,但我可以利用它們的喜好!它們喜歡腐肉的味道,而小夢醫生的實驗用品裏有磷粉,我們可以用包裹寶兒的窗簾包上磷粉,利用橡皮彈打出去。沒有火花,磷粉就不會提前燃起,大量的夜鴉随着氣味撲向長毛象。裹在裏面的磷粉随着夜鴉的撕扯會全部抖出來,然後開槍就能把它們全部點燃。就算是長毛象的外甲能擋住大火,我們也能借助它來逼退對面的那只!”

陳寅之點點頭,看着逐漸靠近的怪物無奈道:“這裏太狹窄,開車硬闖的話風險太大,這個法子倒可以試一試!”

“做掉後面的那只”,常赟赟異常冷靜地說:“相比較前面的,後面那只距離我們更遠,不容易引燃我們自己。而且我觀察了來的路,兩邊夾樓絕對算不上寬敞,它那個體型擠在巷子裏就幾乎沒有多少活動空間。襲擊它,一來沒法躲避容易擊中,二來一旦它燒起來就只能往前走。就像是成語故事裏的狐假虎威一樣,我們可以借助它來驅趕前面的那只。”

楊湛贊同地看向常赟赟,心裏生出一絲莫名的自豪感。

把包裹着寶兒單子取下來意味着什麽,別人不知道可沈子年自己卻是一清二楚。低頭看着膝蓋上的女兒,團起來的小拳頭抵在下巴上,眼睛緊緊閉住,分不清是膿還是淚,淺淺的痕跡在眼角邊結痂。到走都是驚慌恐懼的樣子,作為父親的心又是狠狠抽了一下。

迫在眉睫的時刻由不得人多加猶豫,陳寅之拍拍沈子年的肩膀:“沈子年!你活着才能給寶兒報仇!”

車裏一片死寂,常赟赟小心地抱過寶兒,沈子年一聲未出,可握緊方向盤的手卻抖得不成樣子。想過剝開後的結果,但真正看見整整脫下一層皮的小女孩時,所有人都避開了眼睛,周身粉色的肉露出來着看得人心驚膽戰,胃裏是翻江倒海,心口卻是酸得一塌糊塗。

一直在顫抖的車庫忽然平靜下來,王遺夢拖着齊顯靠在塌了一半的柱子上。冷靜沉穩的形象不再,齊顯壓着沒有知覺的左胯,狼狽地咬着牙:“停下來了!”

王遺夢直起腰,看着因為強烈振蕩而裂出的長長縫隙。外面的已經明顯暗下去了,先前烏壓壓一片的夜鴉少了大半,零星的幾只徘徊在狹縫口,探頭探腦卻絲毫沒有沖進來的意思。

小夢醫生環起胳膊,嘴角淺淺上彎,勾出來兩個梨窩:“夜鴉的攻擊意識好像沒有那麽強了!”

“下午的時候不也出現過短暫的歇戰”,齊顯移了移腿,仰頭看着飛來飛去的夜鴉:“怎麽小夢你覺得有不妥的地方?”

透進來的稀疏光亮灑在平靜的臉上,安寧得容易讓人忘記這是什麽鬼地方,他們正面對又是什麽怪物。無關于年齡,小夢其實很好看,波瀾不驚的眸子裏永遠帶着寬容與悲憫,像是歐洲教堂頂上塗畫着的聖母。齊顯輕輕咳嗽一聲。拉回自己的思緒:“小夢,你想到了什麽?”

“你就不覺得獸人進化的太快了嗎?”平淡的聲線是屬于女性的柔,卻不夾雜一絲一毫弱氣:“從去年中旬到現在,獸人的進化速度遠遠超過了我們的預期。按照正常的生物進化速度,怎麽可能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出現幾十種變異體,除非有人在後面推波助瀾,不斷開發新的基因融合。”

齊顯輕嘆口氣,拳頭用力砸在地上:“不會是現在才有人在背後搞鬼!早在三年前的那次事故我們就應該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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