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同行
方恒在那一周剩下的幾天裏都有些渾渾噩噩,主編幾乎剝奪了她自己選題的權利,只是給了她一堆無關痛癢的工作,比如,寫一個談婚論嫁的專題。
事情是源于一場婚宴上的鬧劇,男女雙方在婚宴舉行的前一刻鬧翻,結果不歡而散。方恒打開網頁,随便搜索了一下,便見到了很多相關消息。她向來對于這種八卦類的新聞相當反感,即使是從前專做人物專訪的時候,也甚少去深挖別人的私生活,不要說她如今沒有心情,就是心情奇佳,也未見得會有興趣。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畢竟她還上有老下有小,她不吃不喝,家裏的一老一小也不能不吃不喝,只不過雖然接下了專題,她卻始終沒有提筆的動力。
主編倒好像也不在乎她現在到底産量如何,或許她不做事反而讓主編松一口氣。
于是她在混日子中來到了周五,這才想起來和夏宇楓約好周六一起去看他大學同學所建的網絡平臺,以及采訪活動發起人,急忙向主編說了這件事,主編倒是沒有反對,只是說寫完了他要親自審稿。
周六的時候鄭彥青獨自帶了方以心去上國畫課,其實在如今這個情況下,面對鄭彥青也已經不是什麽大事,方恒面對自己才覺得更辛苦。
夏宇楓下午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告訴她現在正在過來接她的路上,很快就到。方恒立刻收拾了一下出門,來到小區門口對方已經等在那裏了。
兩人驅車來到市中心一幢辦公樓裏的律師事務所,看起來規模比夏宇楓他們那間要小不少,但從裝修上來看卻要新一些。
夏宇楓告訴她,這間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便是此項活動的發起人之一,也是他的大學同學,姚烨凡。他的這位大學同學大概自從中學的時候起,便是學生骨幹,時常組織各種班集體活動,畢業之後輾轉了兩間大的事務所之後,前年開始和人合夥,自己當老板,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事務所裝修嶄新,規模卻比較小。而這兩年自己當老板之後,事務所的業務在過了最初的起步期之後也是蒸蒸日上,他如今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活動的另一發起人,陳思,正是姚烨凡的女友,是小他幾級的師妹。陳思并不在姚烨凡的事務所工作,而是在一間較大的事務所打工,主要處理民事案件,其中很多為離婚官司,可以說與廣大人民群衆接觸甚多,而發起這個平臺的想法也是陳思提出來的,只不過姚烨凡更有行動力,找來一幫舊同學和朋友,有聲有色地把這個想法搞了起來,夏宇楓也是響應者之一。
由于大家都是大忙人,于是幾個主力常湊在周六一起開個會看看平臺建設的進展,讨論一下各自的想法,有什麽可以加以實踐的。除了姚陳二人,前前後後參與的人有十幾二十個,今天到了七個,都是平臺開啓建設以來出點子出力最多的人。
進門時候方恒第一下沒有推動那扇玻璃門,夏宇楓便主動幫她推,方恒轉頭對他說謝謝,他只是輕輕地一笑。
夏宇楓的這些舊同學大多是他大學時代關系比較好的那一群人,見到他帶來的記者是個年輕女子,再有人看到方才推門時的動作和表情,便立時一起起哄。
“哎喲,看來我們夏律師是終身大事有望啊。”
“人家那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嗯,這眼光不錯,我看就比陳雅寧好。”說這話的人說完之後被周圍的人白了一眼,随後即刻有人道,“什麽叫比陳雅寧好,陳雅寧和人家完全沒有可比性。”
方恒有些尴尬,夏宇楓卻一直沒有說話,不否認也不辯駁,也不給出什麽特殊的表情,只是在大家起哄完了,把方恒介紹了一下。
方恒一一和他們握了手,打了招呼,腦子裏卻是在想那個陳雅寧是哪號人物,根據他們的話來判斷,可能是夏宇楓的前女友,而根據說話人被人白眼的情況來看,應該是不受人待見的前女友,這麽想着便覺得很合理。
由于各人都是抽時間來開會,因此還是要先遷就大家把該讨論的事讨論完了,才輪到方恒的部分。
平臺的建設已經進入了後期,所以今天最主要的議題是上線之後的運作。他們除了找了方恒來做詳細的報道之外,也已經找了在各大媒體的人脈幫忙宣傳,上線的時間基本确定在了兩周之後。
作為發起人,姚烨凡和陳思自然是當仁不讓的平臺主管,但也要考慮到他們雙雙忙得腳不着地的可能,于是衆人便又決定了三個人作為副主管,其中便包括了夏宇楓,這五個人又稍稍分了工,剩下的其他人則從旁出力。
方恒在一旁看着他們開會,一群大學同學都已畢業了十年,此刻卻仍然像在大學時代讨論一個團隊項目一樣,時而正經,時而開開玩笑,有時意見不一也會争得面紅耳赤,有時又極有默契想法一致。
但總的來說,有這樣一群朋友堅持同樣的信念,真的很不錯,方恒想。
等到他們開完會,夏宇楓才有空将平臺目前的情況給方恒做了介紹,還給她看了他們小範圍內試運行的版本,其後則是對發起人做一個簡單的采訪。
姚烨凡和陳思可謂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對,方恒問他們怎麽會想到要建這樣一個平臺,陳思談到由于自己接較多離婚案之類的民事案件,發現許多當事人對相關法律知識并不甚了解,而姚烨凡也說平時有許多中學同學都會咨詢他許多生活中法律相關的問題,他們便意識到大家其實很需要這樣一個信息源。
姚烨凡回憶大學的時候,他們一群要好的同學就立志将來要用法律知識幫助別人,而不是僅僅為了賺錢,談到過建立類似的平臺。但畢業之後大家各自忙于生計,忙于怎樣獲得更好的前途,這一提議也就被無限期擱置。直到現在大家都過了而立之年,工作生活漸趨穩定,甚至不少人都已經做出一些名堂,才又有了時間有了能力去完成少時夢想,陳思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他的心便是一動。
其後真的付諸實踐,卻發現要面對的問題有很多,也幸好是這些年積累了很多人脈,以及有一衆志同道合的好友的幫助,才得以克服種種難關,一直走到今日,平臺能夠正式建起來。至于這其中占據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成本,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而這個過程中,更幸好他們都仍不忘當初的理想,那些青蔥歲月裏說過的豪言壯語,雖不能說完全兌現,但至少幾乎每個人都做到當初所說的,為共同的理想貢獻自己的一分力量。
姚烨凡說他是幸運的,因為他有着一群有同樣理想并肯為之共同付出的好友,還有與他想法相同步調一致的伴侶。
他确實是的。方恒今天旁觀着他們一群大學同學的所談所為,她羨慕他們有這樣一群朋友,在社會的大潮流中堅持自己的理想且并肩作戰,她也佩服他們不為現實所淹沒,始終忠于最初最真實的內心。
勿忘初心,原來還有人和她一樣。
她曾經也覺得自己的堅持很孤獨,甚至有些可笑,所有人都告訴她做記者就要識時務,知道怎樣對自己對雜志社是最有利。然而到今天見到他們這一群人,雖然所做的事情不同,但她意識到自己并不孤獨,世界上有許多人和她一樣在努力着,盡管每個人的力量很有限,聚沙成塔,這樣的努力集聚起來總有改變現狀的一天。
想到這裏,她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邊的夏宇楓,她突然明白了他今天為什麽要帶她來,要讓她采訪姚烨凡和陳思,他是想要告訴她,這條路雖然很窄,但有很多人都在和她一起努力,努力拓寬,努力走下去。
因為是認識的人介紹,采訪進行很順利也很随意,更像是朋友之間聊聊天談談理想。
姚烨凡提到和夏宇楓是大學時候同寝室的室友,那個時候夏宇楓總是話很多,常常想一出是一出,還提出過辦電話咨詢熱線,現在想來雖然不那麽實際,卻也覺得那時候的想法很有熱忱,那些青春蓬勃的歲月很值得紀念。
方恒聽他這麽說着,對比夏宇楓如今的謹言慎行,突然有些難以重疊這兩個形象,看來社會對人的改變真的很大,她又聯想到了那個陳雅寧,不知道她在他的改變中有着多少影響。
由于天色漸晚,姚烨凡見衆人聊得投契,便提議一起吃晚飯,邊吃邊聊。方恒還沉浸在自己的聯想裏,沒有立刻給出答複,夏宇楓以為她還有事,于是輕聲問她是不是要回去陪方以心。
方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搖搖頭,表示自己也沒什麽事可以一起去吃飯。
這一餐飯吃的氣氛很好,方恒自覺是從被主編訓了一頓之後吃的情緒最好的一餐飯,她下意識地去看夏宇楓,後者對她笑了笑,那一笑便一直留在方恒腦海中揮之不去。
姚烨凡除了說平臺的事,又提了一些大學時的往事,說起那個時候夏宇楓還曾當堂和教授争論,他們一衆好友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夏宇楓聞言笑着搖頭,稱那些鹹豐年的事都被他挖出來了。
方恒則是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夏宇楓年少時也有這麽輕狂的一面,但再聯想現在,雖然他變得謹慎許多,不再張揚,卻仍然驕傲,那種輕狂也是有據可循。
席散夏宇楓送方恒回去的時候,方恒仍然是一路看着車窗外的風景,但心情卻不複前幾日的沉重。這條路雖然很難走,卻有那麽多人一起在努力,她只覺得高架兩邊的萬家燈火都比前幾日更明亮,更能溫暖人心。
等到夏宇楓在一個紅燈前停下車再轉頭去看方恒的時候,副駕駛座上的那個人已經靠着睡着了。夏宇楓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這一刻卻完全不設防,不若平時的拒人千裏。
綠燈亮起,車又重新啓動的時候,他盡力将車開得平穩,好讓她安穩地睡一會兒。
方恒也确實是心煩意亂,這幾天都沒睡過安穩的好覺,直到這一刻才似獲得內心那片難得的寧靜,漸入夢鄉。
夏宇楓開到方恒家小區門口的時候她還沒醒,他把車停在一邊,側身看着身邊的女子,她的眉微微蹙着,頭歪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很安寧。他有那麽一剎那很想伸手去幫她舒展緊皺的眉,但當他擡起手,卻又覺得不合适,轉而看了看表,再動手推了推方恒的肩把她叫醒。
“我睡着了?”方恒揉着惺忪的睡眼醒來,有些不好意思。
“回去睡吧,不早了。”
方恒理了理頭發,下車之前,很鄭重很真誠地對夏宇楓道,“謝謝你。”
一個多月來,再一次有機會和他像朋友一樣相處,而這一次,他幫她走出了心裏的困局。
夏宇楓微笑,是那種溫柔而又安慰的笑,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不用謝。”
方恒再一次孤身一人走在小區裏,九月下旬的習習涼風撫在她身上,伴着那若有若無的桂花香,讓她整個人都得以放松下來。
這一條路雖然難走,但有那麽多人狹路同行,即使前路險阻,她也并不覺得孤單。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