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何去何從
夏宇楓他們事務所自從接了深遙這個客戶了之後,業務量明顯上升了許多,他們又将手頭所有業務整理一番,重新做些劃分,因為吳深點名要夏宇楓協助處理深遙的業務,他手頭上一些原本的客戶便被分攤給了薛立敏和張正彬。
但無論重組劃分做的如何成功,都不可避免大家的工作量攀升的趨勢,而自從深遙落入他們囊中,他們在行內的名聲也不同于往日,和他們洽談業務的客戶也明顯多了起來,與業務成比例增長的除了日常工作量,還有就是參加應酬和外出處理事務,就連向來家人排第一的老薛也不能例外。
老薛,薛立敏,是他們事務所中層骨幹中最骨幹的一名,也是年齡和他們兩人較相近的,比他們稍長幾歲,實際也并不到老的地步,他們只是尊稱他一聲老薛。由于代溝,薛立敏相對不如他們兩人那麽聊得來,但他經驗豐富,為人又随和,是他們工作和生活上的精神領袖。
老薛的業餘生活可以總結為陪老婆逛街,陪孩子做作業,接送孩子上下學,以及在家做家務。老薛從不以此為恥,還常常用自己的鮮活事例來教育後輩們,做男人要懂得承擔責任,這是上海好男人的必備條件。
張正彬和夏宇楓都未婚,在照顧家庭方面自然沒有什麽太深的見地。但張正彬本着他不正經的性格,總是嘲笑老薛見了老婆骨頭都軟了,老薛也不跟他一般見識,直言不諱怕老婆也是一項美德。
所以業務量上升的間接後遺症,便是薛太太的不滿。
有時夏宇楓他們會接到薛太太打來追問丈夫在哪裏幹什麽的電話,開始他們不以為意,到後來卻有些不勝其煩,勒令老薛自己搞定,不要再在他們這兩個孤家寡人面前炫耀自己有家庭是多麽幸福。
但此舉并不能阻擋薛太太追蹤丈夫去向的熱情,究其原因,看來還是老薛在家中太沒有發言權,于是張正彬總結性發言,将來結婚一定不能像老薛一樣做老婆奴,引來衆同事嗤笑他看人挑擔不吃力,難保他将來自己不是妻管嚴。
這一日,薛立敏去了應酬,張正彬和夏宇楓又一同在事務所加班,兩人叫了外賣一起在茶水間吃晚飯,張正彬的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就愁眉苦臉,接起電話來就是薛太太旁敲側擊的查崗,他敷衍着回答完,對夏宇楓一臉憤慨道,“這個老薛,自己去山珍海味,留我們在這裏啃盒飯,還把奪命連環拷也留給我們。”
夏宇楓笑笑,這種奪命連環拷他也是接到過的。
兩人都還有工作要趕,所以也沒有多聊天,夏宇楓率先吃完,開始收拾飯盒,準備再接再厲繼續幹活,張正彬又接了一個電話,看起來與事務所的事無關,夏宇楓也沒有多加關心。
但就在他剛踏出茶水間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了方恒的名字,他站在原地,後複又折回茶水間中,此時張正彬已經挂了電話,見他折回來看着自己,問,“怎麽了?”
夏宇楓語氣嚴肅地問他,“你介紹方恒去做了什麽事情?”
張正彬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剛才的那個電話,答道,“哦,就是一個集體訴訟的案子。”
夏宇楓追問,“什麽案子?”
張正彬以為這只是一件小事,不明白夏宇楓怎麽追問得這麽緊張,“就是前段時間妙原那個奶制品添加劑的事。”
夏宇楓聽了,頓時皺眉,語氣也帶着譴責的意味,“你搞什麽!”
張正彬還待再問清楚他到底氣什麽,夏宇楓已經快步走出茶水間,回到自己辦公室取了車鑰匙就往門外走,邊走邊拿出手機撥方恒的電話。
撥號音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女聲中帶了一絲疲倦,“喂。”
夏宇楓急切地問,“你現在在哪裏?”
“在雜志社。”
“那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過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哦。”
方恒的反應很平淡,卻有些太平淡,但此時夏宇楓正要走進電梯,也沒有多想便挂了電話。
夏宇楓驅車趕到方恒所在的雜志社的時候,已經将近八點,雜志社裏人去樓空,方恒所在的辦公室也只餘她一個人坐在那裏,手中握着一只杯子,杯子裏只有小半杯水。他看着方恒神情有些呆滞面無表情地坐在電腦前,又泛起一陣揪心的感覺。
他走過去,站到她身邊,她卻仍然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和表情,似乎并沒有發現他已經離她這麽近。
他喚她,“方恒。”
方恒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意識到夏宇楓正站在她身邊,“你來了?找我有什麽事?”
夏宇楓從她邊上的座位挪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到她身邊與她平視,對她說,“我今天才聽說張正彬給你介紹了那個集體訴訟的事,你不要去管。那件事情我也略有耳聞,事情有些複雜,現在這個階段,誰沾手就是一手麻煩。”
方恒勉強地扯扯嘴角,想扯出一個微笑,卻不怎麽成功,“謝謝你的提醒。”
“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夏宇楓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方恒深吸一口氣,道,“沒什麽事,就是主編知道了我在跟集體訴訟的事。”
夏宇楓的預感果然成真,他知道以後已經第一時間想阻止她,卻不想還是晚了一步。“你們主編怎麽說?”
“主編說,以後讓我只跟他交給我的新聞。”方恒的語氣很頹然,“你知不知道,這話一般只對實習生或者新員工說。”
夏宇楓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主編無異于給她定了罪,收押待判。
“你說我是不是沒有自知之明,沒那麽大個頭非要帶那麽大頂帽子。”方恒其實沒有想到後果會這麽嚴重,也許是她抱着僥幸的心理,她以為主編知道了,大不了就是說幾句,或者至多就是不讓她出稿。
“方恒。”夏宇楓叫她,方恒轉過頭來看着他,眼裏滿是迷惘,“不要多想了,我送你回去吧。”
方恒搖搖頭,“你不用管我,我沒事,我想一個人走走。”
方恒最後沒有一個人去走走,因為夏宇楓偏要跟着她兩個人一起去走走。他不是認為方恒會看不開做什麽傻事,只要考慮到女兒,方恒就不會。他擔心的,是她此時魂不守舍,走在路上不是被車撞就是撞了車。
入夜以後的思南路很安靜,沒有喧嚣沒有紛擾,只有秋風吹動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方恒沿着這條路又走了一遍,勿忘初心,她從未忘記,但是這個世界卻無時無刻不在告訴她,要堅守那份最初的決心有多難,就像這小路要努力地堅守住它的寧靜,不被百米之外那最燈紅酒綠的淮海路所侵蝕。
夏宇楓只是走在方恒身後,随着方恒走到路的盡頭,方恒停下腳步,望着一個完全不同于方才的世界。
“我從讀新聞專業到現在,在這一行十年了,很多同學大學畢業就沒有做記者,很多同行做到中途也轉了行,所有人都告訴我做人要現實一點,我偏不信邪,我只想做一些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為什麽這麽難?”
方恒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夏宇楓卻聽得很清楚。
夏宇楓看着眼前的方恒,他剛開始認識她的時候便知道她是一個執着的人,他看着她雖然在生活中掙紮,卻依然有着自己的堅持。而此刻,她卻是迷茫的,她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道路在哪裏,甚至質疑自己過去的信念是不是正确的。
“方恒,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路一開始都是窄的,我們現在所見到的康莊大道是由許多前人,一輩又一輩付出了無數努力一點一點開拓出來的,他們在開拓這些路的時候也覺得很困難,也不知道能不能拓出一條平坦的大路,但正是他們的堅持不放棄,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夏宇楓一字一句地說着,這是他始終相信的,如今他說出來給方恒聽,希望她能懂。
方恒垂眸,“但是也許我腳下的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出來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但是如果所有人都不去堅持,那麽這條路永遠都只會這麽窄。”夏宇楓看着方恒,他明白她此刻的沮喪,“你現在需要回去洗個澡,睡一覺,走吧,我送你回去。”
方恒點點頭。
方恒一路上只是轉頭看着窗外變化着的風景,沒有說話,夏宇楓也沒有,認真開着車。
方恒看着她所成長生活的這座城市,這座城市是那麽的明豔動人,卻又掩藏了多少犄角旮旯裏的晦暗,她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很陌生,那種與生俱來的高傲中伴着的是冷漠,那些躍動的燈光中閃爍的是蔑視,生活在這座城市中就如同蝼蟻,狗茍蠅營只為生存,即使想要走一條不同的路,也難以辨明路在何方。
夏宇楓把車停到方恒家小區門口,對她道,“對了,上次我跟你提過,我們幾個大學同學一起業餘搞了一個平臺,免費向大衆提供日常生活中法律相關咨詢,以網絡形式為主,偶爾也會考慮辦一些現場活動,想要找人幫忙宣傳一下,你有沒有興趣?”
方恒是聽他提過的,但有些不解他突然又提起這麽件事,微微一愣。
“你們主編不會對這篇稿子有意見的,放心。”
方恒明白他是在開玩笑,遂給面子地笑了一笑,然後點點頭表示有興趣。
因為是業餘,所以大家都是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在籌措這個平臺,夏宇楓于是提議有空給方恒看一看平臺的建設,順便見見這個活動的發起人,聊一聊其中的想法。方恒也覺得這樣可以幫助她更真實地傳遞信息,便約到了周末。
定好了時間,方恒正準備開門下車,夏宇楓又問,“你吃了東西沒有?”
方恒搖搖頭,“我回去應該有剩菜剩飯吃。”
夏宇楓點頭,“早點休息。”
方恒看着夏宇楓把車開走,她知道他今天說的這些話是為了安慰她。她想到雜志社裏的事,突然又是一陣失落,她一直明白要堅持信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為五鬥米折腰,不為世俗的壓力所左右,這條路正像夏宇楓說的,很窄,很難走。
她孤身一人往小區裏走,她回想自己常常總是因為自己的堅持而為主編所唏噓,這一次也是當頭一棒,也許真的如她所想,有一天她會為了這種堅持而飯碗不保。幾乎所有人都告訴她不值得,她曾以為或許是值得的,但到今天這一刻,到底值不值得這個問題,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也許她現在,真的是需要好好睡一覺,想一想,這條狹路到底是走,還是不走。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未必是整篇文裏最感人的一章,或者是最吸引人的一章,但至少對我而言,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一章。
本文的立意大概有一半都在這一章和下一章裏了,我并沒有想要獲得所有人的認同,但如果能有一個人有共鳴,那這些文字也不算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