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繼國岩勝在主公的院子前等待,感謝了倉田的協助,并示意隐的成員們離開,由他來負責接下來的事務。
不管前院裏對繼國緣一将女鬼帶回鬼殺隊的行徑批評得多麽兇,只要主公一天沒有下令拔除繼國兄弟們的職務,他們就是鬼殺隊的柱,隐的成員們并沒有多做猶豫,手腳麻利的放下轎子,并且拿出了為了讓珠世下轎子步行而準備的帷帽交給繼國岩勝,和一般的薄紗不同,因為特別用了不透光的布,因此需要有人在外頭引導着帷帽下的鬼前行。
“我明白了,各位辛苦。”繼國岩勝矜持地對隐的成員點了點頭,轉手将帷帽遞進小轎內,讓珠世自行穿戴準備,在确認周邊沒有其他人之後,繼國岩勝才借着彎腰攙扶珠世的機會,輕聲交代:“一會不管我們說什麽,都不要表現得太驚訝,妳既然能帶着恨意在鬼舞辻無慘身邊存活這麽久,這點演技應該做的到。”
帷帽遮擋了珠世的面孔,只能用力回握繼國岩勝伸出的手作為回應。
說實在話,珠世并不知道這幾位劍士大人們究竟安排了什麽,但從踏進鬼殺隊大門的那一刻,她的命運就已經和這三兄弟綁在一起了——這一點她還是明白的。到了這個節骨眼,想要後悔也晚了。對方是連鬼舞辻無慘都可以斬殺的存在,她并不認為自己高明到可以從這三人手中全身而退。
懷抱着孤注一擲的決心,珠世在帷帽營造出黑暗中任由繼國岩勝帶着自己前行,并且暗自驚訝于這個男人的細致程度,不急不緩的步伐,恰好讓她可以用穩定的速度跟上,适時的提醒即将轉彎或者小心腳下階梯,似乎早已将如何照顧別人化作自身本能的一部分。
“兄長大人,這個?”繼國緣一拍了拍懷裏裝着慘球的小壺,方才情況混亂,他一直不敢拿出來。
“也是啊,就算看起來沒有殺傷力,誰知道會不會突然作怪?”僅管繼國光也不認為一顆球能有多少威脅性,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纰漏,繼國光也還是快速從主公大人的庭院裏扯了幾把鬼殺隊特別培育,四季開花的紫藤花揣在懷裏,還為此向珠世道了歉。
珠世幾次想要開口告訴他們,身為鬼的自己已經無法從那顆肉球上感受到任何思想的存在,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但出于某種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情,一直到面見鬼殺隊主公,産屋敷研哉的時刻,珠世依舊保持着沉默。
“感謝主公大人白忙之中撥冗相見,願主公大人貴體安康。”繼國岩勝要顧着珠世,繼國緣一要顧着慘球,向主公大人問安的工作自然落到看起來兩手空空的繼國光也身上。
産屋敷研哉的氣色比起上次贈送點心給繼國緣一的時候紅潤了不少,微笑着感謝繼國光也的祝福後,看向沉默地低着頭的珠世說道:“這位就是岩勝之前一直提到的線人吧,真是多謝夫人提供的種種情報,過去數百年來鬼殺隊累積的,關于鬼的種種知識和理解,完全比不過這段時間的所得的半數。”
若不是有繼國岩勝的提醒,珠世恐怕早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話語而愣在當場,但有了心理準備,珠世只有深深俯下身行禮,說些“區區小事不足挂齒”、“能為斬殺鬼舞辻無慘提供助力不勝光榮”之類的話。
珠世的身份暫且是在主公大人面前過了明路,繼國緣一則呈上了裝着慘球的壺,并且開始仔細地解釋當時的戰況,細致到就連鬼舞辻無慘最先從左邊肩膀分裂出肉塊,最後是右腳這種小細節都沒有放過,過程中還要加一些兄長大人劍術高超,弟弟思慮敏捷之類的贊美之詞,無奈敘述冗長,修辭單調,整個故事說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十幾歲的少年人在描述前一晚發生的激烈戰鬥,反而更像是隔壁村口的老大爺正眯着他混濁的雙眼,用那因為掉光了牙而格外模糊的口齒,絮絮叨叨地重講二、三十年前的老黃歷。
珠世跪坐在最後,靠着閉氣才沒有打出呵欠。眼角餘光中的繼國岩勝維持着挺拔的姿勢,不時微微颔首好像很贊同弟弟所說的內容,但仔細一瞧就可以發現對方颔首的頻率自始至終完全一致,另一邊的繼國光也更是毫不掩飾地将眼神放空,偶而才會舔舔嘴角,像是要防止打瞌睡的口水流出來。
比起兩位完全沒打算給面子的兄弟們,從頭到尾微笑聽完故事的産屋敷研哉,簡直是神佛一般的人物——珠世對鬼殺隊主公的景仰大幅地上升,特別是對比起鬼舞辻無慘在這種情況下可能采取的行動(直接弄死不會說故事的鬼)之後,更是如此。
“……然後我和光也開始玩慘球,啊,就是鬼舞辻無慘最後的肉塊形成的一團肉球,就在這個壺裏面,我要把壺揭開了,主公大人請小心。”
從壺裏把慘球倒出來的過程有點困難,被關在壺裏的一小段期間,慘球似乎又長大了一點,原本可以順利通過的壺口現在只能讓慘球露出一小塊肉色鼓凸,尴尬的挂在那裏抖動。
“請主公大人稍等。”繼國緣一轉過身去背對着産屋敷研哉,開始拍打壺底想讓慘球被震出來。
慘球似乎又往外擠了一點,但還是沒有要完整露出的意思。
繼國光也上前,示意繼國緣一交出壺後将其高舉過頭,深呼吸,壺口朝下,用力向下甩了三次。
随着“啪噠。”的濕黏聲響,一團肉色的物體被甩到榻榻米上趴成一灘軟泥,又自己抖動着聚攏成一顆肉球,在小範圍內搖來晃去。
“這還真是……”産屋敷研哉面對這神奇的生物,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只能含糊地說道:“相當有特色了。”
“是,早些時候的慘球應該更小一些,您現在看到的應該是已經增生了一部分的結果。”繼國緣一開始用日輪刀戳着慘球到處滾動逃竄,并且用背書一般沒有情緒起伏的語氣介紹着:“這個慘球求生意志極強,對于日輪刀表現出極度的恐懼,暫時還沒有嘗試過如果切開它,是不是會得到兩顆同樣有活力的慘球,主公大人如果想要驗證,緣一現在就可以……”
眼看繼國緣一就要開始當場示範刀切慘球,繼國岩勝連忙插嘴幫着解釋:“緣一的意思是,畢竟是鬼之始祖的殘體,雖然看上去不像是具有智慧的模樣,但要如何處理,是要徹底滅殺,還是另做他用,還要請主公大人定奪。所謂他用,即是這位珠世夫人建議的,用以開發将鬼變回人類的藥物等等。”
“喔?自‘鬼’誕生以來,數百年間從未聽聞有将鬼可以變回人類。”産屋敷研哉并沒有直接否定珠世提議的可能性,反而是有些好奇地和珠世讨論起這種“奇思妙想”的起因,以及背後的理論依據。
産屋敷家的人在言語得使用上有極高的天賦,只要他們有心,無論面對的是公家貴族還是販夫走卒,都可以讓談話的對象覺得如沐春風,并且深谙“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的道理,因此才能讓鬼殺隊延續數百年。
繼國岩勝便是巧妙的利用了這一點,和主公大人進行了無聲的交易。
“你是什麽時候讓珠世夫人成為‘貴客’的?”從主公大人那裏告退的繼國兄弟們,領受了管理女鬼珠世的長期任務,而珠世則是心甘情願的接受了在鬼殺隊的管控下進行研究的條件。
将慘球泡入浸有紫藤花的水中遏止增生并交給珠世作為研究素材,并且安排好珠世暫時的居所後,繼國兄弟們終于開始了自己的小型家庭會議。
繼國光也當仁不讓地開了第一槍。
“有好一陣子了吧。”繼國岩勝在房間裏忙的團團轉,又是拿幹淨衣裳讓弟弟們換洗,又是準備茶水和點心給弟弟們填肚子,回答起問題來則顯得沒那麽上心:“約莫就是你和我們說,自己是四百年後的人那時候,就主公面前暗示過了。”
“等等……你從那時候就開始準備了?可我是在之後才和你說起珠世的存在啊!”繼國光也記得非常清楚,珠世的名字會被提出來,是在他坦白之後回鬼殺隊的路上,那時候他還因為講錯了話,不得不用吐血的絕招來躲避繼國岩勝的追究。可繼國嚴勝向主公大人回報鬼的情報,是在他們出發前的就從旅店利用鎹鴉發出去的。
“但是,兄長大人那時也就說過了,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将消息來源查到光也身上,人調查了數百年不知道的消息……從鬼這邊得知,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對。”一下一下地用小簽子戳着眼前的球型果子,自從慘球被畫給珠世夫人做研究後,繼國緣一周身的氣壓都有些低沉,像是有趣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子似的。
“诳也,非诳也,實其所诳也,少陰,太陰,太陽。”布置完畢,确認兩個弟弟們都已經換上幹淨舒适的衣服,茶水、點心、水果全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繼國岩勝這才滿意地捧起茶杯,說起讓繼國緣一感到昏昏欲睡的話來。
“啊?”不是沒有努力拿起書本仔細研讀那些來自唐土的學問,但無論怎麽反覆誦讀,怕是書本裏那些字都認識他繼國緣一了,他還是認不全書本裏頭的字句。
繼國光也一邊啃着柿子幹,口齒有些含糊地從旁提示:“是《三十六計》”
眼看繼國緣一絞盡腦汁想的都要靈魂出竅了還是不知道答案,繼國光也開始動手比劃起來,先是握拳、張開空空如也的手掌,接着又握拳,再次張開的時候,手掌心裏多了一粒糖豆。
繼國光也的一番苦心,換來的繼國緣一朝自己推過來的一整盤花花綠綠的糖豆,以及完全狀況外,還覺得自己領悟到某種真理的微笑:“你要的話都給你。”
“謝謝……這姑且也算是一種無中生有……吧?”尴尬地接受了來自繼國緣一的饋贈,繼國光也只能認命地用白話解釋起來:“大哥的意思是,一開始的時候,作為鬼的消息來源的‘鬼線人’并不存在,是個謊言。這個謊言是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的,總會有被看破的一天,因此珠世夫人這個特殊的鬼就被大哥拿來當成‘真相’,即是‘無中生有’的安排,而珠世夫人為了實現自己的悲願,也只能幫着把這個謊言變成真實——話說回來,就算只是暗示,你也真敢扯這種謊,就不怕圓不回來嗎?”
繼國岩勝只是撐着下巴,故作神秘地眨眨眼,難得沒有正面回答繼國光也的質問。看着繼國岩勝這樣的作派,繼國光也直覺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究竟和主公大人怎麽交易、怎麽安排這一切,才能讓自己幹幹淨淨地被隔絕在所有計謀之外。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漸漸地看不透繼國岩勝了呢?似乎從繼國家分崩離析的那一天開始。
作為繼國光也的這一生,至今他也無法理解繼國緣一眼中的世界,哪怕是繼國岩勝眼中的世界,恐怕都和他此刻所見大相徑庭。
但奇妙的是,就連一絲一毫恐懼、驚惶、焦慮的情緒都沒有。
大概是因為,即使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眼中的世界,但只要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就到這邊,接下來就是大正番外篇,會有一些收尾以及繼續迫害無慘的行為ww感謝在2020-01-11 20:58:55~2020-01-12 22:30: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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